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御下之術

  此話一出,滿室的丫鬟婆子齊齊跪了一地,烏壓壓的一片。

  卿文均遲疑片刻,面上露出幾分猶豫之色,低聲道:「令兒,不過是幾個不懂事的下人,不必如此大動干戈罷?」

  令儀卻不為所動,語氣依然溫和,卻字字分明:「父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主子犯錯,自然是奴才沒有盡到規勸之責。若要罰,就不能只罰一人,統統罰遍了才好。往後若再有這樣的事,也好叫奴才們知道輕重,時刻記得規勸主子、防患於未然才是。」

  她說著,微微側身,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跪了滿地的僕婦們。

  卿文均看著大女兒這副不卑不亢的模樣,終於不再堅持,一拍大腿站起身來:「罷了罷了,你自個折騰去吧。前院還有禮部的官員在等著,我先過去了。」

  說著便抬步往外走,門帘掀落之間,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午後明晃晃的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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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卿文均,令儀這才轉過身來,目光淡淡地掃過仍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們,聲音平淡:「既然聽雨罰了半年的月錢,你們也一樣。日後若再勸不住姑娘和姨娘,鬧出今日這樣的事來,便統統攆出去,不必再留了。」

  說罷,她不再看滿屋子低垂的腦袋,只拉著映儀的手,轉身出了芙蓉苑。

  芙蓉苑裡,丫鬟婆子們面面相覷,半晌都沒人起身。

  有人心疼那白花花半年的月錢,有人暗暗嘆息自己怎麼命不好分到了這個院子裡,連帶著受了無妄之災。

  大丫鬟春杏率先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塵,看向李姨娘和嘉儀時,語氣里難得地帶了幾分不客氣:「姨娘和姑娘往後可消停些罷。今日這事若是被夫人知道了,只怕又要連累我們這些做奴才的跟著受罪。」

  她說完也不再多看母女倆的臉色,徑直轉身出去了。

  李姨娘坐在榻上,望著春杏離去的背影,冷笑了一聲:「她再厲害,這個家也不是只有她一人做主的。一家之主是老爺,她一個婦人,若是惹得老爺不快,只怕日子也未必好過。」

  話音未落,旁邊還沒走的夏荷便輕飄飄地接了一句:「姨娘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夫人可是朝廷封的正二品誥命淮陽郡夫人,娘家姐姐是定陽侯夫人,弟弟是揚州刺史,就憑著這幾層關係,老爺無論如何也不敢薄待了夫人。」

  她說完也不再多留,屈了屈膝便帶著其餘丫鬟退了出去。

  屋子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母女二人對著滿室的寂靜,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嘉儀挨著李姨娘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沒落:「娘……不會真的出事吧?」

  李姨娘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聲安撫道:「沒事,有你爹在呢。再說了,我還懷著身子呢,就算她是當家夫人,又能拿我怎麼樣?」

  嘉儀將頭靠在母親肩上,悶悶地又補了一句:「娘,這裡雖然富貴,吃穿用度都是頂好的……可是我好想回青山村啊。」

  從前在青山村的時候,日子雖不如現在這般錦繡堆砌,卻是逍遙自在的。

  她是爹娘捧在手心裡的掌上明珠,娘是說一不二的當家夫人,丫鬟婆子們見了她都小心奉承、不敢怠慢;想出門玩便出門玩,出了門也是處處受人優待,村里人見了她都要恭敬地喚一句「卿大小姐」。回了家,自己就是規矩,想做什麼便做什麼,誰敢說一個不字?

  可如今到了卿府,上頭壓著一個正頭夫人,底下姐妹們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連個不得寵的小妾都敢叉著腰指著她們母女罵。

  整日被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裡,嘉儀只覺得自己連喘口氣都費勁。

  李姨娘聽了女兒這番話,沒有答話,只伸手輕輕理了理她鬢邊微亂的髮絲,神情也有幾分落寞不甘。

  出了芙蓉苑,拐過迴廊轉角,映儀這才鬆了口氣,側頭看向令儀,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大姐姐,你怎麼來了?」

  她才不信令儀會這個時候來找她,這兩日令儀忙著學宮裡的規矩,連吃飯喝水都在背典儀禮制,哪有閒工夫出門做這些事?

  令儀抿唇一笑:「是知晴悄悄來尋我的,說你被芙蓉苑那邊絆住了手腳,母親這會子又分不開身,我便想著過來看看。」

  她頓了頓,語氣有幾分嗔怪,「幸虧我來得及時,要不然你這妮子,怕是要跟父親槓上了。」

  映儀聞言,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不遠處的知晴,忍不住笑了一聲:「還是知晴機靈,我竟沒想到要搬救兵。」

  知晴聽見了,只垂下眼帘,微微彎了彎嘴角,沒有接話。

  令儀又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認真了幾分:「不過話說回來,李姨娘和嘉儀那對母女,未免也太跋扈了些。仗著父親偏袒,一味吵鬧生事,這樣下去可不行。」

  映儀輕輕「嗯」了一聲,又道:「姐姐方才不是罰了她們院裡的丫鬟婆子半年月錢麼?也算是敲山震虎了。沒了月錢,伺候起來自然不盡心,只怕往後少不了給她們母女使絆子呢。」

  令儀卻搖了搖頭:「傻妹妹,我可不是為了這個。李姨娘母女本就不得人心,現下又因著她們的事連累了滿院的下人,心裡頭哪能沒有怨氣?這個時候,妹妹何不略施恩惠,私底下補一補那些丫鬟婆子的月錢?一來是收攏人心,二來也叫她們記著你的好——往後若有什麼事,也有個傳話遞信的人。」

  映儀聽了,不由在心裡嘖嘖嘆了一聲,不愧是家族精心教養出來的嫡長女,這份馭下的功夫,她心悅誠服地認了。

  她鄭重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大姐姐。」

  二人在半道分開,映儀帶著知晴、聽雨回了宜和院。

  一進屋子,聽雨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哽咽:「姑娘,今日都是我不好,連累了姑娘……請姑娘責罰!」

  她說著便要把額頭往地上磕,映儀一把扶住她,不由分說地把她拉了起來:「快起來!好端端的跪什麼跪?」

  她替聽雨理了理方才弄亂的衣襟,這才道:「若論我說,你今日護主得力,不僅不該罰,還該賞才是。」

  映儀一面說著,一面轉身從妝檯上取了一隻小荷包塞進聽雨手裡,「你那半年的月錢,我補給你。另外,去妝檯挑一件你喜歡的首飾,權當是我賞你的。」

  聽雨愣愣地看著手裡的荷包,半晌才回過神來,眼眶一熱,淚水便撲簌簌地滾了下來,又哭又笑的:「嗚嗚嗚……姑娘怎麼對我這麼好……」

  知晴在一旁瞧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連忙上前拉著聽雨的手,溫聲哄了好一會兒,才將她帶到妝檯前。

  聽雨紅著眼眶挑了一隻富貴竹樣式的金鐲子,戴在手上,當即破涕為笑,香了又香,喜歡得不得了。

  映儀又想著今日多虧了知晴及時去找令儀,便讓她也去挑了一隻平安鐲。

  知晴謝過之後,拉著還在抹眼淚的聽雨退了下去,門帘落下,屋子裡終於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