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灰林堡(其一)

  當北方高地領還被人們稱為高地王國時,灰林廣袤無垠,像陰雲層層疊疊,帶著噩夢漫向富饒的南方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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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灰林堡也不是如今狹小破敗的模樣,它的城牆無邊無際,如同一條灰龍盤踞在山川間,城牆上的火炬像無數雙眼睛時刻對富裕的南方虎視眈眈。

  灰林堡是高地王國由上至下插入南方的一把利劍,灰林是一張覆蓋全領的盾牌。北方人藏匿在樹林裡,南方軍隊永遠也無法猜測他們會從灰林的哪一個角落出現,他們只是提著刀斧,在夜晚忽然光臨你的城鎮,殺戮劫掠一切後又大笑著歸去。

  當軍隊趕到,他們消失在瀰漫著血腥味的灰林里,無影無蹤。

  無數代北方國王曾在這裡聚集封臣,只是一聲令下,戰士們狂躁的呼喊聲就漫天遍野,好似一把戰錘不斷敲擊南方人的心臟。

  那些斷壁殘垣,舊日的北方陰雲依然籠罩上空,那些魂魄瞭望南方,期待下一任高地君主能再度一馬當先,直到攻陷水牙王都。

  漫地的破爛磚石,被歲月嵌在土地里,灰林不再飲血,樹根卷著古老君王的夢想深埋入地底。

  而諾斯家族,歷代高地王者統一全領後皆改姓諾斯,這個北方意味的名字是驕傲也是詛咒。

  如今北方高地領再也沒有王者,不再有人姓諾斯,灰林堡也永遠無法等來他真正的主人了——它只剩一座燈火闌珊的主塔,幾棟黢黑的小木屋,和一道環抱著這些遺蹟的半木結構城牆。

  「像是一位四肢被斬斷的老人。」

  藍賽爾•塔利爵士感慨道,他和我並肩走過那道低矮城門。

  月亮懸於高空,皇家馬車停滿了庭院,那些獵人走出房門,眼神里是好奇和恐懼,稚嫩的孩童躲在他們的大腿後偷看。

  「南方蠻子來了。」一個小男孩說,然後飛快地用手捂住嘴。

  我假裝沒聽到小孩子有意或無意的輕慢,畢竟我是血統純正的北方人,這些話語攻擊不到我,而且那男孩很快就被他虎背熊腰的母親抱走。但塔利爵士就不一樣了,他們那一代人是聽著高地軍隊南下作惡的故事長大的,他的先輩大概也有不少死於北方君王發起的戰爭中,導致他們一直對於高地領懷有與我截然不同的情感。

  他和他的侍從們用同樣的兇惡眼神回瞪那些不知好歹的小民,直到他們全都悻悻扭過頭去。

  「哈利爵士就是這樣招待我們的嗎?」

  塔利爵士咬牙切齒道,他從未在水牙王都的街上受到過這樣的怠慢,在他的印象中無論是誰看到他都得驚呼一聲:

  「啊,是城牆之焰,那個守護王都的塔利大人!」

  而如今圍觀者的內心恐怕是這樣:

  「啊,是喪家之犬,那個今晚可能要睡在我家馬廄的乞丐騎士!」

  我走到萊安娜公主所處的車上,輕輕拉開車門,萊安娜和灰袍手下羅蘭各自端坐一方,看我到來,他們都鬆了口氣,又嫌惡地看看彼此。

  「瓊恩大人,你終於來了,羅蘭是個傻瓜。」

  羅蘭面色通紅,梗著脖子反駁:

  「你才是傻瓜,我砍過死囚的腦袋,你砍過嗎?當劊子手之劍在天空蓄力,無論多勇敢的人在死前都會搖尾乞憐!」

  「他們不夠勇敢!」萊安娜氣呼呼的,又滿懷期盼地轉向我,「我說得對嗎,瓊恩?總有人會不懼生死,追求那些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

  我的腦海中閃過莉莉絲閉眼站在阻魔法陣的身影,緊接著是我的父親和我的兄長的犧牲。

  「是啊,世界上總是存在一些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我喃喃道。

  羅蘭不服氣地擰過頭去。

  他會理解的,作為劊子手,只要巫患還沒有結束,他會不斷見證身邊人為了他獻身。他會面對那些斷肢,聽一直在流血的人訴說遺憾,直到某一天他也為別人而死,然後這場殘酷的見證結束。

