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曉走出當鋪的那一刻，老槐巷的晨光似乎都變得溫柔了幾分。
王胖子趴在櫃檯上，看著《黃泉債簿》上那行暗金色的字跡，嘖嘖稱奇：「哥，不收死當，只收活當……這聽起來，咱們當鋪怎麼搞得跟慈善機構似的？」
「慈善機構？」陳三兩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胖子，你當這『活當』好做？她當掉了『悲傷』，換了她母親的命。從今往後，她遇到再大的委屈，再痛的事情，都流不出一滴眼淚。你以為這是恩賜？這是剝奪。」
王胖子撓了撓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陳三兩沒有再解釋。他走到櫃檯前，將那碗已經有些坨了的麵條端起來，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九星權限「天道代償」的反噬，雖然已經化作了他掌控當鋪的基石，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卻讓他此刻極其渴望碳水化合物的撫慰。
就在陳三兩咽下最後一口麵條，正準備拿抹布擦嘴時——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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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鋪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這敲門聲極有節奏，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久經世故的從容。
王胖子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哥……又有客人？」
陳三兩放下抹布，左眼深處的幽暗微微閃爍。他沒有看門外，而是低頭看了一眼《黃泉債簿》。
帳簿上，並沒有浮現出血紅的小字。
「不是來當東西的。」陳三兩輕聲說，「是來『敘舊』的。」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
「吱呀——」
紫檀木門再次被推開。
門外站著的，不是那些被欲望吞噬的軀殼，也不是帶著滿身怨氣的孤魂野鬼。
而是一個穿著筆挺的黑色唐裝、手裡盤著兩枚核桃的老頭。
正是九爺。
九爺看著門楣上那塊嶄新的「黃泉當鋪」匾額，又看了看站在門內、神色平靜的陳三兩，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讚賞。
「陳掌柜，」九爺跨過門檻，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老朽來得不巧，沒打擾你做生意吧？」
「九爺說笑了。」陳三兩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黃泉當鋪，隨時歡迎故人。」
九爺走進當鋪，目光掃過那四盞散發著純粹金光的長明燈，又看了看櫃檯後那本安靜合攏的《黃泉債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三十年了。」九爺走到櫃檯前，伸手輕輕撫摸著紫檀木桌面，「當年你爺爺雲山，為了鎮壓這當鋪底下的東西，把蘇婉兒留在了這裡當陣眼。我以為，這當鋪會永遠沉在地下。」
他抬起頭，看著陳三兩：「沒想到，你不僅把它挖了出來，還把它變成了『渡口』。陳掌柜，你比你爺爺，比你爹，都要狠，也都要……慈悲。」
陳三兩看著九爺，眼神銳利如刀：「九爺，您今天來，不會只是為了誇我吧？」
九爺笑了。
他鬆開手，將手裡盤著的那兩枚核桃，輕輕放在了櫃檯上。
「啪嗒。」
那根本不是核桃。
而是兩枚用鮮血浸透、散發著濃烈陰氣的……人骨珠子。
「老朽今天來，是來給你送『開業大禮』的。」九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凝重，「津門的局，你破了。但外面的局，才剛剛開始。」
陳三兩盯著那兩枚人骨珠子，眉頭微皺：「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九爺直起身，目光看向當鋪外那片明媚的晨光，「你以為，你替津門眾生扛下了所有的因果，這座城市就太平了？你身上現在背負的『天道』氣息，對那些真正隱藏在暗處的『大人物』來說，就像是一塊散發著異香的絕世肥肉。」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你當了『未來』，換了津門的太平。但從今天起，你的『未來』，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
當鋪內，安靜得能聽見長明燈燃燒的細微聲響。
王胖子聽得雲裡霧裡，忍不住插嘴道：「九爺，您能不能說人話？我哥到底惹上什麼麻煩了？」
九爺看了王胖子一眼，沒有回答，只是對著陳三兩微微一笑：
「陳掌柜，老朽言盡於此。這兩枚『引魂珠』，你收好。遇到真正解決不了的麻煩，它能保你一命。」
說完，九爺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九爺！」陳三兩叫住了他，「我爹當年……到底還惹了誰？」
九爺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陳三兩，輕聲說了一句：
「你爹當年，當掉的不僅僅是『人性』。」
「他還當掉了……津門龍脈的『鎮眼』。」
話音落下，九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老槐巷的晨光中。
當鋪內，陳三兩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櫃檯上那兩枚散發著陰冷氣息的人骨珠子，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哥……」王胖子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九爺說的『大人物』，到底是什麼人啊？」
陳三兩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兩枚珠子收進懷裡，然後抬起頭，目光看向當鋪外那片深邃的天空。
「胖子，」他說，「去把門外的匾額擦乾淨。」
「啊？又擦？！」王胖子終於崩潰了，「哥，這匾額昨晚剛擦過，今天又擦，它都快被你擦禿嚕皮了！」
「擦。」陳三兩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轉過身，看著那四盞金色的長明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因為從今天起，咱們黃泉當鋪，不僅要渡津門的眾生……」
「還要渡那些，自以為是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