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走出校園的臨時警戒線。
他將那張印著「K-0427」編號的臨時通行證交還給負責封鎖的警員。警員核對了編號，放他離開。
晚上八點二十分。
蘇明站在校門外的街道上。他沒有回頭的動作。他的全部個人物品都在隨身攜帶的黑色雙肩包里。七號宿舍樓被全面封鎖，他的床鋪、衣物和日常用品留在了412寢室。他現在不需要那些東西。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蘇明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一條銀行到帳通知。周遠承諾的五千元輔助介入報酬已經打入他的帳戶。加上他原本的存款，他現在的銀行卡餘額是六千二百三十元。
他需要用這筆錢解決住宿問題。
蘇明沿著街道向東步行。他不打算住酒店。酒店需要登記身份證，且大部分酒店的走廊和出入口都有全天候運行的監控攝像頭。如果官方的「特殊觀察名單」啟動對他的追蹤，酒店的入住記錄是第一條暴露的線索。
他需要一個不需要登記身份信息、沒有監控網絡覆蓋、人員流動性大且物理結構相對複雜的居住環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𝕥𝕨超靠譜 】
城中村是唯一符合這些條件的選項。
蘇明步行十五分鐘，到達了一個公交站。他乘坐一輛開往西區的公交車。四十分鐘後，他在「建南路」站點下車。
建南路是一片典型的老舊城區。街道兩側是密集的自建房，樓與樓之間的間距極窄，有些地方甚至不到一米。頭頂上拉滿了黑色的電線和網線，遮擋了大部分路燈的光線。
蘇明走進一條主巷道。巷道寬度為三米，地面是水泥地，有幾處積水坑。兩側一樓多為小餐館、五金店和雜貨鋪。
他在一個貼滿招租GG的電線桿前停下。目光快速掃過那些GG紙。
他撥通了其中一個電話。
「看房。單間。現在。」蘇明對著電話說。
十分鐘後，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中年男人騎著電動車出現。男人沒有核對蘇明的身份，也沒有問他是做什麼的。
「押一付一。每個月六百。水電另算。」男人帶著蘇明走到主巷道旁邊的一條分支窄巷裡。這棟樓一共有五層，沒有電梯。樓道狹窄，牆面有大面積的水泥脫落。
蘇明跟著男人走到四樓。男人用鑰匙打開402的房門。
房間面積大約十二平方米。室內結構很簡單：一張一米二寬的單人床，一張木質書桌，一把塑料椅子。房間盡頭是一個帶馬桶和洗手池的獨立衛生間。窗戶朝向那條兩米寬的窄巷。
「可以。」蘇明說。
他從口袋裡數出兩千四百元現金，遞給男人。
「交三個月房租，加一個月押金。」蘇明說，「不需要簽合同。你收錢，我拿鑰匙。」
男人接過錢，點了兩遍，確認金額無誤。他從一串鑰匙里取下兩把，放在書桌上。
「電費一塊五一度，水費五塊一噸。下樓左拐就是垃圾桶。」男人說完，直接轉身離開，下樓的腳步聲逐漸消失。
蘇明走到房門前，關上門。
門的材質是單層鐵皮，內部只有一個簡易的插銷鎖。蘇明拉上插銷。
他走到窗前，推開玻璃窗。往下看。
窗外是一條長約五十米、寬約兩米的單行窄巷。巷子裡沒有路燈，唯一的光源是巷口主幹道折射進來的微弱燈光。巷子的另一頭連接著另一個居住區。這裡是附近居民抄近路的必經通道。
蘇明關上窗戶，拉上窗簾。
他走到桌前，拉開塑料椅子坐下。將黑色雙肩包放在桌面上，拉開拉鏈，取出普通的筆記本和那本黑色的筆記本。
他翻開黑色筆記本的屬性頁。
【當前願力：9985】
【當前怨力：1572】
距離兌換一年壽命，需要10000點願力加10000點怨力。
願力差15點。怨力差8428點。
蘇明拿出一支筆，在普通筆記本上建立了一個新的計算模型。
「目標：獲取8428點怨力。」
「條件一：不能產生致死事件。致死事件會引來官方組織（如陸正國的小隊），增加自身暴露和被波及的風險。」
「條件二：不能產生明顯的物理破壞。物理破壞會留下物質痕跡，容易被逆向追蹤。」
「條件三：投入產出比必須為正。構築規則消耗的怨力，必須遠小於規則運行時收集到的怨力。」
基於這三個條件，蘇明得出一個結論：他需要製造一個純粹的、無害的心理恐懼觸發機制。
人在遭遇無法理解的反常現象時，會產生恐懼。只要這種現象不造成實際傷害，當事人通常只會認為是自己看錯了、產生了幻覺，或者最多發個朋友圈抱怨自己遇到了「髒東西」。這類事件達不到官方介入的立案標準。
