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請報上姓名

  廠房一樓的走廊比蘇明想像的長。

  水泥地面上積了一層灰,蘇明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從兩側的牆壁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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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兩邊各有幾個房間,門都敞開著。蘇明經過的時候掃了一眼——空的,地上有些破爛的桌椅和一堆不知道什麼年代的報紙。

  走廊盡頭就是樓梯。

  水泥樓梯,扶手是鐵的,鏽了大半。

  蘇明站在樓梯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種非常微弱的透明感——說不上來怎麼形容,就好像他的手不是完全實在的。004號「匿名「正在生效。

  蘇明抬腳上樓。

  他數著台階——一共十八級。

  走到第十八級,二樓到了。

  蘇明停下來。

  他仔細感受了一下。

  腦子裡沒有任何異常。

  沒有衝動。沒有「叫出自己名字「的催促。什麼都沒有。

  和齊燁描述的完全不同。

  004號生效了。

  蘇明鬆了半口氣——只松半口,因為他還有不到九分鐘。

  二樓的走廊和齊燁描述的一樣。長條形,兩側各三間辦公室,燈全碎了。光線是從走廊兩端的窗戶漏進來的,不算太暗。

  牆上的水漬從天花板一直淌到地面,像是滲水很久了。

  蘇明慢慢往前走。

  經過第一間辦公室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空的。

  第二間,空的。

  第三間——門半開著,裡面有一張沙發。

  沙發上有一條毯子,捲成一團。毯子旁邊有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空的礦泉水瓶。

  這是那個死掉的流浪漢睡過的地方。

  蘇明注意到沙發前面的地上有一圈粉筆線——法醫標記的位置。屍體已經被搬走了。

  他沒有進去。

  繼續往前。

  走廊盡頭。

  一扇門。

  門是木質的,灰撲撲的,把手上有鏽。

  門上貼著一張紙。

  蘇明走到門前兩米處停下來。

  他看著那張紙。

  紙是白色的,上面用黑色墨水寫著四個字——

  「請報上姓名。「

  字跡工工整整,像是用毛筆寫的。每一筆都很規矩,沒有任何潦草。

  蘇明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幾秒。

  非常禮貌。

  非常正式。

  像是某個單位的前台貼的來訪登記提示。

  但蘇明沒有任何想要「報上姓名「的衝動。

  他腦子裡清清爽爽的。

  004號把他的身份信息變成了「未登記「狀態。他現在沒有名字。一個沒有名字的人看到「請報上姓名「四個字,就跟一個沒帶錢包的人看到收款二維碼一樣——看見了,但跟自己沒關係。

  蘇明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沒有鎖。

  推開了。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大概十五平米。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地上幾個紙箱。窗戶碎了一半,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灰塵。

  天花板上掛著一團東西。

  黑色的。

  像煙,但不散。

  安安靜靜地掛在天花板正中央,一動不動。

  蘇明站在門口看著它。

  它的輪廓不太規則,大致是一個橢圓形,直徑大概半米,和齊燁說的一樣。

  看著有點像一個倒扣的碗。碗口朝下,碗底貼著天花板。

  蘇明掏出對講機。

  「齊燁。「

  「在。「

  「我到了。看到本體了。「

  「狀態怎麼樣?「

  「我這邊沒事。腦子裡沒有任何衝動。004號有效。「

  「好。「

  蘇明把對講機別在腰上。

  他開始觀察那團黑色的東西。

  不動。完全不動。

  沒有旋轉,沒有膨脹收縮,沒有任何波動。就像一個標本一樣掛在那裡。

  蘇明圍著它轉了半圈。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團黑色的下方,正對著地面的位置,桌子上有一張紙。

  紙上也有字。

  蘇明走過去,低頭看。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

  全是人名。

  蘇明的眼睛掃過那些名字——

  「王建國。「

  「李秀英。「

  「張德明。「

  「孫國強。「

  「趙桂花。「

  ……

  一共多少個蘇明沒細數,但至少有四五十個。

  每個名字都是同樣的字跡——和門上那張「請報上姓名「的字跡一模一樣。

  蘇明看了幾秒,明白了。

  這些是被這個詭異「收集「過的名字。

  流浪漢死掉之後,他的名字應該也在上面。

  蘇明在最後幾行找了一下——

  倒數第三行。「陳大勇。「

  這個名字寫得比其他名字新一些,墨跡更深。

  應該是最近被收集的那個。

  蘇明掏出手機給周遠發了一條簡訊:「死的流浪漢叫什麼名字?「

  幾秒後周遠回:「陳大勇。「

  對上了。

  蘇明抬頭看著那團黑煙。

  他現在可以構築了。

  他蹲下來,翻開筆記本,掏出筆。

  時間。他看了一眼手機——從激活004號到現在過去了大約四分鐘。還有六分鐘。

  六分鐘寫一個構築。

  夠不夠?

