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周玄策

  又過了約莫兩個時辰,廣場東側的人群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江沐陽眼皮微抬,魂力觸絲無聲無息地朝那個方向探去,感知之中,一名身著青灰色道袍的中年修士正分開人群緩步走出。

  此人面容清癯,下頜留著一撮短須,雙手負在身後,周身氣息凝實渾厚,分明是鍊氣九層巔峰的修為,只差半步便能踏入築基的門檻。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年輕弟子,同樣穿著青灰色道袍,胸前繡著一枚古樸的「卜」字紋樣,神態間帶著一股子宗門弟子特有的矜持與傲氣。

  「是青城宗卜士的人。」旁邊有人低聲道。

  「卜士?那個專事占卜推演、以堪輿之術立足青城的外門分支?」

  「正是。為首那個叫周玄策,在青城宗外門裡也算一號人物,精研卜筮之道,據說能斷吉凶、測禍福,平日裡替人卜卦一卦要收三塊中品靈石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來這兒做什麼?卜士的人不都是躲在後面推算天機的麼,怎麼今兒個親自站到前頭來了?」

  「嘿,這你就不懂了。卜士一脈雖然擅長推演,但真正讓他們動心的機緣,往往是那些推算中感應到的大造化。

  這宮殿裡頭若是尋常禁制,周玄策恐怕早就轉身走了,他能站到這兒來,說明裡頭的東西連他都動了心。」

  江沐陽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中,目光落在周玄策身上。此人行走之間步伐沉穩,每一步落地的間隔幾乎完全一致,顯示出極佳的身體控制力。

  但他的眼神卻有些飄忽,時不時往人群中掃一眼,那種目光不像是在觀察局勢,倒更像是在尋覓什麼。

  江沐陽心中微動,魂力觸絲小心翼翼地朝周玄策的方向延伸了一寸。

  觸及周玄策周身三寸範圍時,觸絲前端微微一滯,像是碰到了某種看不見的薄膜,那是修士護體靈力自然形成的氣場。

  江沐陽立刻將觸絲收回,不敢再探,但他已經捕捉到了一個微妙的信息:周玄策的護體氣場並不圓融,左肩方位有一處細微的波動裂隙,像是舊傷未愈或是功法出了某些岔子。

  一個有傷在身的鍊氣九層修士,帶著兩名弟子來到一座吞噬了數十人的詭異宮殿門前,還主動站了出來,江沐陽心中已經有了計較,此人怕是要找人當替死鬼替他先行探路。

  果然,周玄策走到三道拱門正前方約十丈處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緩緩掃過廣場上的人群。他的聲音不高,卻借著靈力加持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諸位道友,在下青城宗卜士周玄策。這座宮殿的底細,在下已用宗傳卜筮之法推演了七次。

  七次卦象指向同一結果,宮中有寶,造化極大,但兇險亦極重。卦辭曰『坎中藏巽,虛室生白』,意指門內空間暗合奇門遁甲之變,非以力破之,當以巧取之。」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周玄策身上。

  周玄策頓了頓,繼續道:「在下推演之時,感應到宮門之內共分三重境。第一重乃是幻陣,以心魔為引、以執念為餌,稍有不慎便會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第二重乃是機關術數,暗合天地五行生剋之理,步步殺機。至於第三重……卦象模糊不清,在下亦無法窺其全貌,只知若要取得宮中核心造化,必先通過前兩重考驗。」

  他說到這裡,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懇切起來:「在下雖有推演之能,但一身修為終究有限,自忖難以獨力闖過這三重考驗。

  故而想在此邀約一位道友同行,二人協力互助,共同進退。所得機緣,對半而分,絕不私藏。」

  此言一出,廣場上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對半而分?周玄策會這麼大方?」

  「別傻了,什麼對半而分,他堂堂鍊氣九層巔峰,真要找個幫手,隨便從宗門裡叫個築基期的師叔來不就行了?偏偏要在這兒挑散修,擺明了是想找個替死鬼替他擋災。」

  「那可未必,卜士一脈行事向來詭秘,說不定真有推演出來的門道需要特定的人配合呢?」

  「哼,你要信你跟他去,我可不去。」

  江沐陽微微眯起眼睛。周玄策這番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漏洞百出。他若真心要找人合作,為何不在青城宗內部挑選同門?

