第140章 惡魔
夜幕如墨，沉甸甸地壓在王都上空。
羅倫提城的燈火在身後漸次遠去，巴魯布羅褪去了白日那身華麗得近平刺眼的禮服，換上一件深灰色的便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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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口豎起，遮住了半截下巴，一頂寬檐帽壓低，幾乎蓋住了眉眼。
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王都的夜晚從來不缺陰影。
那些白日裡被陽光照得無處遁形的暗巷，此刻一條條張開，像飢餓的獸口。
巴魯布羅拐進一條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巷子，兩側高牆將頭頂的天空裁成一線，牆根處積著不知哪年哪月的污水，散發著潮濕的腐臭。
七拐八拐之後，前方出現一扇毫不起眼的小門。
木質的門板已經褪色，邊緣嵌著鏽跡斑斑的鐵條，與周圍斑駁的牆壁幾乎融為一體。
若非刻意尋找，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這裡還有一扇門。
巴魯布羅在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巷子空蕩蕩的，只有牆角一隻野貓用發綠的眼睛盯著他。
他抬起手，在門板上敲了很有節奏的幾下。
九淺一深。
門後傳來細微的響動，門開了一條縫，一張凶神惡煞的臉從縫隙中露出半截，渾濁的眼珠在巴魯布羅身上掃了一圈。
「什麼人？」
「————王都來的客人。」巴魯布羅壓低聲音。
惡臉男沉默了片刻，將門又推開了一些，側身讓出通道。
巴魯布羅閃身進入。
門在他身後迅速合上，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像一聲被掐斷的嘆息。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走廊，兩側牆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昏黃的光在空氣中暈開一小圈，照不亮盡頭的黑暗。
走廊盡頭，又是一扇門，惡臉男停下腳步，側身朝巴魯布羅做了個手勢。
「大人就在裡面，請。」
巴魯布羅推開門。
房間比預想的寬敞。
一張長桌擺在中央，桌上點著幾支蠟燭，燭火在密閉的空氣中紋絲不動，將房間照得通亮。
長桌的另一端，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領口別著一枚水神的神徽，面容和善，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看起來就像某個鄉下教堂里慈眉善目的老神父。
巴魯布羅知道，這個人是八指的整合者。
曾經那個盤踞王國地下、操控著奴隸買賣、毒品走私、暗殺、賭博等八個部門的龐然大物，就是由這個男人在檯面上整合調度的。
雖然八指如今已被拉娜和蒼薔薇聯手剿滅，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那些藏在水面下的殘餘勢力，依然有一部分聽從他的調遣。
「大王子殿下。」整合者微微欠身，「深夜來訪，可是有什麼急事？」
巴魯布羅沒有寒暄。
他在整合者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摘下帽子，隨手扔在桌邊。
燭光落在他那張方臉上，把他眉宇間那股焦躁照得一清二楚。
「你上次說的那個東西，」巴魯布羅開門見山，「可以召喚出惡魔的聖物，還在嗎？」
整合者的眉毛微微一動。
他端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巴魯布羅面前。
「殿下請用。」
巴魯布羅沒有碰那杯茶，用目光逼視著對方。
整合者沒有在意大王子眼中的威脅，那張和善的臉上，笑容絲毫未減。
「當然還在，那可是我們【八指】在世界最偉大的惡魔遺蹟中發現的聖物。十分珍貴，自然不會輕易消耗。」
蠟燭的火苗跳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既然這麼珍貴。」巴魯布羅做好了談判的準備，「那麼使用這個聖物，你的條件是什麼？」
燭光在整合者眼底跳動，把那道看似溫和的目光照得忽明忽暗。
「很簡單，幫我們重建【八指】。
巴魯布羅的眉頭皺了一下。
「就在大王子殿下您成為國王之後。」整合者補充道，「到那時，只需要您在政策上稍稍傾斜，給【八指】留出一條縫，我們就能自己生根發芽，不會讓殿下為難的。」
巴魯布羅略作思考，便做出了決定。
「這點當然沒問題。」他應得很乾脆，但隨即話鋒一轉，「只是整合者看著大王子，耐心地等待著下文。
「你們道具召喚出的惡魔，」巴魯布羅的聲音有些低沉，「是否真的可控？我擔心——
——」
「放心吧，大王子殿下。」整合者接過話頭，安撫著大王子的情緒，「惡魔的襲擊雖然會造成一部分市民的傷亡，但數量絕對不會太多。我們會控制規模，確保事態在可控範圍內。」
巴魯布羅的表情變得有些難以置信。
「開什麼玩笑。」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誰會關心那些賤民的死活。」
整合者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問的是」巴魯布羅的目光直直地釘在對方臉上，「你所說的最高位階惡魔，是否
真的可控，能被消滅掉。」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燭火的蠟油順著燭身緩緩滑落，在銅質燭台上凝成一灘乳白色的淚痕。
整合者看著巴魯布羅，像是在確認什麼。
整合者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大王子殿下，您還真是出人意料呢。」
他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切的讚嘆，仿佛重新認識了眼前這個人。
巴魯布羅沒有理會這句評價，等待著下文。
整合者收斂了笑容，恢復了那副溫和的神態。
「當然了，以那個實力強大的冒險者飛飛的能力，屆時您只需要維護秩序，然後讓飛飛擊殺最高位階惡魔。成功拯救王都的您就能收穫到最大程度的威望。」
巴魯布羅聽完，卻沒有點頭，沉默了許久。
「如果說————」巴魯布羅忽然開口，「我要親自擊殺惡魔呢。」
整合者的動作停住了。
他罕見地有些失態，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笑容。
「當然可以，殿下。」
「那麼，我會降低惡魔的強度，讓您擊殺，然後收穫足夠的威望。」
巴魯布羅看著對方那張重新堆起笑容的臉，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滿意的神色。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
「很好。」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帽子，重新戴好。
整合者也站了起來，微微欠身。
「殿下慢走。」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房間裡只剩下整合者一個人。他站在長桌旁，燭光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掛毯上，與
那尊慈悲的水神面容重疊在一起。
他伸出手，端起巴魯布羅面前那杯未曾動過的茶，倒進了地上的污水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