蘇明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那條五十米長的漆黑窄巷。
這是一條完美的實驗通道。
他在普通筆記本上開始起草構築草案。
草案核心：利用聲學或視覺錯位製造驚嚇。
蘇明寫下第一行字：
【構築編號：010】
【規則名稱：腳步聲複製回放】
【目標區域：402室窗外正下方的五十米巷道。】
【觸發條件：每日23:00至次日04:00，區域內僅有單人步行通過。】
【執行邏輯：截取目標自身腳步聲的聲波數據。延遲兩秒後，在目標正後方三米處的空間節點，原音重放該聲波數據。】
【約束條件：禁止產生任何實體。禁止產生任何物理干涉。當目標回頭視線掃過聲源區域，或目標離開該五十米巷道時，重放邏輯立即終止。】
【代價支付：消耗怨力。】
蘇明反覆檢查這段文字的邏輯嚴密性。
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聲學複讀機規則。沒有實體，沒有傷害。它利用的是人類在黑暗巷道中獨行時，對背後聲響的本能恐懼。你走一步，背後就響一聲。你停下，兩秒後背後才會停下。你回頭，聲音消失。
這種規律屬於最低級別的異常現象。
確認邏輯閉環沒有漏洞後，蘇明翻開黑色筆記本。
他將這段文字原封不動地抄寫在泛黃的紙張上。
血液滲出，文字成型。
【規則判定：目標區域明確。邏輯鏈完整。無物理破壞力。無生命威脅屬性。定義為：低級認知干擾。】
【構築成立。】
【費用計算：本次構築為固定區域低能耗駐留規則。需消耗 30點怨力。】
【是否確認支付？】
蘇明寫下：【是】。
【怨力已扣除。當前剩餘怨力：1542。】
【010號構築已激活。駐留時間：至構築者主動撤銷或目標區域物理結構徹底毀滅。】
蘇明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22點45分。距離規則觸發的生效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蘇明站起身。他沒有開燈。房間裡保持著絕對的黑暗。
他走到窗前，將窗簾拉開一條兩厘米的縫隙。他的視線通過這條縫隙，精準地覆蓋了樓下的巷道。
他靜靜地站在窗前等待。心跳維持在每分鐘七十下。
23點12分。巷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一個穿著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步伐有些搖晃。看起來是剛下夜班或者喝了酒。
男人走進巷道。巷道里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產生輕微的回音。
「噠……噠……噠……」
男人走到了巷道的中段，也就是蘇明窗戶正下方的位置。
規則觸發。
男人的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噠」。
兩秒後。在男人正後方三米的位置，空氣中傳出了一聲完全一樣的「噠」。
男人沒有立刻察覺。他繼續往前走了三步。
「噠、噠、噠。」
兩秒後，背後傳來：「噠、噠、噠。」
男人的腳步突然停住。
由於延遲了兩秒，他停下之後，背後的空氣中依然傳出了最後兩聲腳步聲。
在這條空無一人的死寂巷道里，這兩聲多出來的腳步聲極其清晰。
男人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他猛地回過頭。
後方三米處，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團漆黑的空氣。
根據約束條件，當目標回頭時，重放邏輯終止。
男人盯著背後的黑暗看了五秒鐘。他晃了晃腦袋，可能以為是自己喝多了產生的幻覺，或者是牆壁的回音。
他轉過頭，加快步伐繼續往前走。
「噠噠噠噠。」腳步聲變得急促。
兩秒後。正後方三米處。
「噠噠噠噠。」緊緊跟隨。
這一次男人聽得清清楚楚。絕對不是回音，那是實實在在跟在背後的聲音。
男人大叫了一聲「臥槽」，直接扔掉了手裡的塑膠袋，發瘋一樣向巷子的另一頭跑去。
「噠噠噠噠噠噠！」
背後的聲音以完全相同的頻率跟著他一起奔跑。直到男人衝出巷口的瞬間，聲音按照規則設定，徹底切斷。
男人在巷口外大口喘氣，沒有敢回頭，直接跑進了遠處的街道。
