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上二樓。「吳恆重複了一遍蘇明的話，語氣里沒有疑問，「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構築。「蘇明說，「我在一樓寫構築，讓靈異上去。「
「靈異上去之後呢？「
「靈異替我解決問題。「
吳恆看了他兩秒。
「你的靈異又不是一個獨立的人。「吳恆說，「它是你筆記本寫出來的規則。規則本身不會上樓，規則只會'生效'。你得讓它生效在二樓，但你人在一樓。「
蘇明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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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程生效？「
「你試過嗎？「
「沒試過。「
「那你怎麼知道行不行？「
蘇明沉默了。
他確實不知道。之前的兩次構築——001號「修復「和003號「悖名「——都是他在現場、詭異也在現場的情況下激活的。他從來沒試過人和詭異不在同一個空間的遠程構築。
「吳老師。「蘇明說，「遠程構築在理論上可行嗎？「
「可行。「吳恆說，「但條件比你想像的苛刻。「
「什麼條件？「
「你必須非常精確地描述目標的位置、形態和屬性。「吳恆說，「你現在對二樓那個詭異了解多少？你知道它長什麼樣嗎？知道它在二樓的具體位置嗎？知道它的核心載體是什麼嗎？「
蘇明搖了搖頭。
他只知道詭異的機制——合約類、需要同意、叫出名字就死。但詭異本體的信息他一概不知。
「所以遠程構築你做不了。「吳恆說，「你連目標都看不到，怎麼寫構築？「
蘇明又沉默了。
齊燁在旁邊抱著手臂站著，沒插話。
蘇明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目前的困局——
上二樓，詭異就生效，他腦子裡會產生「叫出自己名字「的衝動。他必須在衝動完成之前解決問題。
不上二樓，他看不到詭異本體，沒法寫構築。
兩條路都卡死了。
蘇明站在那裡想了將近一分鐘。
「吳老師。「他開口了。
「嗯。「
「合約類詭異的觸發條件是'自願進入'。「蘇明說，「自願的定義是什麼？「
吳恆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問得好。「
「如果我被人抬上去呢？「蘇明說，「我完全不做任何主動的行為。我不走樓梯，不抬腳，不做任何'選擇進入二樓'的動作。別人把我搬上去——這算不算自願？「
吳恆沒立刻回答。
他看了蘇明幾秒。
「理論上，不算。「吳恆說，「合約類詭異需要的是宿主的主動意願。被動進入不構成'同意'。「
「理論上？「
「實際上沒人試過。「吳恆說，「因為這個賭注太大。萬一你理解錯了，你被抬上去的那一秒詭異就開始對你動手。你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蘇明想了一下。
「有沒有試錯的辦法？「
「你想拿什麼試？「
「拿一個活物。「蘇明說，「找一隻動物，讓齊燁抱著它上二樓。動物沒有'自願'的概念，它進去之後如果出事，說明詭異的觸發條件跟自願無關。如果沒出事——「
「說明被動進入確實不觸發。「吳恆接上了。
蘇明點了點頭。
「但有一個問題。「吳恆說，「齊燁抱著動物上去，齊燁本身是自願的。齊燁會出事。「
蘇明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齊燁。
齊燁聳了聳肩。
「我倒是無所謂。「齊燁說，「我能抗一會兒。「
「你確定？「蘇明問。
「D級的詭異。「齊燁說，「我是B級御鬼者。它要在我腦子裡叫出我的名字——它可以試試。「
蘇明看向吳恆。
吳恆想了一下。
「齊燁的靈器有精神防護能力。「吳恆說，「他上去之後能扛一段時間。但我不建議他待太久。五分鐘之內下來。「
「五分鐘夠了。「齊燁說。
蘇明點了點頭。
「那計劃是這樣。「蘇明說，「齊燁上二樓，帶一隻動物。到了二樓之後，第一，觀察詭異本體的位置和形態，通過對講機告訴我。第二，觀察動物的反應——如果動物沒事，說明被動進入不觸發。第三，五分鐘之內下來。「
「動物去哪找？「齊燁問。
幾個人沉默了一下。
周遠從車裡翻了幾秒，翻出來一個塑料箱。
「之前抓的。「周遠說，「廠區外圍的一隻野貓。我怕它亂跑進廠房，先抓了關起來。「
箱子裡一隻灰色的野貓蹲著，看著他們。表情很兇。
「就它了。「蘇明說。
齊燁接過箱子。
他從腰後抽出一個東西——一把短刀，刀身上刻著非常細密的紋路。