  蘇明的筆懸在紙上,沒有立刻下筆。

  他在想這個詭異怎麼處理最乾淨。

  吳恆教的原則——看能力先看條件。

  這個詭異的能力是「收集名字「。條件是「自願進入、叫出名字「。

  它的弱點在哪?

  蘇明看著桌上那張名字紙。

  名字紙。

  這張紙上寫著所有被它收集過的名字。

  如果說詭異的核心機制是「合約「——邀約加承諾——那這張紙就是合約的存檔。每一個被收集的名字都是一份已經完成的合約。

  蘇明的思路走到了一個分叉口。

  他可以直接攻擊詭異本體。寫一個構築去消滅那團黑煙。但消滅本體的構築消耗大,他不確定代價是不是扛得起。

  他也可以間接處理——破壞合約的基礎。

  如果合約的基礎被破壞了,詭異還能不能維持?

  蘇明想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那個在醫院裡硬撐的警察——他的名字有沒有出現在這張紙上?

  蘇明低頭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

  最後一行。

  沒有新名字。

  陳大勇之後是空白。

  那個警察的名字沒在紙上。

  因為他還在抵抗。他的名字還沒被「叫出來「。合約還沒完成。

  所以——

  如果蘇明能讓這個詭異「永遠無法完成「那個警察的合約,那個警察就能得救。

  而如果蘇明能讓這個詭異「永遠無法完成任何新的合約「——

  它就廢了。

  怎麼讓它永遠無法完成新合約?

  蘇明看著那張「請報上姓名「的紙,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他落筆了。

  「構築靈異005號。名稱:已閱。效果:使目標區域內的'請報上姓名'邀約狀態永久變更為'已完成'。邀約完成後,不再接受新的承諾方。已觸發但未完成的合約自動終止。「

  蘇明寫完之後看了一遍。

  這個構築的邏輯是——

  詭異的邀約是「請報上姓名「。這是一個開放式邀約,可以反覆使用,每來一個人就觸發一次。

  蘇明的005號把這個邀約的狀態從「開放中「改成「已完成「。

  一個已經完成的邀約不再接受新的承諾。

  就像一個招聘啟事,崗位已滿,不再接受簡歷。

  詭異的邀約被關閉之後,它沒辦法跟任何新的人簽訂合約。已經觸發但還沒完成的合約——比如那個警察的——也會因為邀約方單方面「完成「而自動終止。

  這個構築不攻擊本體,不消滅詭異,只是把它的「招牌「撤了。

  代價應該比消滅本體低得多。

  蘇明估算了一下——改變一個狀態描述,干涉程度中等偏低,消耗大概在兩到三周壽命。

  他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三分鐘。

  夠了。

  蘇明把筆記本翻到005號的頁面,手指按上去。

  「激活。「

  筆記本震動了一下。

  這次的震動比004號強。

  蘇明感覺到一股力量從筆記本里湧出來,不是朝他來的,而是朝那團黑煙去的。

  那團黑煙動了。

  第一次動。

  它開始緩慢地旋轉,從靜止變成了一種很慢的、像攪拌一樣的旋轉。旋轉的過程中它的邊緣開始模糊,像是有東西從裡面往外滲。

  然後——

  門上那張紙「請報上姓名「的字跡開始變化。

  黑色的墨跡一筆一筆地消退。

  「請「字先消失了。

  然後「報「字。

  然後「上「字。

  然後「姓「字。

  最後「名「字也沒了。

  紙變成了白紙。

  白紙上慢慢顯出另外兩個字——

  「已閱。「

  蘇明看著那兩個字。

  桌上的名字紙也在變化——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變淡,像是被橡皮擦過一樣,從上往下依次消失。

