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劍魂沒有心思再擺攤,胡亂將破木桌和幾刀黃紙寄放在街角一家相熟的雜貨鋪里,便快步趕回了丐幫金陵分舵。
一進院門,正撞見陸長庚蹲在廊下抽菸。賈劍魂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壓低聲音,將方才在按察使司後巷聽來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倒了出來:屠岸從濟寧押回了三輛蓋著油布的大車,關在後院庫房,裡頭有個「老傢伙」硬得很,絕食幾天了,用刑也不開口。
陸長庚聽完,煙鍋子在鞋底重重磕了磕,站起身,眉頭擰成了個死結:「屠岸親自去濟寧押回來的人……還關在按察使司後院,有可能就是你爺爺,可老人家絕食幾天,怕是熬不住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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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舵主,我得去探探那個地方。」賈劍魂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焦灼。
「急不得。」陸長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按察使司後院現在肯定跟鐵桶一樣,屠岸那老禿驢親自坐鎮,你單槍匹馬去就是送死。我這就讓分舵的兄弟們去後巷附近摸一摸布防,看看有沒有暗門或者換班的規律。你這兩天該幹什麼幹什麼,繼續去附近守著探點消息,別自亂了陣腳。」
賈劍魂知道他說的在理,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那一整夜他翻來覆去沒合眼,好幾次聽著外面的打更聲,差點忍不住摸黑去按察使司探監,都被陸長庚安排守在院牆外的老乞丐死死拽住,硬拖了回來。
第二天一早,他強行按捺住性子,打算還是扮回替人代寫書信的落第秀才,在按察使司後門斜對面的巷口擺攤。
只是人雖坐在這裡,一顆心卻懸在後院關押爺爺的庫房上,哪裡還有心思幫人代寫書信。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立刻衝進去劫獄的衝動,把桌子推回雜貨鋪寄放好,轉身往夫子廟后街走。經過朱雀橋時,忽然聽見橋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他抬頭一看,橋面上跑過來一個年輕姑娘,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腰間系一條青布帶子,頭髮用一根木簪綰得利利落落,跑起來的時候步子又輕又快,像一隻貼著地面滑行的燕子。她右手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抽來的竹竿,左手提著一雙布鞋——布鞋是新的,鞋底雪白,她提著鞋光著腳跑,腳底板上沾了一層灰,但步子一點不亂,腳尖點地,腳跟輕提,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身後追著三個穿短打的漢子,跑得氣喘吁吁,為首的漢子一邊追一邊喊:「站住!把鞋錢給了!」
「鞋錢給你個頭!」姑娘頭也不回,嗓門又清又亮,「你們掌柜的拿草鞋充布鞋賣,三雙鞋有兩雙穿不過三天,我沒去衙門告你們欺詐就不錯了!」
賈劍魂愣了一下,這聲音好生耳熟,再一瞧,竟是望舒。只是眼前的她,和河灘上那個蜷在柳樹下、哭得渾身發抖的姑娘判若兩人。那日她一身淺杏衣裙,滿臉淚痕,落魄脆弱,叫人看著心疼。此刻她赤足踏在青石板上,髮髻挽得利落,一雙眸子亮得像燃著星火,唇角甚至還噙著一點桀驁的笑意,奔行起來穩而迅捷,像一株迎著風拔節的春麥。
她跑到賈劍魂身邊時腳下一絆,想來是踩到了一塊翹起的石板,整個人往前一栽。賈劍魂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順勢穩住身形,抬頭看了他一眼。
「謝了,秀才哥。」她喘了兩口氣,回頭看了一眼追來的三個漢子,又看向賈劍魂,忽而眉眼一展,唇角揚起明亮的笑,明明方才還在奔逃,這一笑卻鮮活奪目:「幫個忙唄?」
「怎麼幫?」
「你站這兒別動就行。」她把那雙新布鞋往賈劍魂手裡一塞,轉身迎上那三個漢子。為首的漢子衝上來抓她胳膊,她身子一矮,從對方腋下鑽過去,順手在他腰眼上戳了一指,那漢子哎喲一聲彎了腰。第二個漢子掄拳砸過來,她側身一讓,腳尖在他腳踝上輕輕一勾,那人撲通摔了個嘴啃泥。第三個漢子見勢不妙,轉身想跑,望舒兩步追上去,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拍得他往前踉蹌了七八步,一頭撞在橋欄杆上,捂著鼻子直叫喚。
「鞋錢!」望舒伸出手,「三雙鞋,一雙二百文,總共六百文,你們掌柜的拿草鞋充布鞋,按布鞋的價賣給我,要麼退錢,要麼換真布鞋,你們選。」
