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正國帶著小隊繼續清理整棟宿舍樓的剩餘感染源。
蘇明沒有跟上去。他被一名戰術隊員以「協助調查「的名義帶到了一樓大廳。
一樓大廳已經被官方臨時徵用。原本擺放快遞的桌子被搬走，換上了幾張摺疊桌和幾把椅子。穿白大褂的檢測人員正在給從樓里疏散下來的學生做生命體徵篩查。
蘇明被安排在大廳角落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旁邊坐著另外幾名也被列為「重點觀察對象「的學生。他們大多是和感染源近距離接觸過但僥倖沒被沾染的。每個人臉色都很差，有幾個還在顫抖。
蘇明把背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搭在背包上面。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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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官方的處理流程，一線指揮員忙完現場清理後，會回頭來找他這種「提供過有效情報「的人單獨談話。這是規矩。
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很多。穿黑色戰術服的官方人員，穿白大褂的檢測人員，以及被陸續疏散下來的學生。
蘇明的目光在這些人身上來回掃視。
他在做兩件事。第一是收割情緒。第二是尋找異常。
每當一名學生從樓里被安全帶下來，看到一樓大廳的人群和外面警車的燈光時，會下意識產生一種「終於安全了「的強烈情緒。這種情緒會讓筆記本的願力數值跳一下。
蘇明在心裡大致計算。每個學生提供的願力大約在3到8之間不等。具體數值取決於這個學生在樓里被困期間的恐懼程度。
他保持著這種計算。直到他看到一名穿著黑色衝鋒衣的女性進入大廳。
這個女人大概三十多歲。身材偏瘦，頭髮剪得很短，貼著頭皮，幾乎是個寸頭。她的左眉骨上有一道不長但很深的疤痕。
她進入大廳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她不是從正門進來的，也不是從外面救援通道進來的。她是從一樓樓梯口走下來的。
也就是說，她在蘇明被帶下來之前，就已經在這棟樓里。
蘇明記下了這一點。
女人掃了一眼大廳，目光精準地落在蘇明身上。她朝蘇明走過來。
走到蘇明面前兩米的位置，她停下，從衝鋒衣的內袋裡掏出一個深藍色的證件夾。打開，亮給蘇明看。
證件上是她的照片，和「特別行動局.第七處「幾個字。名字寫著「趙臨「。
「蘇明同志。「趙臨開口，聲音很平，沒有起伏，「我是負責後續案情整理的趙臨。陸隊那邊還要一段時間。這段時間由我來跟你做一份筆錄。「
「好。「蘇明回答。
趙臨從隔壁的摺疊桌上拖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蘇明對面。她從背包里拿出一台摺疊平板電腦，打開，調出一份空白的表格文件。
「我先跟你確認幾個基本信息。「趙臨說，「姓名，蘇明。學號，二零二三零四七六五一。在校就讀專業，土木工程。家庭住址，湖北省荊州市監利縣......以上信息是否準確？「
「準確。「蘇明說。
「很好。下面進入正式問詢。我需要你按照時間順序，把今天下午進入七號宿舍樓之後，所有的觀察和行動，逐條複述一遍。「
「今天下午兩點四十五分，我從課程教室返回七號樓。「蘇明開始陳述，「上樓時未發現異常。進入412寢室時，室友王科不在，但他的咖啡杯還有冷凝水，我推測他離開寢室不超過十五分鐘。「
「為什麼會注意咖啡杯的冷凝水？「趙臨打斷他。
「習慣。「蘇明說。
趙臨的手指在平板鍵盤上停頓了一秒。她抬頭看了蘇明一眼，沒追問，繼續打字。
「接著說。「
「我在寢室里聽到走廊有腳步聲。腳步聲節奏異常，不符合正常人的行走習慣。我通過貓眼觀察，發現是王科。他站在走廊里，姿態僵硬，無呼吸起伏。同時411寢室的男生開門後，被王科誘導接過一支原子筆，接觸瞬間轉化為新的感染源。「
「你確定接觸瞬間就完成了感染？「
「確定。「蘇明說，「411男生原本有正常的呼吸和動作。從他手指碰到筆的瞬間起，他的胸腔起伏立刻停止，姿態在兩秒內完全僵硬。「
趙臨點頭，繼續打字。
「接下來是關鍵問題。「趙臨停下打字，「從你剛才的描述，你完整觀察到了感染過程。請回答，你是否有任何方法判斷出'交接掉落物'是觸發感染的核心條件？「
「邏輯推斷。「蘇明說，「感染源主動掉落物品，被誘導者主動撿起，接觸瞬間感染完成。這個過程的核心環節是物品在兩人之間的移交。除此之外，我沒有看到任何其他符合規律性的動作。所以判定核心條件是物品交接。「
「很好。「趙臨說，「那麼後續，你寢室門外出現感染源，並且原子筆從門縫滾入你寢室內部。請詳細說明你處理這支筆的過程。「
蘇明做好了這個問題的準備。
