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日落之前

  我從那道捲簾門底下鑽出來的時候,是十點十一分。

  我跑了。

  我這輩子沒跑過這麼快。

  街上的人從我旁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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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點鋪的白霧。

  賣橘子的男人。

  那個正在為二兩蔥吵架的大媽。

  他們都在過那一天。

  我從他們中間跑過去。

  我衝過那條線的時候,是十點四十。

  聲音「啪「地一下沒了。

  冷撲到臉上。

  我一眼就看見她了。

  沈知遙站在線的西邊。

  她沒有站在原地。

  她在走。

  來回走。

  三步,轉身,三步,轉身。

  她看見我,整個人一下子僵住了。

  然後她跑過來。

  她跑到我跟前,停住了。

  她沒有碰我。

  她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攥得死緊。

  「幾點了。「她說。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我愣了一下。

  「十點四十。「

  沈知遙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來。

  「你才去了四個小時。「她說。

  「我以為你出事了。「

  我把事情說了。

  一邊走一邊說。

  我們往書店的方向走,走得很快。

  李。

  他胸口沒有牌子。

  他知道我的名字。

  他知道我走到第五份了。

  他出去過三天,然後自己回來了。

  還有他說的那句「你在外面躺著,他們在這兒,你睡得著嗎「。

  我說到這兒,沈知遙沒有停。

  她一直在走。

  「然後呢。「她說。

  「然後我把'者'字摳出來了。「

  她停下了。

  她停得特別突然,我往前多走了兩步才回過頭。

  「你說什麼。「

  我看著她。

  「規則六寫的是'通過其考驗者'。「我說。

  「它沒寫數。「

  「規則七里,'一名'寫了一次,'二人'寫了一次。「

  「它把數寫得明明白白。「

  我停了一下。

  「規則六一個數都沒有。「

  沈知遙站在那條灰街上,一動不動。

  風把她那一撮翹著的頭髮吹起來。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是他跟你說的嗎。「

  「不是。「

  「你自己想的。「

  「我自己想的。「

  她看著我。

  「你怎麼想到的。「

  我張了張嘴。

  我本來想說抽屜,說七十三期,說一千四百多張紙。

  我沒有說那些。

  「你昨天在我耳朵邊上說的那句。「我說。

  「你說你們是一起走進去的。「

  「你說你一個人出來的。「

  沈知遙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兩下,沒有出聲。

  我知道她在幹什麼。

  她在數。

  她在數上一期最後剩下的那幾個人。

  她數不清。

  那一層被剝掉了。

  可她記得「一起走進去「這五個字。

  她記得的是動作。

  動作在,數就在。

  「顧言。「

  她的聲音很乾。

  「嗯。「

  「那你摳得對。「

  我們兩個人站在那條灰街上。

  天上是灰的。

  風一直在刮。

  我開口了。

  「沈知遙。「

  「嗯。「

  「我今天日落要去見他。「

  「我知道。「

  「我不知道那個'考驗'是什麼。「

  「我知道。「

  我看著她。

  「我要是過了。「

  我停住了。

  這句話我說不下去。

  沈知遙沒有等我說完。

  「你要是過了,「她說,「你就走。「

  我猛地抬起頭。

  「沈知遙——「

  「你聽我說完。「

  她的語氣特別平。

  「這個地方,每一期都往裡填人。「

  「填了七十三期。「

  她抬起頭。

  「要是這一期,能有一個人乾乾淨淨地走出去。「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

  「那也算個事兒。「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

  風把灰捲起來,從我們兩個人中間過去。

  我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

  上衣口袋。褲子口袋。

  什麼都沒有。

  我今天出門什麼都沒帶,也什麼都沒帶回來。

  第五份委託不用帶東西。

  我就帶了一句話過去,我把那句話擱下了,然後我空著手跑了一路。

