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把燒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接著往下說:「姓曹的聽我提到應天府尹,臉色當場就變了。他一個工部主事,跑到江寧鎮來買姑娘,這事捅出去他吃不了兜著走,然後灰溜溜地走了,姓錢的追出去賠了半天不是,回來就沖張燕發了火,說『你找的什麼硬茬子,到嘴的鴨子也能飛』。」
她端起麵湯喝了一口,語氣不急不緩:「我趁他們吵成一團,從後院翻牆跑了,跑出去兩條街,聽見後面有人追,回頭一看,張燕帶著姓錢的兩個打手追了上來。張燕跑在最前面,臉都扭曲了,沖我喊『望舒你站住,你走了姓錢的不會放過我』。」她頓了頓,嘴角又彎了彎,有點澀,「我那時候才徹底明白,她從頭到尾沒把我當姐妹,我不過是她保住自己管事位子的一塊墊腳石。」
賈劍魂安靜地聽著,手裡那半塊燒餅涼了也沒往嘴裡送。
「我甩開張燕他們,在江寧鎮外遊蕩了半天,想著走小路繞回金陵,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夥騎馬的人。」望舒的語速慢了下來,「領頭的是個光頭,矮壯,穿灰布僧袍,兩隻手紅得發黑,跟染了豬血似的。他身後跟著四五個喇嘛,還有一個瘦高個的灰衣人,左肩往上聳著。」
賈劍魂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那光頭是血手狂魔屠岸。」
望舒看了他一眼:「你方才聽我說張燕的時候一直沒什麼反應,怎麼聽見屠岸倒來勁了?」
「我跟他交過手。」賈劍魂說,「幾天前,清溪里巷子,差點死在他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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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的眼睛眯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他一遍:「你從屠岸手底下活著跑出來了?」
「有人救我。」
望舒點了點頭,接著往下說:「屠岸騎馬從我旁邊過,本來沒留意我。可他身後那個灰衣人忽然勒了韁繩,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渾身發毛,他湊到屠岸耳邊說了句話,屠岸就調轉馬頭朝我走過來了,咧嘴笑著問我『小姑娘,江寧鎮姓錢的那戶人家,你認不認識』。」
她說到這裡,把竹筷子往桌上一擱:「我一下就明白了,姓錢的跟屠岸有勾連,那天屠岸正好從濟寧回來路過江寧鎮,姓錢的肯定攔馬匯報了,屠岸這才停下來盤問我。」
「你怎麼跑的?」
「我撒腿就跑,屠岸棄馬追,那光頭兩條腿跑得比馬還快,追了我半條街,一掌拍在我旁邊的石獅子腦袋上,石獅子碎成八瓣,碎石崩了我一後背。我鑽進了鎮外的蘆葦盪里,從水裡蹚過去的,屠岸沒再追,大概是覺著一個姑娘不值得他濕了僧袍。」
「後來呢?」
「後來我繞小路回到了金陵,在城南轉了轉,碰到個賣鞋的奸商,順帶治了治,然後就遇到你了,我的大秀才,你呢,你怎麼會碰到屠岸那個大煞星的?」
賈劍魂沉默了一陣,把該說的挑著說了一遍。爺爺被押解進京、囚車在濟寧失蹤、屠岸從西邊押回三輛大車關在按察使司後院、其中有個老頭絕食不開口。他沒有提沈斌的冊子,也沒有提那個左肩微聳的灰衣人可能是誰,有些事連他自己都還沒想明白。但說到表叔沈斌前兩天忽然把酒樓轉了手、人不知去向時,他的語氣頓了一下,手裡那半塊涼燒餅終於擱回了盤子裡。
「表叔走得蹊蹺,留了一把銅鑰匙給我,開什麼鎖我不知道,但他走得這麼急,肯定是出了事。」他看瞭望舒一眼,「所以我現在手裡有四件事:救爺爺、找表叔、找母親、摸清屠岸的底。」
望舒聽完,好半天沒吭聲,手指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
「原來你就是賈家孫子賈劍魂,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過聞名啊,咱倆還挺有緣分的。」她開口道,語氣調皮又有點戲謔,「你要救你爺爺,得先過屠岸那一關。你表叔被灰衣人帶走,那灰衣人跟屠岸是一路的,摸清屠岸就能找到你表叔和你爺爺。至於摸屠岸的底——」她竹竿往桌上一橫,「我跟你一塊摸。」