「這是你的靈器？「蘇明問。
「嗯。「齊燁說，「刀類。主要能力是精神干擾抵抗。「
「刀怎麼抵抗精神干擾？「
「你見過有人對著拿刀的人說廢話嗎？「齊燁說。
蘇明沒接話。
他覺得這個解釋可能不太科學，但也不好反駁。
齊燁把刀別在腰上，一手提著貓箱子，走向廠房大門。
「對講機頻道七。「周遠遞給齊燁一個對講機，又給了蘇明一個。
「收到。「
齊燁推開廠房大門走了進去。
蘇明在門外站著，對講機貼在耳邊。
對講機里傳來齊燁的腳步聲。
「一樓，走廊，沒異常。「齊燁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樓梯在哪？「蘇明問。
「走廊盡頭。水泥樓梯。「
「上去。「
腳步聲變了節奏——開始上樓梯。
蘇明數著齊燁的腳步。
大概走了二十步，齊燁停了。
「二樓。「齊燁的聲音變了一點——稍微緊了一些，但控制得住，「到了。「
「感受到什麼了嗎？「蘇明問。
「有。「齊燁說，「腦子裡多了一個東西。不是聲音，是一種衝動。就好像你忍住不打噴嚏的那種感覺——鼻子裡癢，你想打，但你不讓自己打。「
「衝動的內容是什麼？「
「叫出我的名字。「齊燁說，「腦子裡有個東西在催我說自己的名字。「
「你能扛住？「
「現在能。「齊燁說，「但是這個東西在變強。剛上來的時候像是有人在我耳邊小聲說，現在變成正常音量了。「
蘇明記下了。
衝動會隨時間增強。那個警察扛了一天多還沒死，齊燁是B級御鬼者加精神防護靈器，五分鐘內應該問題不大。
「貓怎麼樣？「蘇明問。
對講機里傳來齊燁翻箱子的聲音。
「貓……沒反應。「齊燁說，「蹲在箱子裡，表情還是很兇，但沒有任何異常。「
蘇明深吸一口氣。
貓沒事。
被動進入不觸發。
「環境呢？「蘇明問，「你看到什麼了？「
「二樓是一條走廊，兩邊各有三間辦公室。走廊里的燈全碎了，牆上有水漬。「
「有異常的地方嗎？「
「走廊盡頭。「齊燁的聲音又緊了一點，「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上貼著一張紙。紙上有字。「
「什麼字？「
「'請報上姓名。'「
蘇明的手緊了一下。
「門開著還是關著？「
「關著。死的那個流浪漢應該就在這間房間裡。我從門縫能看到裡面有一團黑色的東西。「
「黑色的東西具體長什麼樣？「
「看不太清。「齊燁說，「像是一團煙。掛在天花板上。不動。「
「大小呢？「
「直徑大概半米。「
蘇明把這些信息記下。
走廊盡頭、一扇關著的門、門上貼著「請報上姓名「、門裡面天花板上掛著一團直徑半米的黑色煙霧。
「齊燁。「蘇明說，「你腦子裡那個衝動現在多強了？「
「比剛才又強了一點。「齊燁的聲音明顯比之前繃了，「大概是有人用正常聲音在我耳邊反覆說——'說出來、說出來、說出來'。節奏在加快。「
「下來。「蘇明說。
「收到。「
腳步聲響起。
齊燁下樓的速度明顯比上樓快。
三十秒後，齊燁從廠房大門裡出來了。
他的臉色有點白，但表情還算正常。
「還在催嗎？「蘇明問。
齊燁站在門外愣了幾秒。
然後他搖了搖頭。
「出了廠房就沒了。「齊燁說，「很乾脆。一出門口那個衝動就消失了。「
「不是出了二樓就沒了？「
「不是。「齊燁說，「我從二樓下到一樓的時候還在催。一出大門才停。「
蘇明把這個記下了。
詭異的「催促「範圍是整棟樓，一樓也包括在內。但觸發需要「自願上二樓「。也就是說——
詭異的影響範圍和觸發範圍是不一樣的。
觸發在二樓。
但一旦觸發，整棟樓里都能被催。
出了樓才安全。
「那個流浪漢睡一樓沒事，是因為他沒觸發。「蘇明說，「但如果他觸發了，就算在一樓也會出事。「
「對。「吳恆在旁邊開口了，「合約類詭異的觸發條件和作用範圍往往是分開的。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辨識原則。你記下來。「
蘇明記下了。
他現在把整個詭異的信息拼完了——
類型：合約類。
觸發條件：自願進入二樓。
作用機制：在目標腦中植入「叫出自己名字「的衝動，衝動持續增強。
終局：衝動完成→死亡（急性心臟衰竭）。
影響範圍：整棟樓。
本體位置：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天花板上，直徑半米的黑色煙霧。
附加信息：門上有字——「請報上姓名「。被動進入不觸發。
信息夠了。
蘇明翻開筆記本。
他蹲在地上，從背包里掏出一支筆。
「你打算怎麼寫？「吳恆問。
「這個詭異的核心是'合約'。「蘇明說，「合約的成立需要兩個要素——邀約和承諾。門上的'請報上姓名'是邀約。自願上二樓是承諾。兩個條件都滿足，合約成立，它就可以在你腦子裡種那個衝動。「
「所以？「