「我沒有觸碰那支筆。「蘇明說，「我從書桌上拿了一本厚書，大概兩公斤重。我把厚書舉起來，從大約一米的高度，精確砸在那支筆上。砸了三次。塑料外殼粉碎後，筆芯也被壓爛。我把碎渣全部留在原地，沒有用手觸碰。「
趙臨的手指懸在鍵盤上。
「具體是哪本書？「
「《混凝土結構設計原理》。第四版。「
「砸筆的具體動作請重複一遍。「
「雙手握住書脊。從距離地面約一米的高度向下砸。第一次砸中筆的中段，塑料殼出現裂紋。第二次砸中筆的前端，筆芯斷裂。第三次砸在所有碎片上，確認無完整結構。「趙臨說。
「全程沒有任何皮膚接觸？「
「沒有。「
「砸碎後筆的殘骸是什麼狀態？「
「塑料碎片和筆芯油墨混在一起。大約直徑十厘米的散開範圍。「
「門外的感染源在這之後多久離開？「
「大約一分鐘。「
趙臨停下打字，抬頭看著蘇明。
她沒有說話，就是看著。
蘇明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大約十秒鐘。
「蘇明同志。「趙臨開口，「在你描述的整個過程里，有一個細節我需要核實。「
「您說。「
「用一本兩公斤重的書，從一米高度自由落下，砸在塑料原子筆上。第一下不應該出現'只是裂紋'，應該是直接粉碎。第二下也不應該是'筆芯斷裂'，因為第一下如果完全砸中，筆芯應該已經一起斷了。「趙臨說，「你的描述太完美了。每一步都恰到好處。這不像一個普通學生在恐慌狀態下的應急行為，這像一個經過訓練的人在做記錄。「
蘇明不動聲色。
「趙警官，我沒有受過訓練。「蘇明說，「我只是在描述時，把動作分解了。第一下我的手發抖，沒有用全力。第二下我調整了角度，用了七成力。第三下確認時用了全力。如果您覺得這個描述不真實，可以去412寢室看現場。地板上的碎片分布不會撒謊。「
趙臨盯著他看了幾秒。
「我們已經看過了。「趙臨說，「碎片分布確實符合你說的過程。「
「那您還問什麼。「
「我問的不是真假。我問的是你這種應對的來源。「趙臨說，「一個普通在校學生，在遭遇靈異感染源、觸發媒介滾入自己房間的極端壓力下，能在三十秒內得出'物理摧毀媒介'這一最優解，並且執行得分毫不差。這種心理素質和決策能力，不應該出現在你這個身份背景里。「
蘇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問。
他在被帶到一樓大廳等待的這段時間裡，已經預設過五種官方可能問出的問題，以及對應的回答方案。
這一問對應的是第三種方案。
「趙警官。「蘇明說，「我之前在304公寓事件中是倖存者。整棟樓死光了，只有我活了下來。當時陸正國隊長親自帶我離開現場。我醒來時身邊都是屍體。「
趙臨沉默了一下。
「我看過你的檔案。「她說。
「那您應該理解。「蘇明說，「一個從屍山里爬出來的人，再遇到這種事，反應會和普通人不一樣。普通人會怕，會哭，會發抖。我已經過了那個階段。「
趙臨看著蘇明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
她在檔案里看過蘇明的真實年齡，二十歲。但坐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從外貌上看起來至少六十五歲以上。皮膚鬆弛，頭髮花白，眼神渾濁但又異常冷靜。
這個反差本身就是一種證據。
一個被靈異事件抽乾生命力還活著的人，精神狀態不可能正常。要麼徹底崩潰，要麼徹底冷漠。
趙臨選擇相信蘇明給出的解釋。
「行。「趙臨收回視線，繼續打字，「那我們繼續。你後續是如何與陸隊的小隊會合的？「
接下來的問詢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
趙臨的問題非常細緻，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動作細節、每一句對話都要核對。蘇明的回答始終保持平穩，邏輯嚴密。他在心裡默默把所有需要隱瞞的部分(筆記本、構築、怨力消耗)用合理的物理解釋替換掉。
筆錄結束。
趙臨把平板遞給蘇明，讓他在屏幕上簽字確認。
蘇明用手指在簽名欄上簽了名。字跡歪歪扭扭，因為他現在的手已經不太穩了。
「接下來。「趙臨收起平板，「陸隊那邊還在六樓做最終清場。你需要繼續在這裡等。「
「等多久？「
「不確定。可能一個小時，也可能兩個小時。「趙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卡片，遞給蘇明，「這是一張臨時通行證。事件結束之前，你不能離開警戒線。如果需要去廁所或者要水喝，出示這張卡片向任何官方人員出示。「
蘇明接過卡片。卡片是硬質塑料，正面印著一個紅色的編號「K-0427「，背面是磁條。
「還有一件事。「趙臨站起身，「這次事件結束之後，你需要去市局做一次專項的體檢。「
「為什麼。「
「流程。「趙臨說，「短時間內連續遭遇兩次重大靈異事件並且活下來的倖存者，需要進入'特殊觀察名單'。市局每月會對這個名單上的人進行一次體能、精神、運勢的綜合評估。具體的評估時間，會有專人通知你。「
趙臨說完，轉身走向另一名等待問詢的學生。