  如果他能順利成為黑袍劊子手的話,他會理解的,不過我希望他永遠也不要理解。

  我學著像一名真正的紳士一樣牽著萊安娜的手,挽著她從馬車上下來,她笑臉盈盈,湊過來親吻我的側臉。

  「你怎麼突然和羅蘭聊起這些東西?」我問她。

  「想到一個人。」

  「誰呀?」

  她對我做了個鬼臉,不再說話。

  我享受著周圍的男士們傳來羨艷目光,內心卻並不自在。

  原諒我,莉莉絲,這並非我本意,只是陛下千萬次叮囑我一定不能讓萊安娜脫離自己的視線。

  我就這樣安慰著自己,和萊安娜攜手走入灰林堡內。

  侍從都待在城堡外面接受獵戶的接待,騎士們和黑袍劊子手分為兩路沉默地跟在我身後,他們未卸甲冑,刀劍登堂。

  我像是帝王般被簇擁著進入那座城堡,廳堂很寬闊,兩側擺滿格雷斯家族的黑魚旗幟,哈利的長子雷蒙德坐在廳堂盡頭的高椅上,全身都埋進陰影里。

  他的身形瘦弱,聲音稚嫩,但我看不清他那張被陰影籠罩的臉。

  「諸位從水牙王都遠道而來,真是幸苦,我父親灰林堡伯爵身體有恙,由我擔任代理家主。此情此景,讓我想起當年的格雷斯家族也是奉斯沃德先王之令,從南方的潦草灣舉家遷徙至此。」

  「格雷斯先祖率領海軍從高地領的北方海岸線登陸,奇襲灰林堡,率先取得了戰果,這才有了斯沃德王族的勝利。」我奉承道,當年的格雷斯先祖以海軍,家族傳承的海岸堡壘,潦草灣富饒的海產為代價換來了斯沃德王賜予的榮譽和僅存的灰林堡遺骸。

  「羅伊斯大人,據說你領命北上剿巫,方便透露目的地嗎?」他問。

  「我們將奪回月堡,王國將重新控制月山以北的土地。」

  陰影下的青年嘆了口氣,渾身發散出不屬於他這個年齡段的哀愁。

  「看來,這是一場戰爭。高地領巫患嚴重,一直是新月堡在最前面頂著,數次將巫師驅逐回北方……可惜灰林堡能力有限,我父親又臥病在床,不能派人馬幫助你們,不過你們一定又累又餓了吧,北上剿巫的英雄們,灰林堡會拿出最好的麵包和鹽招待你們!」

  身後的騎士與劊子手們發出由衷的歡呼聲,一路上都擔驚受怕,終於有了回報。

  灰林堡的晚宴,將是他們北征的開始,當他們日後對著兒孫講述自己的豐功偉績時,依然會銘記今夜麵包的鬆軟和麥酒的醇香。

  格雷斯家族的侍從們沉默地從壁爐左側的廚房走出來,手舉的木托盤上蓋著銀蓋子,食物的香氣從中滲出。

  五張大木桌上擺滿了燻肉,鹽,麵包,牛奶和北方麥酒,周圍是一圈各式各樣的凳子,像是臨時拼湊而成。

  雖然住戶可能無法對我們心懷好意,但灰林堡確實拿出了最好的東西來招待我們。

  刀劍和盔甲都堆在桌下,腳一動桌底便發出鋼鐵碰撞的聲音,主賓在桌前共唱友誼之歌。塔利爵士站在我身旁,另外一個騎士幫他把沉重的板甲摘下來,他雙眼緊閉,稍微活動腰身,全身便傳來骨頭嘎巴嘎巴的響聲。

  「我發誓這是我最後一次遠征。」

  他抱怨道,重重在我旁邊坐下,萊安娜也在我身旁小口吃著食物,她也餓壞了,樣子專心致志。

  長歌灘的亞歷山大·羅德爵士坐在我的正對面,我想起來他是在塔利爵士隊伍中殿後的騎士之一,也是塔利爵士的好友。

  此人與我年紀相仿,一頭優雅的齊肩金髮,一雙令人羨艷的碧眼,每一次挑眉凝視都讓人聯想到溫暖宜人的海潮漫過潔白沙灘。他好像特意蓄起下巴上的一點胡茬,以作為男人的證明,他也是唯一一位沒有摘下盔甲和佩劍的騎士。

