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到離書店還有兩條街的時候，我停下了。
沈知遙往前走了兩步，才發現我沒跟上。
她回過頭。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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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
我腦子裡那句話，已經轉了一路了。
我抬起頭。
「沈知遙。「
「嗯。「
「我不知道應該相信誰了，但是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我信你。「
她張了張嘴。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轉身就跑。
「哎！「
她被我帶得踉蹌了一下，鞋跟在灰里劃出一道。
「顧言你幹什麼——「
我沒停。
「書店在那邊！「
我還是沒停。
「你倒是說句話啊！「
她罵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
但她跟上來了。
她跟上來之後，我手上那點拉扯的勁兒就沒了。
她自己在跑。
我在那個路口停了兩秒。
從這兒能看見書店那扇窗戶。
裡面有一點光，是那根蠟燭。
窗戶上有兩個影子。
一個坐著。
一個來回走。
來回走那個是陳默。
我彎腰在地上撿了塊石頭，走到牆根前面。
牆上全是灰，一划就是一道白。
我寫了五個字。
「我去了。別來。「
寫完把石頭一扔，拉起她接著跑。
這一次她一句都沒問。
我們跑上那條路，跑到我實在跑不動了才停。
我扶著膝蓋喘。
兩米寬。
兩邊是看不見底的灰。
黑暗裡看不見它，只能聽見。
它在往下淌，很輕。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倒沙子。
沈知遙站在旁邊，也在喘。
她喘了半分鐘，然後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是響。
「說。「
「李知道我的能力。「
「他不是說他給你填上了嗎。「
「他填的是'改記憶'。「
我直起腰。
「他跟我說，那三個人回去之後，兩個記得打了一架，一個什麼都不記得。「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詞是'那個被你按了頭的'。「
黑暗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的聲音一下子啞了。
「按頭。「
「對。「
「那個人失憶了，他能推出來。「
「你按了他的頭——「
她停住了。
「他推不出來。「我說。
「那天晚上屋裡有誰。「她說。
她自己數了一遍。
「你。我。陳默。周老。「
「還有那三個。「
「那兩個跑了。「我說，「他們是轉身就跑的。我按下去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門外了。「
「你確定？「
「不確定。「
我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喉嚨發緊。
「我當時腦子裡全是那個人，我沒往門口看。「
黑暗裡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她說:
「所以你懷疑周老和陳默。「
我沒吭聲。
「顧言。「
「我懷疑。「
這三個字我說得特別難。
說完我就蹲下去了。
我蹲在那條路上，兩隻手撐著膝蓋。
我想吐。
「顧言？「
「我剛才在心裡把他們兩個過了一遍。「我說。
我的聲音在抖。
「周老把我們從街上撿回來。他昨天晚上拿走了一整條街的聲音。他手抖得扣不上扣子。「
「陳默哭著跟我說'我要是再攔一下就好了'。他明明說他用光了，他昨天晚上還是站起來了。「
我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我把他們兩個，從頭到腳過了一遍。「
「跟對帳似的。「
我這輩子沒在人前哭過。
上一次哭是我媽走的時候，我在樓道里蹲了一宿，沒讓人看見。
這一次我沒忍住。
沈知遙蹲在我旁邊。
她什麼都沒說。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在我背上拍了兩下。
一下，一下。
跟周奶奶哄小滿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
我抹了把臉站起來。
我的鼻子堵著，說話瓮聲瓮氣。
「走吧。「
「等會兒。「
她從口袋裡掏出半包紙巾，抽了一張塞給我。
我愣住了。
「你哪兒來的紙。「
「你兜里的。「
「我兜里？「
「你昏那天。「
她說得特別理所當然。
「我給你換衣服的時候摸出來的。你那衣服都餿了。「
「你給我換衣服？「
「廢話，我不給你換誰給你換。周老手抖，陳默是個愣頭青，小滿才十四。「
她頓了半秒。
「你想什麼呢。「
「我沒想什麼。「
「你臉紅了。「
「我沒有。「
「你哭成這樣還能臉紅，你這人真行。「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
我一邊擤鼻涕一邊笑，那樣子肯定丑得要命。
我們接著往前走。
我在前面探路。
她跟在我後面，跟得很近。
我一停，她就撞上來。
撞了兩回。
第二回撞完，她沒往後退。