  他若真的推演出了三重境的關卡,為何不把更多的細節公之於眾?這番說辭,無非是拿「對半而分」的誘餌釣一條自願上鉤的魚罷了。

  他心中已經打定主意,無論周玄策說得天花亂墜,他都不會站出去。他身上懷有《玄魂真解》這等秘術,在摸清這座宮殿的真正底細之前,任何輕舉妄動都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然而周玄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之後,忽然定在了某一個方向。

  江沐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人群角落裡站著一名面容枯槁的中年散修,那人左臂空蕩蕩的袖管隨風輕擺,顯然是個獨臂之人。

  他修為不過鍊氣五層,氣息虛浮,面色蠟黃,一看便是常年四處奔波、資源匱乏的落魄散修。

  周玄策的目光在那獨臂散修身上停了片刻,然後微微一笑,朝他招了招手:「這位道友,在下觀你面相,天庭隱有紫氣,地閣暗藏龍紋,分明是大機緣將至的徵兆。若你願意與在下同行,此番宮中所得,在下可讓出六成與你,如何?」

  獨臂散修聞言猛地抬起頭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六成?他這輩子在秘境中摸爬滾打十幾年,能撈到的東西從來都是別人挑剩下的殘羹冷炙,何曾有人主動將六成機緣送上門來?

  周圍的人群也炸開了鍋。

  「六成?周玄策瘋了?」

  「我看他是真瘋了,一個鍊氣五層的獨臂散修能幹什麼?拖後腿還差不多。」

  「不對……以卜士一脈的精明,怎麼可能做虧本的買賣?那獨臂散修身上怕是有古怪。」

  江沐陽的目光也在那獨臂散修身上多停了一瞬。

  他魂力深厚,感知遠比尋常修士細膩,這一瞬間便察覺到了獨臂散修丹田中有一縷極其微弱、幾乎完全與自身靈力融為一體的異樣波動,像是被某種極隱蔽的標記之法烙印在體內的追蹤印記。

  他心中頓時雪亮。周玄策根本不是看中了那獨臂散修的實力或面相,而是早就通過某種手段在對方身上種下了印記,將其當成了可以隨時犧牲的棋子。

  所謂六成機緣,不過是一張空口白條,進了宮殿之後是死是活都由不得那獨臂散修自己說了算。

  江沐陽的目光與周玄策的目光在虛空中交錯了一瞬。

  他注意到周玄策的視線在自己身上也有過一個極短暫的停頓,那停頓不過一眨眼的工夫,若非他魂力敏銳幾乎無法察覺,但就是那一瞬間,江沐陽感受到了一種被審視、被掂量的異樣感覺,像是獵人從草叢中掃過一群獵物時無意間多看了一眼其中一頭。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低下頭去,將存在感壓到最低。

  周玄策的卜筮之術若真能推演吉凶,說不定已經隱隱感應到了他魂力深厚的異常之處,但他只要不主動出頭,對方總不至於在眾目睽睽之下強行點名。

  獨臂散修已經被周玄策那番話說得心旌動搖,猶豫了片刻之後終於咬牙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走到周玄策面前,枯瘦的面頰上擠出一抹勉強的笑意:「周道友此言當真?六成歸我?」

  周玄策笑容溫和,拱手道:「卜士一脈最重信諾,周某以道心起誓,若違此言,天誅地滅。」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連江沐陽都不禁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以道心起誓對大多數修士而言確實是極其沉重的約束,但周玄策本身就是精研卜筮之術的修士,這種人對天道規則的縫隙遠比旁人了解得清楚,他若真想鑽空子,至少有七八種方法能在不觸發誓言的前提下把獨臂散修坑死。

  獨臂散修顯然沒有想得這麼深,他被那「六成」二字晃花了眼,又被「道心起誓」四個字打消了最後的疑慮,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跟你進去!」

  周玄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轉過身面向中間那道拱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回頭對獨臂散修道:「道友且跟緊我,入門之後切記收斂心神,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輕信,一切以我手勢為準。」

  獨臂散修連連點頭。

  在周圍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周玄策率先邁步走向中間那道拱門,獨臂散修緊跟其後,兩名青城宗弟子則落後幾步壓住陣腳。

  四人的身影在拱門漆黑的入口前停了一息,周玄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回頭朝人群中又掃了一眼,這一次他的目光精準無比地落在了江沐陽藏身的石柱殘骸方向。

  四目相對。周玄策的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瞭然,仿佛在說「我知道你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