蘇明站在窗前。他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轉身走回桌前，翻開黑色筆記本的屬性頁。
【當前怨力：1560】
蘇明進行計算。
構築成本30點怨力。剛剛那個男人提供了18點怨力。
一次觸發，收回了百分之六十的成本。只要今晚再有兩個人經過並觸發規則，這個構築就開始進入純利潤階段。且由於規則是永久駐留的，未來的每一天晚上，這條巷子都會成為他的自動提款機。
這是一個穩定但低效的收入來源。
按照每次18點怨力計算，他需要大約468人次觸發，才能湊夠八千點怨力。如果每晚有五個人經過，需要三個月的時間。
三個月太長。他的身體器官每天都在衰竭。
蘇明合上黑色筆記本。他需要更多類似的「自動收割點」，或者找到一種能一次性產生極高怨力的機制。
但今晚的測試已經完成。證明了低耗能、無害化的情緒收割模式是完全可行的。
接下來，他需要解決第二個問題。
陸正國。
蘇明在普通筆記本上寫下陸正國的名字，並在名字外畫了一個圈。
陸正國給他一周時間考慮。要求他坦白自己的秘密，以換取官方對上層的隱瞞。
蘇明絕對不可能交出黑色筆記本。在這個世界，交出底牌等於把命交給別人。
但他必須給陸正國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能證明自己有價值，但又不具備巨大威脅性的解釋。
蘇明在紙上寫下四個字：【規則洞察】。
這就是他準備用來應付陸正國的說辭。
他將把自己的能力包裝成一種由於經歷極度恐懼後產生的「認知變異」。
他的劇本如下：
第一步：他會告訴陸正國，他在304公寓瀕死時，大腦產生了某種未知的結構改變。
第二步：這種改變的臨床表現是極速衰老。而獲得的能力是——他能夠直接「看」到詭異事件的核心邏輯鏈條。
第三步：他會解釋，為什麼在階梯教室他能發現李濤的異常。因為他「看」到了李濤身上附著的「掉落交接」邏輯。他用重書砸碎筆，是因為他「看」出筆是媒介。604寢室的掉落場被破，他會解釋為他「看」出了李濤手指閉合是規則的唯一弱點，然後他通過某種極小範圍的意念施壓（消耗壽命），強行卡住了李濤的關節。
蘇明在紙上完善這個邏輯鏈。
這個說辭有兩個巨大的好處。
第一，它將蘇明定位為一個「情報型輔助人員」。官方最缺的就是能在第一時間破解殺人規律的分析師。這讓他對官方具有極高的利用價值。官方不僅不會切片研究他，反而會保護他。
第二，這種能力解釋了他為什麼每次都能精準應對，同時又掩蓋了他能夠「主動創造規則」和「收集情緒」的恐怖真相。
只要陸正國相信這套說辭，蘇明就能以外圍顧問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介入官方處理的各種收容現場。
在現場，官方負責抗壓和清理。而蘇明，負責站在安全區域內，大批量地收割現場倖存者和家屬的情緒點數。
這是雙贏。對陸正國來說，他得到了一台人形異常探測雷達。對蘇明來說，他得到了一張長期的飯票和合法的打野執照。
蘇明將普通筆記本上的這一頁撕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防風打火機。
打火機點燃紙張的邊緣。火光在昏暗的房間裡亮起，照亮了蘇明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他看著紙張燃燒成灰燼，落在桌面的鐵質菸灰缸里。
時間到了凌晨一點。
窗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噠……噠……噠……」
緊接著，兩秒後，第二道腳步聲在巷子裡響起。隨之而來的是一聲驚恐的尖叫，以及慌亂逃跑的奔跑聲。
蘇明沒有去窗邊看。
他從背包里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然後和衣躺在硬板床上。
他的聽力捕捉著樓下的動靜。
凌晨兩點十五分，第三次觸發。帶來了一陣急促的喘息和逃命聲。
凌晨三點四十分，第四次觸發。伴隨著一句大聲的咒罵和狂奔的腳步。
每一次聲音的響起，都代表著筆記本上怨力數值的增加。
在這座城市的一個隱秘角落裡，一條永不停止的生產線開始運轉。恐懼被量化為數字，數字被轉化為蘇明延續生命的籌碼。
蘇明閉上眼睛，調整呼吸頻率，強制自己進入睡眠狀態以降低體能消耗。
明天，他還要去市局做那項例行的體檢。他需要保持最低限度的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