我能感覺到她的額頭抵在我背上。
很輕。
我沒動。
就在那一下，那個東西又上來了。
從第一天在空地上她從我背後冒出來開始，這個東西就一直在。
我盯著她的側臉看過三十七次。
我一次都沒想起來。
我把它歸到「人臉都差不多「，歸到「我最近腦子亂「。
這一回不一樣。
這一回不是「我好像見過她「。
是我被人這樣靠過。
我站在那條黑路上，渾身發涼。
「沈知遙。「
「嗯。「
「我問你個事。「
我的聲音很乾。
「你別糊弄我。「
她的額頭在我背上停住了。
我轉過身。
黑暗裡我看不見她的臉。
「我們是不是見過。「
灰在兩邊往下淌，一直沒停。
十秒。
沒有聲音。
然後我聽見她吸了口氣。
那口氣抖得不成樣子。
「顧言。「
「嗯。「
「你現在才問啊。「
我的腿一軟。
我伸手去扶旁邊。
旁邊什麼都沒有。
旁邊是灰。
我扶了個空，往前栽了半步。
她一把抓住了我。
「站好。「
她的手勁兒大得嚇人。
「我站著呢。「
「你抖什麼。「
「我沒抖。「
「你抖得跟周老似的。「
我們兩個人在那條路上站了很久。
灰一直在往下淌。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雙橋小學。「
我的呼吸停了。
「你在那兒念過幾年。「
「三年級到五年級。「
「六年級呢。「
「我搬走了。我爸調工作。「
我說這些的時候嗓子發緊。
「三年二班。「她說。
「你坐倒數第二排靠窗。「
「你前面那個叫王浩，天天轉過來抄你作業。「
她的聲音很輕。
「你每次都把最後一道大題的過程寫得特別詳細。「
我說不出話。
「因為你怕他抄得太乾淨，被老師看出來。「
我站在那條黑路上，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他媽這輩子哭得最多的一天，就是今天。
「你是……「
「我坐你後面。「她說。
「倒數第一排。「
「我四年級上學期轉走的。「
「一共待了四個月。「
我在腦子裡翻。
我拼命翻。
倒數第一排。
四年級上學期。
沒有。
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胸口疼得厲害。
「對不起。「我說。
「你說什麼呢。「
「我不記得你。「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知遙，我一點都不記得你。「
她笑了。
那個笑很輕，帶著鼻音。
「你當然不記得我。「
「我在那個班待了四個月，我不說話。上課不舉手，下課不出去，中午自己趴桌上睡。「
她停了一下。
「我誰都不認識。「
「那你怎麼記得我。「
安靜了兩秒。
「因為你打過一個人。「
我整個人僵在那條黑路上。
「什麼。「
「你不記得。「她說。
「我不記得。「
「你把他從樓梯上推下去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這輩子沒跟人動過手。
我二十五年沒跟人紅過臉。
我在公司被人搶過功勞，我笑著說沒事。
我在地鐵上被人踩了腳，我說對不起。
我怎麼可能把人從樓梯上推下去。
「沈知遙。「
「嗯。「
「你是不是記錯人了。「
她笑了一聲。
那個笑很難聽。
「你聽我說完。「
「我四年級上學期轉過去的。「她說。
「我媽那時候身體不好，我們家搬了三次。「
「我轉過去第一個星期，班裡就傳開了。「
她頓了一下。
「傳我媽是神經病。「
我的呼吸停住了。
「小孩最噁心。「她說。
「他們不打我。「
「他們就是故意捉弄我。」
「經常藏我的東西。」
她的聲音很平。
「我不敢跟老師說，我怕我媽知道。「
「我就每天早點去，把桌子擦乾。「
我站在那條路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麼著過了一個多月。「她說。
「你也沒管。「
我的心一沉。
「你們全班都沒管。「
「你那時候跟我一句話都沒說過。「
她停了一下。
「我也沒覺得你該管。誰認識我啊。「
「那後來呢。「我說。
「後來有一天。「
她的聲音低下去了。
「那天是體育課後面那節。「
「我在樓梯口。「
「他們幾個把我攔住了。」
我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她說得很平。
「我那天穿的白毛衣，我媽剛給我織的。「
灰在兩邊往下淌。
很輕。
一直沒停。
「我當時就站著。「她說。
「我沒哭。「
「我就低著頭站著。「
「我心裡想的是，回去怎麼跟我媽說。「
她頓了一下。
「然後我聽見樓梯上有人跑下來。「
我的呼吸停了。
「你從二樓跑下來的。「她說。
「你一句話都沒說。「
「你衝過去，把那個拿墨水的人推了一把。「
她的聲音開始抖。
「他從樓梯上滾下去了。「
「三級台階。「
「後腦勺磕在扶手底下那個水泥墩上。「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冷。
「縫了七針。「她說。
我不記得。
我一點都不記得。
可我在那一瞬間，腦子裡「嘩「地翻出來一樣東西。
我記得一間辦公室。
很小，有一股舊報紙的味道。
我記得我爸站在那兒，彎著腰。
彎了很久。
我記得他給人鞠躬。
我記得他說「對不起，是我們家孩子不懂事「。
他說了好幾遍。
我一直以為那是我小時候犯了什麼錯。
我從來沒想起來過是什麼錯。
我從來沒想過。
「你爸媽來了。「沈知遙說。
「你爸賠了錢。「
「人家家長在辦公室里罵了半個多小時。「
她的聲音很輕。
「你就站在你爸後面。「
「你從頭到尾沒吭聲。「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記得那個背影。
