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陷入那種黑暗。
像是被房子吞入口中。
過了很久，「咚」，聽到鐘聲響。
慢慢的，「嘎吱」「嘎吱」的聲音又響起。
旁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隨後是熟悉的懷抱。
身旁有了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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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烤爐身邊。
雖然還是在「怪物」嘴裡，但沒那麼害怕了。
等我睜眼，哥哥又不見了。
我聽到樓下還有動靜，興沖沖跑下樓，看到門已經關上：哥哥又走了。
桌上有煮好的白粥。
放了糖。
我抱著碗，吃著甜甜的粥，又重複著同樣的一天。
我可以哭，但不敢和姑姑說不去工作。
我之前說過幾回，姑姑來了。
她把哥哥推著送出門，轉身，手指頭戳著我，「你你你！一天到晚就會哭哭哭！什麼用也沒有！就會拖累大寶！」
「你知不知道你什麼處境？」
「不是大寶，你早被送走了！」
「要我說，你就該被送走！」
「趁著你小沒記憶，早早送你就——」
我嚇得大哭。
仰頭大哭。
不知道怎麼回。
爸爸媽媽不在，她就是個累贅。
姑姑忽然蹲下來，柔聲細語，笑著對我說，「小寶，你想不想穿漂亮的衣服？住大房子？」
我嚇得跑開了。
姑姑像個妖怪，吃人前，給小孩糖果的妖怪。
我躲在樓梯底下，把自己縮成一團。不敢進去。
姑姑接了個電話，走了。
門又關上了。
我第一次知道，我只有這裡，哪裡也去不了。
後來，姑姑忽然開門，帶了兩個人進來。
「小寶。」
「小寶。」
她的聲音又很輕柔。
又在笑。
我嚇得躲進了樓梯下的柜子里，把自己藏起來。
我聽見姑姑說，「她很乖的，只有3歲，就是比較怕生。你等我把她找出來。」
我聽見姑姑從走廊走到院子裡去了，悄悄爬樓梯，想要爬到樓上。
剛爬上去，看到一雙大腳。
「找到了！」這個大胖子把我抱起來，我嚇得尖叫，不斷打他。
「不要動。」
「不要動。」
「不要動好吧？」
他下樓摔了下去。
我砸在他身上，踩著他重新去爬樓梯。
「小寶！你在幹什麼？」姑姑跑過來，「啪」給了我一巴掌。
很疼。
很疼。
疼的我半邊眼睛看不清，骨頭卻發燙。
我抓著欄杆，看著姑姑。
「都是意外。」旁邊的女人說話。
姑姑來抓我。
我又跑了。
被姑姑拽住腳，往下拉。
我又哭了，抓住欄杆，拼命地哭嚎。
她扯了我半天，又打了我。
我抱著欄杆，不敢撒手。
我哭。
只想哭。
我的世界從房子縮小到手裡的這根欄杆。
後面的事，我記不太清。
只聽見「算了算了」，兩個人走了。
姑姑又戳著我的身子一通說教。
很疼。
她的手指頭總是很尖，戳的人疼。
身上疼，骨頭疼，心裡也疼。
後來哥哥回來了。
把我從樓梯上抱走。
我睡了很久很久。
感覺到哥哥在身邊。
我聽見哥哥和姑姑在樓下吵架。
吵得很兇。
我也明白了姑姑說的「我的處境」。
我要很乖，很乖，姑姑才不會將我送走。
姑姑又來了。
她將紅色袋子遞過去，那裡裝著雞蛋或者鴨蛋，都是給哥哥補身體的。
「要我說，早點將小寶送走，反正只是個女娃子……」
「姑姑。」哥哥說。
「你自己也是個孩子，17歲，工作都不好找。帶著她，像什麼樣子？」
「她現在小，什麼也不記得，再過幾年，想找人也沒辦法了……」
哥哥走開了。
姑姑又是一陣嘮叨，才提著自己的手提包走了，並未多留。
我躲在樓梯下方的黑暗裡，聽著，手摳著地板縫。
我想，我要努力不哭。
至少，不在哥哥面前哭。
我是個包袱。
是個累贅。
我坐在走廊里。
安靜地等著。
我想，我能接受自己，成為怪物的口糧。
我等到天黑。
摸黑走到衛生間。
走進去。
「吃了我吧。」
閉上眼，等著被吃掉。
我等了很久，睜開眼。
雖然沒有死，但感覺自己變了——也許我已經被怪物舔了一口，已經是怪物的口糧了。
我不再那麼害怕黑。
天剛剛暗下來，我還能摸黑慢慢走著。
哥哥離開，我也不那麼會哭了。
「小寶，生日想要什麼禮物？」哥哥問。
我抬眼，小聲問，「我想要上學。去幼兒園。想要書包。」
哥哥沉默一會兒，臉上依舊是笑容，呢喃著，「想要去幼兒園啊。」
「嗯。」
當然，沒有禮物也可以。
雖然如此，生日這天，我還是很興奮。
日曆上，這一天畫了一個笑臉。
我坐在門口等。
一直等到天很黑很黑，我還在等。
根本睡不著。
老時鐘「咚咚咚咚」搖晃九下後，哥哥回來了。手裡還抱著蛋糕。
蛋糕！
粉色的！
外面還有粉色的蝴蝶結！
「小寶，等我呢。」哥哥笑著進來，解開蝴蝶結，準備把彩帶丟了。
「不要。」我小心地把彩帶全部拿起來。
「喜歡彩帶？」
「嗯。」
彩色的，很好看。
感覺房子也變粉，變好看了。
哥哥幫忙把所有彩帶，仔仔細細收好，掛在房樑上，垂下來，當作裝飾。
我坐在椅子上，經常看著帶子。
每次看，心情都很開心。
那之後，哥哥更晚回來。
我學會了自己燒熱水，自己洗澡、洗臉，上樓睡覺。
偶爾，哥哥不出門，看著一堆紙。
我坐在走廊里，不敢去打擾。
我聽見有人找他，喊他「經理」，不知道幹嘛。
聽到最多的是「地皮」、「沙場」、「工地」。
我想，哥哥和我一樣，也在堆沙子。
姑姑依舊時不時過來。
過年也來。
說著同樣的話。
「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你在毀了你自己，你知道嗎？」
「你把小寶送走。」
「你再去上學。」
「高中的學費我出了。」
「等你考上大學，再找個女人結婚，生自己的孩子。」
「小寶送人了，她也能過得好。」
「這樣，對你對她，對大家都好。」
「你以為你這樣，就是對小寶好嗎？」
「聽我的。」
「你以後還要結婚。」
「你帶著小寶，怎麼結婚生孩子？」
「你有個自己的孩子不好嗎？」
哥哥總是不理她。
姑姑就會把目光對準我。
我怕她，怕她眼睛一動不動時滲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