  此時他正小口吃著一根用銀叉挑起的薰香腸,送上桌的麥酒全都倒給塔利爵士,現在他的杯子裡裝的看起來是他自己隨身攜帶的南方蜂蜜酒。

  「亞歷山大,真男人還是得喝麥酒嘛,這麼拘謹做什麼。」

  藍賽爾•塔利開懷暢飲,酒液從他濃密的大鬍子中流下。他將手伸過桌面,熱情拍拍年輕騎士的肩膀。

  「我只喝自己帶的。」

  他小口綴飲,喉結滑動,我突然也覺得自己杯中的金黃麥酒沒那麼香甜了。

  我學著羅德爵士的樣子把麥酒倒進塔利大人杯里,他原本正撕扯一隻烤雞,猛地抬起頭看我:

  「喂喂,羅伊斯小鬼,你又在搞什麼鬼?」

  我沒有理會他,而是緊盯亞歷山大的杯子。

  「亞歷山大,可否讓我嘗嘗你的蜜酒。」

  「行啊。」他無所謂點點頭,卻頗為吝嗇地只給我倒了半杯。

  甜糯的蜂蜜酒入口清涼,我嘖嘖舌頭,努力回味入喉的口感。

  古怪的酸甜風味,但總感覺缺了些什麼……

  有了。

  「什麼嘛,這也不是酒啊。」我埋怨道。

  比起酒,這更像是混合了各種水果果味的蜂蜜水。

  「我也沒說這是酒啊,只夠我喝兩天的量,分你一點不錯了。」

  塔利爵士哈哈大笑。

  「喝了吧,瓊恩,這可是他的得意之作啊,平時我想嘗嘗他都不給咧。」

  宴會觥籌交錯,燭火搖曳,想必某個諾斯王同樣在這裡舉辦過類似的晚宴,他和他忠誠的騎士們聚在一起眯著眼眺望遠方燈火通明的水牙王都,就像看星星的古老預言家,他們暢談攻破水牙王都後的種種理想……正如同我們在這裡討論越過月山,消滅巫師集會所餘孽,徹底終結我國長達三百年的巫患。

  這時,萊安娜用手輕輕點了點我的膝蓋。

  「這個人好奇怪。」

  她低垂著眼,右手在桌下做了個手勢,指向了主座上的雷蒙德。

  我喝著亞歷山大秘制的沒有酒精的蜜酒,趁機抬頭望向那座巨大的椅子。

  這位代理家主一動不動,沒有人能看得清他的表情,他就像是一尊從陰影里長出的邪惡石雕。

  「的確……對了,你不是想在塔頂上看看夜晚中的水牙嗎?你先坐在這,我去替你問問雷蒙德。」

  我端著酒杯,從座位起身,徑直穿越人群,走到那座巨椅面前。

  我終於看清了那張臉,像是麵團揉成的五官扭曲在一起,黑豆樣的雙目無神,他看到了我的到來,周圍的陰影又重了幾分。

  「雷蒙德大人,我想代表剿巫隊伍感謝你的招待,也希望您的父親哈利爵士能重獲健康。」

  宴會的眾人學著我的樣子舉杯,吶喊著「為了健康」之類的祝酒辭。

  「謝謝你,瓊恩。「喧鬧結束後,他微笑對我表示感謝,隨後他又注意到了我手中與眾不同的飲品,」我們這裡的酒不合胃口嗎?」

  「食物很棒,酒水也很好,但我是北方長大,是在有些膩了,北方人從小就將麥酒當水喝。」我回答。

  「唉呀,我的失職,沒有讓管家多備些不一樣的酒品。」他歪歪頭,懊惱道。

  「哦,對了,雷蒙德大人。」我拍拍腦袋,裝作突然想起一件要緊事情,「今晚夜空明朗,能不能讓我和我感興趣的朋友們到塔頂參觀一下,他們都想見識見識。」

  ……

  他的面目突然猙獰,如同惡鬼般死死盯住我,但那只在一瞬間發生。

  很快他又恢復了和藹可親的樣子,這讓我開始懷疑剛才看到的一切都是錯覺。

  「當然可以,不過我感覺大家還沒有酒足飯飽——」

  「不用在意!奇景有利於食慾!等會再讓他們吃個痛快!」

  雷蒙德勉強點點頭,叫來了幾個剛才上菜的家僕。

  「夜黑風高,灰林堡塔頂是最後的諾斯王死去的地方,他們會帶你們到塔頂。但我無論如何也想要提醒你們——那裡時常有過去的鬼魂作祟,千萬要小心,快去快回。」

  這些話語從他蒼白的嘴唇吐出來,我轉過頭,召集了好奇心旺盛的七人,其中就包括了萊安娜,「長耳」林德,藍賽爾•塔利,和被塔利爵士強行拉上的亞歷山大。

  我們八人在灰林堡代理家主的注視下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