  我這半個月,每一趟出門都在算帶什麼、帶幾個、夠不夠。

  今天我什麼都沒有。

  我抬起頭。

  「不行。「

  沈知遙愣住了。

  「顧言——「

  「我說不行。「

  我看著她。

  「我不會一個人走。「

  她張了張嘴。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

  她要跟我講那個「者「字。

  她要跟我講這一期能出去一個也算個事兒。

  她說得都對。

  我一條都反駁不了。

  我也不打算反駁。

  「你別跟我講道理。「我說。

  「我講不過你。「

  「我今天不講道理。「

  沈知遙的眼睛紅了。

  「你這人。「

  她說。

  她的聲音全是鼻音。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她哭了。

  哭得特別難看。

  不是電影裡那種。

  是那種憋了很久,憋不住了,一下子塌下來的哭。

  她抬起手,用袖子在臉上抹。

  越抹越糊。

  我站在那兒,沒有動。

  我想過去。

  我沒敢。

  我這二十五年,從來沒有在一個人哭的時候站到她跟前去過。

  我一直是那個把門關上、退到拐角、等人哭完的人。

  我站在那條灰街上,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然後我伸出手,在她背上拍了兩下。

  一下,一下。

  跟她那天在那條黑路上拍我一模一樣。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們在那條灰街上站了兩分鐘。

  然後她抹完了臉,深吸了一口氣。

  「行了。「她說。

  她抬起頭,看了看天。

  「幾點。「

  「十一點零二。「

  她轉過身,往書店的方向走。

  「那咱們得快點了。「她說。

  「三個小時的路。「

  「你還得吃口東西。「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邊。

  走了幾步,我開口了。

  「沈知遙。「

  「嗯。「

  「我們五個人一起去。「

  她停下腳步。

  「周老走不了三個小時。「她說。

  「那我們走慢點。「

  「日落之前到不了。「

  我看著她。

  「那就到不了。「我說。

  沈知遙愣住了。

  「它說日落時分。「我說。

  「它沒說遲到了就作廢。「

  我停了一下。

  「而且我今天不想再讓誰在原地等我了。「

  沈知遙看著我。

  過了兩秒,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還帶著鼻音,很難看。

  「顧言。「

  「嗯。「

  「你今天說話特別不像你。「

  「哪兒不像。「

  「你今天一條一條的都沒跟我擺。「

  她抬起手,在眼睛上又抹了一把。

  「你平時不這樣。「

  「你平時跟我說個話都得先給我列三條。「

  我沒有接。

  因為她說得對。

  我這二十五年,跟誰說話都得先在心裡過一遍:這話說出去有什麼風險,對方會怎麼接,我退到哪兒還能收得住。

  我算得特別准。

  所以我一個朋友都沒有。

  我今天什麼都沒算。

  我們走到書店門口的時候,周維山正坐在台階上。

  他看見我們兩個,站了起來。

  他站得很慢,扶了兩下牆。

  「回來了。「

  「回來了。「

  「送成了?「

  我點了點頭。

  老人看了看天。

  「那今天日落。「

  「嗯。「

  「幾點走。「

  「吃完就走。「

  「三個小時的路,我們走四個。「

  周維山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他走不了。

  他也沒有說讓我們先走。

  這兩句話他一句都沒說。

  他沒有問考驗是什麼。

  他也沒有問能出去幾個。

  他就是把那根鐵棍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遞給陳默。

  「你拿著。「他說。

  「我這手,拿不住了。「

  陳默接過去了。

  那孩子接得特別小心,兩隻手接的。

  他接完之後,站在那兒看了那根棍子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

  「周老。「

  「嗯。「

  「我拿著這個,是不是就得走前頭。「

  老人笑了一下。

  「你想走前頭?「

  陳默沒有答。

  他把那根棍子往腋下一夾,轉身進書店去收東西了。

  他走路的時候,肩膀是端著的。

  那不是拿棍子的姿勢。

  那是一個想讓人看見自己拿著棍子的姿勢。

  我在門口看著他那個背影。

  十七歲。

  他這半個月,從一個在旅店裡碰倒書架的孩子,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