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沒撈到魚

  兩人隔著疏疏的竹影對視了一瞬。

  映儀回過神來時,腳下已不自覺地往他的方向邁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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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卻在她動作之前,先退至一旁,微微側身,抬臂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清朗溫和:「姑娘先請。」

  映儀腳步一頓,面上笑得有些勉強——可惡啊,好不容易碰見一個理想型的大帥哥,本來還想搭兩句話的,他這一開口,反倒把路堵得嚴嚴實實了。她若再多問一句,倒顯得自己不矜持了。

  她只得目不斜視地提著籃子,順著小路走了過去,背脊挺得筆直,半點不敢回頭。

  待映儀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盡頭,一隻手忽然從背後搭上了蕭衍的肩頭:「止淵,看什麼呢?」

  蕭衍這才回過神來,收回目光,溫和一笑:「無事。」

  虞晦朝他方才看的方向探頭望了望,什麼也沒瞧見,便不再追問,只從懷裡掏出一個荷包來:「我方才去村長家結了銀子,統共十兩。走吧,回去了。」

  蕭衍接過荷包掂了掂,揣進懷裡。

  二人都是寒門學子,除了在城裡的私塾坐館,平日裡還接些零碎的活計——抄書稿、代寫書信、作畫、寫對聯,凡是能換銀子的,都不大挑。

  幾月前青山村集全村之力辦了個學堂,缺兩個教書先生,便找上了曾在村中住過一段時日的虞晦。

  一個月上十天的課,每人一兩銀子的脩束,年底結清。

  這銀子實在不多,可二人也實在清貧,沒怎麼猶豫便應下了。

  今日正是結銀子的日子,蕭衍半路瞧見這一片竹林,便想著取景入畫,讓虞晦先行一步,不曾想竟遇見了方才那位姑娘。

  二人沿著小路往回走,蕭衍腳步忽然一頓,路邊枯黃的竹葉間,躺著一方素白的帕子。

  他彎腰拾起,最先感受到的是帕面上殘留的一縷淡香。帕面素淨,只在左下角用紅線繡了兩個字——聽雨。

  虞晦湊過來看了一眼,「咦」了一聲:「聽雨?」

  蕭衍抬眸看他:「怎麼,你知道?」

  虞晦思索片刻,神色有些含糊:「這是卿家小姐身邊丫鬟的名字罷,我倒是聽說過。說不準是她落下的帕子。」

  蕭衍笑了笑:「說不準只是巧合罷了。小姐身邊的丫鬟,好端端的來這些地方做什麼?」

  虞晦噎了一下,當初為了不節外生枝,也為了維護卿三小姐的名聲,給立冬、霜降授課時,他只對蕭衍說那是吏部尚書夫人新採買的丫頭,想放到夫人自己的莊子上去管帳,才要丫頭們學些務實的東西。

  他打了個哈哈,含糊道:「沒準是小姐們跟著夫人來莊子上巡莊,丫鬟偷偷溜出來玩了呢。」

  蕭衍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帕面上那兩個字,沒有再說話。

  另一頭,映儀已回到了河邊。

  聽雨正蹲在岸邊,抄網耷拉在地上,滿臉泄氣,費了半天勁,竟一尾魚也沒撈著。

  看見映儀回來,她連忙站起來,嚷著要回去了。

  映儀此刻也沒了玩的心思,便收拾了東西,二人沿著原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一個婆子提著魚簍急急忙忙地趕路,一不留神,魚簍撞上了聽雨的胳膊,水花濺了她一身,一股濃重的魚腥味迅速漫開來。

  那身簇新的襖裙是前幾日才用映儀賞的料子裁的,頭一回穿出門,便被糟蹋成這樣,聽雨氣得兩眼發黑,指著那婆子便罵:「該死的腌臢婆子!沒長眼睛麼?你知道姑奶奶這身衣裳值多少銀子麼?弄髒了,你賠得起麼?」

  那婆子低著頭,縮著肩膀,連聲道歉,幾乎要跪下來了。

  映儀見狀,連忙上前拉住聽雨,壓低聲音道:「行了,咱們是溜出來的,別生事。」

  她說著,又低聲補了一句,「回頭我再給你做一身新的就是了。」

  聽雨這才憤憤地住了嘴,又惡狠狠地瞪了那婆子一眼,雄赳赳氣昂昂地轉身走了。

  映儀望著她氣鼓鼓的背影,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轉身對那婆子溫聲寬慰了幾句,這才提著裙角快步追了上去。

  不遠處的竹林邊,蕭衍皺著眉,望著映儀追趕聽雨的背影,緩緩轉向虞晦:「這就是那位卿家小姐?」

  虞晦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姐姐口中的卿三小姐向來大度寬和,是個施恩上下的菩薩心腸,在貴女之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性子,怎會是這樣?

  他遲疑了片刻,才幹巴巴道:「呃……或許是今日心情不佳罷。難免有火氣大的時候。」

  他還想再說兩句什麼,卻聽蕭衍低聲道:「這樣火爆的脾氣,底下人怕是不知要受多少氣。」

  虞晦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樣的大戶人家,不是咱們能操心的。丫鬟被打罵是常有的事,除非能拿一大筆銀子贖身出去。哎,不說這個了,走罷,再不走,城門該下鑰了。」

  二人一路進了城,在城門口分別。

  蕭衍租住在城西一條窄巷裡,不大的一間院子,兩間瓦房,收拾得倒也齊整。

  才到門口,隔壁的嬸子便探出半個身子來,笑著招呼他:「蕭舉人回來了!我家那小子有幾個字不認識,您能不能幫忙瞧瞧?」

  他便進了隔壁院子,趁著天光還亮,在院子裡教一個吸著鼻涕的小童認了幾頁字。

  旁邊嬸子一邊縫補衣裳,一邊與自家婆婆閒話家常。

  她堂姐在大戶人家當差,時常同她說些府里的規矩體面,她也與有榮焉,將那些話原封不動地搬給婆婆聽。

  蕭衍教完最後一頁字,婉拒了婦人遞過來的幾個雞蛋,起身告辭時,狀若無意間問了一句:「嬸子,這大戶人家小姐身邊的丫鬟若要贖身,大概要多少銀子?」

  他問得隨意,那嬸子想了想,掰著手指道:「這個嘛,得看是哪家、哪個丫鬟了。有的一二百兩,有的三五百兩……」

  蕭衍聽著,輕輕「嗯」了一聲,拱手告辭了。

  是夜,蕭衍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是聽雨辛苦追趕那卿小姐的背影。

  他索性起身,將那方素白的帕子從懷裡取出來,在燈下展開看了看,又將還未謄抄完的書稿拿出來,在燈下心無旁騖地抄起書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