「所以我要讓合約無效。「蘇明說，「最簡單的辦法——撤銷邀約。「
「怎麼撤銷？「
「讓門上那張紙消失。「
吳恆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一張紙就是它的全部邀約？「
蘇明的筆停了。
「您的意思是——「
「那張紙可能只是邀約的一種表現形式。「吳恆說，「你撕了那張紙，它可能明天再貼一張。你要撤銷的是它發出邀約的能力，不是一張紙。「
蘇明想了想。
「那我換一個思路。「
他重新落筆。
「合約需要承諾方——也就是人——的'自願'。「蘇明說，「我不去撤邀約。我讓承諾無效。「
「怎麼無效？「
「構築一個靈異——讓進入二樓的人不具備簽訂合約的資格。「
吳恆的眼睛亮了一下。
蘇明繼續說：「合約類詭異的本質是——它認為進入二樓的人同意了它的規則。但如果進入二樓的人在法律意義上'不存在'呢？一個不存在的人沒有名字。沒有名字的人不可能被叫出名字。合約找不到承諾方，自然無效。「
吳恆沒說話。
蘇明在筆記本上寫——
「構築靈異004號。名稱：匿名。效果：使構築者在進入目標建築二層後，身份信息暫時處於'未登記'狀態。持續時間：十分鐘。在此期間，任何以'姓名'為觸發條件的靈異效果對構築者無效。「
蘇明寫完抬頭看吳恆。
吳恆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的文字。
「問你兩個問題。「吳恆說。
「您問。「
「第一。你用了'進入目標建築二層後'這個描述。你自己上二樓，這算不算自願？「
蘇明愣了一下。
這是一個致命的矛盾。
他的構築要求他上二樓才能生效。但上二樓本身就會觸發詭異。
他的靈異和詭異是同時生效的。
誰快？
「誰先生效？「蘇明問。
「這是你應該想的問題。「吳恆說。
蘇明的腦子快速轉了幾秒。
「我改一下措辭。「蘇明說。
他劃掉了之前寫的那段，重新寫——
「構築靈異004號。名稱：匿名。效果：使構築者的身份信息立即進入'未登記'狀態。生效時間：激活瞬間。持續時間：十分鐘。在此期間，任何以'姓名'為觸發條件的靈異效果對構築者無效。「
「在一樓激活。「蘇明說，「激活之後我再上二樓。上去的時候我已經處於'未登記'狀態了。詭異認不出我的名字，合約沒有承諾方，觸發不了。「
吳恆看著修改後的構築。
「第二個問題。「吳恆說，「你上去之後，詭異觸發不了你。那你怎麼處理它？你只有十分鐘。「
蘇明想了一下。
「我上去看清楚它之後，再寫第二個構築。「
「十分鐘內寫兩個構築？「
「第一個構築保我上樓不死。「蘇明說，「第二個構築解決它。我上樓之後觀察本體，現場寫第二個。十分鐘應該夠。「
吳恆沉默了幾秒。
「代價。「吳恆說，「004號的壽命消耗你估過嗎？「
蘇明翻到屬性頁。
【剩餘壽命：兩年八個月】
「匿名的效果是'暫時讓身份信息進入未登記狀態'。「蘇明說，「這個干涉程度比較低——我沒有要求消除身份，只是'暫時未登記'。十分鐘之後自動恢復。按之前構築的經驗估，消耗應該在一到兩個月之間。「
「兩個月你扛得起嗎？「
「扛得起。「蘇明說，「兩年八個月減兩個月，還有兩年半。況且完成任務之後有反哺——怨力和願力可以補回一部分。「
吳恆看了蘇明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去吧。「
蘇明合上筆記本。
他站起來，把筆記本翻到004號的構築頁。
「齊燁。「蘇明叫了一聲。
「嗯。「
「幫我在樓下接應。「蘇明說，「如果十分鐘之內我沒出來——「
「我上去拖你。「齊燁說。
蘇明想了一下。
「你上去之後也會被觸發。「
「我扛過一次了。「齊燁說，「知道那個東西什麼感覺。第二次會好一些。「
蘇明點了點頭。
他走到廠房門口。
深吸了一口氣。
他翻開筆記本，手指按在004號構築的文字上。
「激活。「
筆記本震動了一下。
一股非常輕微的麻感從手指傳上來，沿著手臂擴散到全身。蘇明的腦子裡閃過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突然變成了一個影子。他知道自己在這裡，但他的存在感變得非常弱。
像是一個沒有登記身份證的人站在人群里。誰都看得見他，但沒有任何系統記錄他。
蘇明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
【靈器活躍度：12.1%】
漲了零點八個百分點。
還行。
蘇明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他邁步走進了廠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