  王建國、李秀英、張德明、孫國強、趙桂花……

  一個接一個,全部消失了。

  最後一個消失的是陳大勇。

  名字紙變成了空白。

  蘇明抬頭看那團黑煙。

  黑煙還在旋轉,但速度慢了很多。它的體積在縮小——從半米縮到了大概三十厘米,然後二十厘米,然後十厘米。

  它沒有消失。

  但它明顯萎縮了。

  像是一個被斷了客源的店鋪。門還在,招牌沒了,客人不來了。店主還坐在裡面,但已經沒有生意了。

  蘇明掏出對講機。

  「齊燁。「

  「在。「

  「處理完了。「

  「出來?「

  「出來。「

  蘇明最後看了一眼那團已經縮成拳頭大小的黑煙。

  它掛在天花板上,不旋轉了,又恢復了靜止。但體積只有原來的十分之一。

  它還「活著「,但已經沒有能力簽新的合約了。

  蘇明沒有去管它。

  吳恆說過——能不構築就不構築。005號已經解決了核心問題。徹底消滅本體是另一個任務,消耗更大,沒有必要現在做。

  他轉身走出房間,沿走廊往樓梯走。

  下樓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機。

  從004號激活到現在,過去了八分鐘四十秒。

  還有一分多鐘的餘量。

  夠了。

  蘇明走下樓梯,穿過一樓走廊,走出廠房大門。

  陽光照在臉上的時候他眯了一下眼。

  吳恆還靠在車旁。

  齊燁站在門口。

  「完事了?「齊燁問。

  「完事了。「

  蘇明走到吳恆面前。

  「吳老師。「

  「嗯。「

  「005號已經激活。詭異的邀約被我關閉了。門上那張紙變成了'已閱',名字紙上所有名字都消失了。本體沒有消滅,但是縮了很多。「

  「那個警察呢?「

  蘇明掏出工作手機給周遠打了個電話。

  「周哥。幫我聯繫一下醫院,問一下那個警察現在什麼狀態。「

  「等我一下。「

  等待的時間裡,蘇明翻開筆記本看屬性頁。

  【剩餘壽命:兩年七個月零九天】

  【怨力:4367】

  【願力:1287】

  【靈器活躍度:12.8%】

  004號加005號一共消耗了大約三周壽命。

  活躍度從11.3%漲到了12.8%,漲了一點五個百分點。

  蘇明把這個數字記下了。

  兩個構築,一點五個百分點。平均每個構築漲零點七五。這個數據以後可以參考。

  電話響了。

  「蘇明。「周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醫院那邊回了。「

  「說。「

  「那個警察——「周遠頓了一下,「他停了。「

  「停了?「

  「不念了。「周遠說,「大概三分鐘前,他突然停止了念那句話。然後他閉上了眼睛。現在在睡覺。「

  蘇明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三分鐘前——正好是005號激活的時間。

  合約終止了。

  警察腦子裡的衝動消失了。

  他撐了一天多,終於可以睡了。

  蘇明長出了一口氣。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抬頭看著吳恆。

  吳恆拄著拐杖,看著他。

  「怎麼樣?「蘇明問。

  「及格。「吳恆說。

  「……就及格?「

  「你還想怎樣?「

  「至少良好吧?「蘇明說,「我從辨識到構築全程自己完成的。「

  「你用了兩個構築。「吳恆說,「一個保你上樓不死,一個關它的招牌。兩個構築花了三周壽命。如果你的辨識再快一點,能在上樓之前就想到005號的方案,你只需要一個構築——直接在一樓遠程改變邀約狀態。省一個004號的錢。「

  蘇明愣了一下。

  「遠程修改邀約狀態——「

  「你之前說遠程構築需要精確描述目標。「吳恆說,「對本體來說是這樣。但邀約本身——'請報上姓名'那張紙——你已經知道它在哪了。齊燁告訴你的。你完全可以在一樓直接寫'使二樓走廊盡頭房間門上的邀約狀態變更為已完成'。目標是那張紙,位置描述精確,遠程構築是可以做到的。「