三個漢子從地上爬起來,面面相覷。為首的捂著腰,從懷裡摸出一把銅板數了數,賠著笑遞過來:「姑娘,錢退你,鞋你留著,算我們賠不是了。」
望舒接過銅板數了一遍,揣進懷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跟你們掌柜的說,下回再拿草鞋充布鞋,我把他的鞋鋪子掀了。」
三個漢子灰溜溜地跑了,望舒轉身走回來,從賈劍魂手裡接過那雙新布鞋,往腳上一套,踩了兩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她抬起頭,歪著腦袋打量賈劍魂。
「你是阿七?」她忽然說。
賈劍魂愣了一下:「你認出我來了?」
「方才看清了,還真是你。」望舒拍了拍鞋面上的灰,把竹竿往地上一拄。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方才一抬眼就覺得眼熟,多看兩眼,便認出來了。」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他問。
望舒的笑容淡了些,把竹竿握在手裡,嘆了口氣:「說來話長,找個地方吃飯,我餓了。」
賈劍魂把她帶到夫子廟后街一家小麵館,要了兩碗陽春麵,四個燒餅。麵館里正是熱鬧的時候,後廚炒菜的滋啦聲、跑堂小二拖著長音的吆喝聲、隔壁桌食客呼嚕呼嚕的吃麵聲混在一起,熱氣騰騰地撲了滿臉。望舒把竹竿靠在桌邊,坐下來先灌了半碗麵湯,看來她是真餓了,麵條上來呼嚕呼嚕吃了大半碗,然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臉上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我跟你分開之後,本來想回拾微閣,半路上遇到一個姑娘,叫張燕,跟我同歲,說是江北人,在家被她後娘打出來的。我們倆結伴走了半個月,同吃同住,她說她也沒地方去,我就想著帶她一起回拾微閣。閣主說過,苦命姐妹能幫一個是一個。」
賈劍魂咬了一口燒餅,沒插話。
「走到江寧鎮的時候,張燕跟我說,她認識一個鎮裡的富商,姓錢,能幫我們找活兒干,工錢給得高,還管吃住。我想著先攢點錢再回拾微閣也行,就跟著去了。到了地方一看,院子倒是不小,但裡頭養著一幫打手,還有個穿綢衫的老頭,賊眉鼠眼的,一看見我就上下打量,那眼神跟看牲口似的。」
她把面碗推到一邊,雙手擱在桌上,腰杆挺得筆直。
「我覺著不對,當天夜裡就想走。張燕攔著我,跟我哭,說她欠了姓錢的錢,要是我不留下,姓錢的就得把她賣到窯子裡去。她說讓我先待兩天,等她湊夠了錢還上,我倆一起走,我心一軟,就多待了一晚。」
「她欠了多少錢?」賈劍魂問。
「她沒說實數,只說她後娘把她許給一個老光棍,收了人家八兩銀子的聘禮,她偷了那八兩銀子跑出來的,路上花光了,又欠了姓錢的五兩銀子的食宿錢。」望舒說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有點冷,「五兩銀子,就把我賣了。」
「她圖什麼?」
「姓錢的答應她,拉夠四個人就讓她在院子裡當管事,不用再接客、不用再挨打,吃香的喝辣的,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望舒拿起燒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她替姓錢的幹過幾回這種事,我是第幾個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頭一個。她跟我說的那些苦處——後娘打她、偷鐲子、被攆出來——都是真的,她胳膊上確實有陳年的燙傷,一片一片的。可她拿這些真話騙我的信任,轉頭就把我賣了。」她說到氣頭上,手裡的竹筷子「篤」地一聲扎進燒餅里,戳出兩個洞來。
賈劍魂把手裡咬了一半的燒餅擱回盤子裡,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姓錢的帶了個京城來的官兒,姓曹,說是工部的主事,那姓曹的一看見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當場就要掏銀子。張燕在旁邊幫腔,說什麼『這姑娘命苦,曹大人要是肯收留,那是她的福氣』。」望舒說到這裡,語氣里多了一層澀意,「我這才明白過來,張燕從頭到尾就是替姓錢的拉人的,她跟我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每一句都是為了讓我信她。」
「你怎麼跑的?」賈劍魂問。
「我沒跑。」望舒拿起燒餅咬了一口,「姓曹的讓我跟他走,我說行啊,先去給我買雙新鞋,我腳上這雙穿爛了。姓曹的樂得屁顛屁顛的,帶我去鞋鋪挑鞋,我挑了雙最貴的,趁他掏銀子的功夫,從他袖子裡摸了他的腰牌。然後我跟他說,曹大人,你這腰牌上刻的是工部主事,可你這排場比工部侍郎還大,我要是拿著這腰牌去應天府問問,你一個工部主事哪來的銀子買姑娘,你猜應天府尹會不會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