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站在陸正川身後，大概聽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是一個很常見的搶地盤，搶場子的事情。
林海打開了通感天賦，五官感知遠超常人。他聽著兩人激烈的爭吵，起初覺得這是馬上要掀桌子動手的架勢，但仔細觀察後，林海發現了一些細節。
王猛雖然喊得驚天動地，拳頭砸得震天響，但他的眼神卻時不時往陸正川那邊瞟，屁股一直穩穩坐在椅子上，根本沒有起身的意圖。
劉振東看似言辭犀利，但呼吸節奏平穩，並沒有真正動手的打算。
林海腦海中閃過一絲明悟。
這兩人根本就不想打。
如果真是解不開的生死大仇，今天就不會坐在這間包廂里，更不會請陸正川來做中人。前天晚上的火拼，恐怕已經讓兩家都付出了不小的代價。醫藥費、安撫受傷弟子的錢、打點巡捕房的錢，這些都是白花花的大洋。
再打下去，兩家都要傷筋動骨。他們今天來，表面上是爭對錯，實際上是想找個體面的台階下，順便爭取更多的利益補償。
所謂的江湖，從來不只是打打殺殺。拳頭打出去是為了利益，收回來也是為了利益。當打架的成本超過了收益，這些武館的館主們自然會選擇坐到談判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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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世故，利益交換，這才是維繫洋城武行運轉的底層邏輯。
林海看向坐在前方的陸正川，想看看師父會怎麼處理這種局面。
陸正川就這麼靜靜地聽著兩人爭吵，也不插話。等兩人吵得口乾舌燥，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他才慢條斯理地捏出一小撮菸絲，按進黃銅煙鍋里。
「嗤！」
火柴划過，火苗騰起。陸正川點燃菸絲，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吐出一口青煙。
「吵夠了？」陸正川的聲音不大，但聲音一出，王猛和劉振東兩個武館館主都閉上了嘴。
「你們在十六鋪搶那點蠅頭小利，腦子都搶糊塗了。」陸正川用煙杆指了指窗外，「王家和郭家為了爭碼頭的主導權，已經打了兩場擂台。」
陸正川夾著煙杆，目光掃過兩人：「以後洋城的碼頭誰來管尚且沒有定論。風雨欲來之時，你們兩個小武館為了幾個貨棧打來打去，是嫌命長，還是嫌你們的日子活得太滋潤？」
這番話說出來，王猛和劉振東的臉色都變了變。
「那……陸前輩，您說這事該怎麼了？」劉振東率先軟了語氣。
「既然請我來，我就定個規矩。」陸正川坐直身體，慢慢說道。
「三個貨棧，一家一半。」陸正川收斂了氣勢，他沒有給雙方的行為分對錯，而是直接提出利益劃分的方案，「王猛，你的人撤出貨棧內部，只負責外圍街面的治安。劉振東，你的人進貨棧負責內部安保。每月的抽成，還是三成，你們兩家對半分。至於王猛徒弟的醫藥費，劉振東，你每人拿一百塊大洋出來賠給他。這事，就算結了。」
王猛猶豫了一下，但能保住一半的抽成，算是不虧。他咬了咬牙，抱拳道：「我聽陸前輩的。」
劉振東盤算片刻，雖然要掏幾百塊大洋，但算是正式插手了十六鋪碼頭的業務，以後有了根基。他也站起身：「既然陸前輩發話，我振威武館也沒意見。」
「行了。」陸正川站起身，「就這麼定下吧！一點小事，也就不浪費時間了。」
沒有多餘的廢話，陸正川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林海和陳武快步跟上。
走出包廂，林海覺得今天學到了不少東西。他原本以為武館之間的爭鬥就是一方徹底打服另一方，現在看來，妥協和平衡才是常態。如果真的把一家武館逼到絕境，狗急跳牆之下，大家都得不到好處。
下樓時，陳武低聲對林海說道：「看明白了吧？這就是師父的威望。在洋城，沒幾個人敢不給師父面子。」
林海點了點頭。
三人順著樓梯來到一樓大堂。原本熱鬧的大堂此刻卻顯得有些詭異的安靜。
廣福樓的掌柜和幾個小二正縮在櫃檯後面，大氣都不敢出。大堂中央，原本擺著的幾張桌子被粗暴地推到了一邊，騰出了一大片空地。
十幾個穿著黑色短褂的漢子分列兩側，將大門堵了個結實。
在這群漢子正前方，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洋馬甲，手裡把玩著一枚銀質的懷表，皮鞋擦得鋥亮，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走下樓梯的陸正川三人。
陸正川停下腳步，眼睛微微眯起，手裡的煙杆不輕不重地在樓梯扶手上磕了一下。
「王家三爺，好大的陣仗。」陸正川語氣平淡，聽不出一絲起伏。
王三爺合上懷表，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領。「陸館主，別來無恙。我手下都是些不懂規矩的糙漢子，沒驚擾到您老人家吧！」
林海的目光掃過那些漢子，心頭微動。這十幾個人下盤極穩，太陽穴飽滿，都是練家子。而這個王家三爺，站在那裡看似松垮，但林海憑藉通感天賦，卻能察覺到對方體內潛藏著一股極其危險的力量。
洋城四大家族之一，王家。
「驚擾談不上。」陸正川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既然三爺要辦事，我們就不摻和了。讓條道吧。」
王三爺沒有動，只是輕輕搓了搓手指。
「陸館主急著走幹什麼？」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陸正川，落在了林海身上，嘴角露出一抹笑，「我聽說，伏虎武館最近出了個好苗子。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不如讓我手底下的人，跟他搭搭手，討教幾招？」
王三爺的話音剛落，整個廣福樓大堂的氣氛頓時降到了冰點。
他手裡那枚銀質懷表的表蓋「啪」地一聲合上，聲音在安靜的大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站在一旁的鐵臂拳館館主王猛，此刻剛承了陸正川的情，正愁沒地方表態。他上前兩步，雙手抱拳，粗聲粗氣地開了口。
「三爺，陸前輩今天是我王某人請來的中人，剛替我們兩家了了一樁公案。您這要是辦事，有意要切磋，還請看在王某的面子上，換個時間。」
王猛這話說得算是有理有節，既抬了陸正川，也沒把話說死。
誰知王家三爺連正眼都沒看他，只是拿眼角斜了一下，嗤笑出聲：「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讓我換個時間？」
王猛那張黑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雙臂的肌肉根根繃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王家，洋城四大家族之一，手裡不僅有錢有糧，還掌握著商船和火槍隊。他一個混碼頭的小武館館主，確實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