蘇明看著她的背影。
這個所謂的「特殊觀察名單「，其實就是官方對疑似覺醒靈異能力者的初步篩查名單。一旦體檢中發現異常，他大概率會被官方更深入地追查。
這是個麻煩。
但目前沒有辦法。他必須先去做這個體檢。然後想辦法在體檢中表現得「什麼都沒有「。
蘇明把臨時通行證收進口袋。
他坐在椅子上，等待陸正國的到來。
時間過去了大約一個小時。
期間陸陸續續有學生從樓里被疏散下來。每一波下來都會讓筆記本的願力數值跳動一次。
蘇明趁著沒人注意，假裝繫鞋帶，彎腰去摸背包側袋。在指尖觸碰到筆記本封皮的瞬間，他在心裡默念了一下「查看屬性「。
屬性頁的數據浮現在他腦海里。
【當前願力:9985】
【當前怨力:1572】
願力還差15點就到一萬。但是怨力還遠遠不夠。
蘇明直起身。
他需要尋找一個能大量產生負面情緒的機會。
就在這時，大廳的正門被推開。
陸正國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名戰術隊員。
陸正國的戰術服上沾著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是他自己釋放的霧氣在戰鬥中殘留的副產物。
他直接走到蘇明面前。
「跟我走一下。「陸正國說。
蘇明站起身，跟著陸正國向大廳外面走去。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校園裡臨時拉起來的應急照明燈發出慘白的光。警戒線外依然有大量的學生家長在張望。
陸正國帶著蘇明走到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商務車前。拉開後排車門，示意蘇明上車。
蘇明上了車。陸正國跟著坐進來，關上車門。
車內只有他們兩個人。司機座位是空的。
車窗是單向的，從外面看不到裡面。
陸正國從戰術背心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把煙霧吐在車頂。
車裡一時陷入沉默。
蘇明也不開口。他知道陸正國找他單獨談話，肯定有事要說。在對方先開口之前，他保持沉默是最優策略。
過了大約半分鐘，陸正國把菸頭按在車門旁的金屬菸灰缸里。
「蘇明。「陸正國終於開口，「我跟你打開天窗說亮話。「
「您說。「
「我在這一行幹了十二年。「陸正國說，「我見過的'幸運兒'、'覺醒者'、'特殊體質'，加起來不下兩百個。但是像你這種，我一個都沒見過。「
蘇明沒接話。
「你身上有東西。「陸正國直視著蘇明的眼睛，「我不知道是什麼。可能是你自己也不知道。但你身上確實有東西。「
蘇明沉默。
「我不打算上報。「陸正國說，「至少現在不打算。「
蘇明微微抬眼。
「為什麼？「蘇明問。
「因為這個體制。「陸正國說，「一旦你被定義成'未知能力者'，你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會被關進研究所，被切片，被反覆實驗。我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在一個二十歲的孩子身上，即使他現在長得像個老頭。「
蘇明沒說話。
陸正國的話里有真誠的成分，但也有試探的成分。蘇明無法分辨他的真實意圖。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陸正國說。
「什麼事。「
「配合我。「陸正國說，「把你看到的、想到的、做到的，毫無保留地告訴我。不要在筆錄里隱瞞。在私下，你可以告訴我真相。我替你壓住，不讓上面知道。「
蘇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權衡這個交換的利弊。
利的部分:陸正國如果真的能壓住信息，他不會被特別行動局深入調查。
弊的部分:他必須把自己的底牌交出去。一旦陸正國背叛他，他沒有任何反抗能力。
蘇明看著陸正國的眼睛。這個國字臉的中年男人眼神銳利，但裡面沒有任何欺騙的成分。
但靈異復甦的世界裡，看眼神判斷不了任何事。
「陸隊長。「蘇明說，「我可以考慮您的提議。但我需要時間。「
「多久？「
「一個星期。「蘇明說，「讓我想一想。「
陸正國看了他幾秒，點頭。
「行。「陸正國說，「一個星期之後，我等你的答覆。「
蘇明伸手拉開車門，下了車。
車門在他身後關上。
蘇明站在路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頭看了一眼七號宿舍樓。整棟樓黑漆漆的，窗戶里透不出一絲燈光。所有的學生都被疏散了。
這棟樓短期內無法住人。
蘇明意識到一個新的問題。
他需要找一個新的住處。
而且，他必須在被官方「特殊觀察「和被陸正國「私下保護「之間，做出一個選擇。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剩餘壽命:兩年六個月零二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