我記得我爸那件夾克，後領子有點起球。
我記得我站在他後面，盯著那塊起球的地方看了半個多小時。
原來是那天。
「那天晚上我媽帶我去了你家。「她說。
我猛地抬起頭。
「你家住三樓，門口有個鞋架。「
「我媽拎了兩袋水果。「
「你媽開的門。「
她停了一下。
「你沒出來。「
我記得。
我他媽記得。
我那天晚上被我爸打了。
那是我爸這輩子唯一一次打我。
他用的是那根晾衣杆。
打完他坐在客廳抽菸，一根接一根。
我媽在廚房哭，水一直開著，她怕我聽見。
我趴在裡屋床上，門關著。
我聽見外面有人來了。
我聽見我媽說「哎喲你這是幹什麼「。
我聽見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的聲音，說了很多話，說著說著就哭了。
我沒出去。
我趴在床上，一動沒動。
我那時候恨死那個哭的人了。
「你媽跟我媽說了很多。「沈知遙說。
「兩個人在門口站了得有二十分鐘。「
「我就站在我媽旁邊。「
「我一直盯著你們家那道門縫看。「
她的聲音裡帶著鼻音。
「我想看你一眼。「
「我想跟你說聲謝謝。「
「你沒出來。「
我蹲了下去。
「沈知遙。「
「嗯。「
「我爸後來跟我說了一句話。「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打完我，第二天早上送我上學。「
「他在校門口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我抬起頭。
黑暗裡我看不見她的臉。
「他說，'以後別多管閒事'。「
我停了一下。
「'你管得起嗎'。「
灰在兩邊往下淌。
很輕。
一直沒停。
我蹲在那條路上，想起了很多事。
我從那天以後，再沒跟人打過架。
我從那天以後，看見有人被欺負，我會繞開。
我這二十五年，跟誰都不紅臉。
我媽說我心眼多。
我算了二十五年，算得特別准，所以我一個朋友都沒有。
我一直以為我天生就是這樣的。
我今天才知道我不是。
我是那天變成這樣的。
我把那件事忘了。
我把那個人也忘了。
我只留下了那句話。
我哭出聲了。
我蹲在那條路上，捂著臉，哭得像個傻子。
沈知遙蹲在我旁邊。
她一直沒說話。
過了很久，我抬起頭。
「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的聲音全是鼻音。
「我說了你信嗎。「
「我信。「
「你不信。「
她說得很平。
「第一天在空地上，我要是跟你說'哎我小時候認識你'，你心裡怎麼想。「
我張了張嘴。
我會往後退。
我會覺得這人在套近乎。
我那時候剛看著兩個人被擦掉。
我誰都不信。
「後來呢。「我說。
「後來我想說。「
她的聲音低下去了。
「可後來那老太太說'又是她啊，這是第二次了吧'。「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個什麼東西。「
她抬起頭。
「我怎麼跟你說。「
「我說'我小時候認識你'？「
「那你會想:這人上一次也來過，這人記不得自己幹過什麼，這人還說她小時候認識我。「
她笑了一聲。
那個笑很難聽。
「顧言，我要是你，我扭頭就走。「
我抹了一把臉。
「沈知遙。「
「嗯。「
「那天你在我們班門口站著的時候。「
她愣了一下。
「你要是進來了。「我說。
「你要是走進來，跟我說一句話。「
我的聲音又抖了。
「我可能就不會忘。「
黑暗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說:
「我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我這十幾年，想過一萬遍。「
我們兩個人蹲在那條兩米寬的路上。
兩邊是看不見底的灰。
它一直在往下淌。
我伸出手。
我這輩子沒幹過這種事。
我把她抱住了。
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你幹什麼。「
「我抱你一下。「
「你——「
「你別說話。「
她沒再說話。
過了幾秒，她的額頭抵在我肩膀上。
然後她哭了。
她哭得比我難看多了。
她整個人都在抖。
她一邊哭一邊說話，說得含含糊糊，我一句都沒聽清。
我也沒問。
我就抱著她。
灰在兩邊往下淌。
很輕。
一直沒停。
我們在那兒蹲了很久。
後來她自己推開我，抹了把臉。
「行了。「
她的聲音還是啞的。
「走吧。「
「我們遲到了。「
「它說日落。「
「現在都幾點了。「
我抬起手看表。
黑得看不見。
「看不見。「我說。
「那就不看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顧言。「
「嗯。「
「我們走過去。「
她的聲音里有一樣這幾天都沒有過的東西。
「它愛等不等。「
我們接著往前走。
這一次她走在我旁邊。
不是後面。
兩米寬的路，我們倆並排走，肩膀挨著肩膀。
走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哎。「
「嗯。「
「唱個歌吧。「
「你不是說我跑調嗎。「
「跑調怕什麼。「
她的聲音就在我旁邊。
「這地方就咱倆。「
我唱了。
還是那一段。
我媽以前在廚房洗碗的時候哼的那一段。
我一張嘴就吃了一口灰，嗆得咳了兩聲，接著唱。
唱到第二遍，旁邊有人跟著哼。
她也跑調。
跑得比我還厲害。
我們倆跑著調，走在一條兩米寬的路上。
兩邊是看不見底的灰。
前面是一棟不該存在的樓。
天黑透了，什麼都看不見。
可她的肩膀一直挨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