  蘇明站在原地想了五秒鐘。

  吳恆說得對。

  他當時的思路是「遠程打不了本體「——這個判斷沒錯。但他把「遠程打本體「和「遠程改邀約「混為一談了。邀約是一張紙,位置明確,屬性單一,遠程修改完全可行。

  他多花了一個004號的代價。

  三周壽命裡面,至少有一周是浪費掉的。

  「明白了。「蘇明說。

  「明白就好。「吳恆說,「上車。回去寫報告。「

  蘇明跟著上了車。

  車裡,齊燁坐在他旁邊,看了他一眼。

  「及格已經很好了。「齊燁小聲說,「我第一次出任務的時候吳老給我評了不及格。「

  「為什麼?「

  「我把一個D級詭異砍了十七刀。「齊燁說,「其實砍第三刀的時候它就已經死了。後面十四刀是多餘的。吳老說我浪費體力。「

  蘇明看了齊燁一眼。

  「你用刀砍靈異?「

  「我的靈器是刀。「齊燁說,「我的構築方式跟你不一樣。你是寫文字生效,我是砍一刀生效一次。「

  「砍一刀消耗多少壽命?「

  「看砍什麼。「齊燁說,「砍D級的,一刀大概三天。十七刀就是五十一天。「

  蘇明算了一下。

  五十一天。將近兩個月。

  砍一個D級花兩個月壽命。

  他兩個構築花了三周。

  這麼比起來,筆記本的效率確實比刀高。但刀的優勢在於不用寫——直接砍就完事。

  每種靈器有每種靈器的打法。

  車往回開。

  蘇明靠在座椅上,把筆記本攤開放在膝蓋上。

  他翻到005號的頁面。

  005號的構築文字還在,但顏色變淡了——變成了淺灰色。說明這個靈異已經執行完畢,不能再次使用。

  004號也一樣。淺灰色。一次性的。

  蘇明翻回屬性頁。

  【剩餘壽命:兩年七個月零九天】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入職以來的消耗——

  001號「修復「:消耗未知(大學事件期間的總消耗太複雜,沒法單獨拆分)。

  003號「悖名「:消耗大約兩年(根據何主任的推算)。

  004號「匿名「:消耗大約一到兩周。

  005號「已閱「:消耗大約一到兩周。

  003號是極端情況下的產物,代價高得離譜。後面兩個D級任務的消耗就合理多了。

  如果以後的任務都能控制在這個級別——一個月一兩次D級——他的壽命消耗是可控的。

  前提是不要再碰003號那種級別的事件。

  蘇明合上筆記本。

  窗外的景色從荒地變回了農田,又變回了平房,又變回了樓。

  快進城了。

  蘇明的手機響了。

  周遠。

  「醫院那邊又來消息了。「周遠說,「那個警察醒了。能正常說話了。問他之前發生了什麼,他說他記得自己在二樓,然後腦子裡有個聲音一直叫他說自己的名字,他拼命不說,後來就不記得了。「

  「他知道自己念了一天多的'別叫我的名字'嗎?「

  「不知道。「周遠說,「他以為自己只是暈了幾個小時。「

  蘇明哦了一聲。

  那個警察用意志力扛了一天多的精神攻擊,自己都不知道。

  「跟他說他很厲害。「蘇明說,「普通人能扛這麼久的不多。「

  「我轉達。「

  電話掛了。

  蘇明把手機收起來。

  他想了一下那個警察在床上念「別叫我的名字「的樣子。

  一天多,不吃不喝,眼睛睜著,嘴不停。

  那個人用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名字。

  蘇明覺得這個人挺了不起的。

  車進了城。

  吳恆在前排一直閉著眼。

  快到靈控局的時候他才開口。

  「小子。「

  「嗯。「

  「回去寫報告。寫完給我看。「

  「報告格式是什麼?「

  「你隨便寫。「吳恆說,「把你今天的辨識過程、構築邏輯、現場操作全部寫出來。最後加一段——你覺得自己哪裡做得好,哪裡可以改進。「

  「這不是小學生寫檢討嗎?「

  「檢討是寫給老師看的。「吳恆說,「報告是寫給你自己看的。你以後每次出完任務都要寫。不寫的話下次不帶你。「

  蘇明沒再說什麼。

  車停了。

  四個人下車。

  蘇明背著包往大門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吳恆。

  「吳老師。「

  「嗯。「

  「下次任務什麼時候?「

  吳恆拄著拐杖慢慢往裡走。

  「快了。「他說,「最近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