賈劍魂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說算我一個。」望舒歪了歪腦袋,「屠岸追了我半條街,一掌拍碎了我旁邊的石獅子。張燕把我賣給姓錢的,姓錢的又把我賣給屠岸。這筆帳我記著呢,跟你救你爺爺的事擰在一塊了,你打屠岸,我也打屠岸,咱們是一路的。」
賈劍魂看著她,心裡的感激無以復加,他想說「太危險了」,想說「你不必蹚這趟渾水」,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想起河灘上這姑娘一掌拍在她舅舅胸口的樣子,想起她方才在朱雀橋上赤著腳跑得比三個漢子還快的樣子,她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勸回去的人。
「那就一起干。」他說。
望舒咧嘴笑了,伸手在桌上跟他一擊掌:「大丈夫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
兩人擊完掌,賈劍魂卻沒急著動筷子。他捏著茶杯,沉思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望舒,那天在河灘上,你舅舅帶著兩個人圍著你打,長棍短刀一起上,你守了那麼久,他們愣是沒沾到你一片衣角。那套防守功夫,叫什麼名字?」
望舒正捧著面碗喝最後一口湯,聞言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你說那個啊,那叫『折眉手』。」她伸出右手比劃了一下,「閣主教我們的時候說,這功夫專克那些仗著力氣大、招式剛猛的莽漢。他打你一拳,你不要硬接,往他手腕子底下一鑽,手指頭搭上他肘彎里那根筋,一勾一折,他半邊身子就麻了。閣主管這叫『折眉』,意思是能把人的眉毛折成八字,疼得他五官變形。」
「折眉手。」賈劍魂低聲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你那天守的時候,腳下踩的步法也是拾微閣的?」
「那是燕子步,折眉手的根子在腳上,步子跟不上,手上功夫就使不出來。」望舒歪著頭看他,「你問這個幹什麼?」
賈劍魂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她:「望舒,我想跟你學折眉手,我拿懷川劍訣跟你換。」
望舒愣了一下,竹竿差點從手裡滑下去:「你說什麼?」
「我說我拿懷川劍訣跟你換折眉手。」賈劍魂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緩,像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你那天跟你舅舅他們打的時候,腳下踩的是燕子步的底子,輕快是夠輕快,但你舅舅長棍掃過來的時候你往左閃,他棍子還沒收你就已經往右轉了,說明你提前預判了他的變招,靠的是經驗不是步法本身的變化。懷川劍訣第四重的步法里有三個暗拐、兩個藏步,拐彎的時候能多藏半拍。你學了懷川步法,以後再碰上屠岸那種追著人打的,他摸不著你要往哪邊轉。」
望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玩味,又從玩味變成一種帶著點審視的認真:「秀才哥,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吧?懷川劍訣是賈家家傳絕學,江南武林排得上號的東西。你拿它跟我換折眉手?你們賈家那些族老要是知道了,棺材板都壓不住。」
「我爺爺要是知道我為了救他,拿劍訣換一門能保命的功夫,他只會嫌我換得不夠快。」賈劍魂平靜地說,「再說了,懷川步法教給你,你學會了拿去打屠岸,我又沒虧什麼。功夫是死的,人是活的,捂在一個人手裡爛掉才是真虧。」
望舒把竹竿往桌上一拍,笑了一聲:「行啊秀才哥,我還當你是個悶葫蘆,原來心裡門兒清,不過——」她收了笑,竹竿指著他鼻尖,「你這個人情我領了,但我不能白占你便宜,你方才說換,那就換,不過醜話說在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