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的十幾天,洋城出乎意料地平靜了下來。
黑龍會那邊沒有任何動靜,就像那六個人的死亡和失蹤從未發生過一樣。但林海和馬六閒聊得知,最近租界多了許多成隊的東瀛浪人,尤其是晚上,街上幾乎看不到落單的東瀛浪人。
林海每天的生活也重新回到了正軌,每天練拳站樁,日子過得規律而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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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林海正在武館的內院練拳,大師兄陳武快步走了進來。
「林師弟,別練了,師父叫你。」陳武笑道。
「大師兄。」林海收了拳架,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師父找我有什麼事?」
「好事。」陳武賣了個關子,「師父讓你去換件乾淨的衣衫,跟他一起出去一趟。」
林海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快步回到自己的休息處,換上一件短褂。
等他出來時,陸正川已經站在了院子中央。
他依舊是那副尋常老頭的打扮,手裡叼著那根從不離手的黃銅煙杆,只是今天換了一件體面的黑色綢緞對襟短衫。
「師父。」林海恭敬地喊道。
陸正川點了點頭,吧嗒抽了口煙,吐出一口煙圈:「走吧。」
三人一起走出武館大門,陳武已經提前在門口喊好了一輛黃包車。
上了車,車夫拉著車飛快地跑了起來。
「師父,咱們這是去哪兒啊?」林海終於還是忍不住好奇問道。
陸正川靠在椅背上,眯著眼,淡淡道:「去廣福樓。」
廣福樓?
林海在腦中思索了一下,那是內城裡數一數二的大酒樓,消費極高,尋常人家一年都未必能去吃上一頓。
「今天有人請客?」林海猜測道。
一旁的陳武笑著解釋道:「小師弟,不是請客吃飯那麼簡單。是鐵臂拳館和振威武館的人鬧了矛盾,前天晚上在碼頭上為了搶地盤,兩邊的人大打出手,傢伙都動上了,傷了不少人。今天,鐵臂拳館的館主托人請師父出面,做個中人,給兩邊說和說和。」
原來是當和事佬。
林海心中瞭然。
在洋城,大大小小的武館拳社沒有一百也有幾十,為了地盤、為了生源、為了面子,有點摩擦是常有的事。但鬧到動刀子見血,事情就大了。
這種時候,就需要一個分量足夠、面子夠大、立場又相對中立的老前輩出來調停。
陸正川作為洋城武道界的老牌前輩,無疑是最佳人選。
「帶你出來,也是讓你見見世面。」陸正川的眼睛依舊眯著,聲音從煙霧中傳來,「武道一途,不光是埋頭傻練。人情世故,江湖規矩,你也該學著點了。」
「是,師父。」林海正色道。
他明白,這是師父在有意識地提攜自己,把自己帶進洋城真正的武行圈子裡。
黃包車很快在廣福樓門前停下。
這廣福樓是一座三層高的中式建築,飛檐斗拱,雕樑畫棟,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氣派非凡。
只是今天的氣氛,卻顯得有些劍拔弩張。
酒樓門口,分立著兩撥人,一個個都穿著短打勁裝,身材精悍,眼神不善地盯著對方,雖然沒有動手,但空氣中那股火藥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看到陸正川下車,一個穿著長衫,看起來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陸館主!您可算來了!樓上雅間已經備好了,兩邊的當家都到了,就等您了!」
管事點頭哈腰地在前面引路,到了三樓走廊盡頭,管事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腳步,輕輕推開門,側身讓出通道。
「陸館主,您請。」
陸正川沒有說話,邁步走入包廂。林海和陳武緊隨其後。
這是一個極為寬敞的雅間,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正中央擺著一張紅木圓桌。桌旁已經坐了兩個人。
左邊那個身材魁梧,穿著一件藏青色短打,雙臂粗壯得像是兩截樹樁,衣服被肌肉撐得緊繃。右邊那個穿著一身灰色長衫,身形相對勻稱,但太陽穴高高鼓起,一雙手布滿老繭,骨節粗大。
看到陸正川進門,兩人同時站起身來。
「陸前輩。」兩人齊齊抱拳,將陸正川迎進來。
陸正川微微點頭,走到主位上拉開椅子坐下。林海和陳武沒有入座,而是一左一右,跨立在陸正川身後。
陳武嘴唇微動,用極低的聲音對林海說道:「左邊那個是鐵臂拳館的王猛,右邊是振威武館的劉振東。兩人都是明勁高期的修為。」
陸正川看了兩人一眼,開口道:「都坐吧。」
王猛和劉振東依言坐下,但兩人剛一落座,目光便在半空中對撞,氣氛瞬間變得緊繃。
「前天晚上的事,我聽說了。」陸正川語氣平靜,「十六鋪碼頭那塊地界,鬧得動靜不小。既然今天你們托人找到我,要我做這個中人,那就按江湖規矩,把事情敞開來說。王猛,你先起頭。」
王猛聞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溢了出來。
「陸前輩,這事真不能怪我!」王猛指著對面的劉振東,嗓門極大,「十六鋪碼頭那三個貨棧,歷來是我們鐵臂拳館看場子,規矩是一月一結,大家相安無事。劉振東倒好,使了下作手段,慫恿那幾個貨棧老闆斷了我的月錢,轉頭把看場子的活交給了他們振威武館。我派幾個徒弟去理論,他劉振東直接讓人動手,把我大徒弟的腿給打折了!陸前輩,您給評評理,這是砸人飯碗,斷人財路!」
劉振東冷笑一聲,理了理長衫的袖口:「王猛,你少在這惡人先告狀。十六鋪的貨棧是公共地盤,人家老闆願意雇誰那是人家的自由。你鐵臂拳館看場子,一個月要抽三成利,人家嫌你心黑,轉頭找了我們。你自己沒本事留住主顧,怪得了誰?」
「放你娘的屁!」王猛勃然大怒,指著劉振東的鼻子罵道,「要不是你暗地裡把抽成降到兩成,他們會換人?你這是壞了洋城的規矩,惡意搶食!」
「能搶到食那也是我憑本事掙的。」劉振東寸步不讓,「你的人去貨棧鬧事,打斷腿那是他學藝不精,怨不得別人。」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聲音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