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映儀聲音不高，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決。
她抬眸直視卿文均，語氣堅定：「父親，這是女兒貼身伺候的丫頭，與我一同長大，日夜不離，怎麼能說發賣就發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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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姨娘聞言，捂唇輕笑一聲，姿態柔弱，語氣里卻帶著幾分刻薄：「三姑娘這話就說得不對了，正因為是你貼身伺候的丫頭，才有這樣大的膽子敢對嘉儀動手。若不給她個教訓，往後豈不是人人都敢學樣了？」
她說著，又輕輕撫了撫肚子，微微蹙起眉來，聲音軟了幾分，「老爺，我實在有些不適了……這事還是快些了結罷，莫要驚著我肚子裡的孩子了。」
卿文均眉頭一皺，語氣便沉了幾分：「映儀，從前你是最聽話懂事的，怎麼如今也學會忤逆長輩了？這事就這麼定了，不許再多說！」
映儀的嘴角微微繃緊：「身契在我這裡，我不肯，誰也別想攆走我的人！」
卿文均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孽障！你就是這麼同你父親說話的？」
外頭聽雨早已心急如焚，此刻再顧不得規矩，掀簾進來撲通跪在地上，眼眶紅紅的，含淚道：「老爺，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推了五姑娘，奴婢甘願受罰！求老爺莫要因此遷怒姑娘……」
她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脊背微微發抖，卻一直跪得筆直，不肯挪動半分。
嘉儀看見她，火氣頓時涌了上來，指著她罵道：「賤蹄子！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還不快滾出去，等著人牙子來領你走！」
屋中正鬧得不可開交時，簾外忽然傳來通傳聲：「大姑娘來了——」
門帘一掀，令儀款步走了進來。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鬢間簪著一支素雅的玉簪，通身乾淨清麗，面上還掛著令人如沐春風的笑。
她的目光不急不緩地在室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卿文均那張沉沉的臉上，彎唇一笑，打趣道：「喲，這是怎麼了？老遠就聽見五妹妹的聲音了，可見五妹妹血氣足、中氣旺呀。」
見令儀來了，卿文均面色果然緩了幾分，只道：「令兒，你怎麼來了？」
令儀先上前將跪在地上的聽雨拉了起來，輕聲說了句「站到一邊去」，又朝卿文均笑道：「明兒女兒就要進宮了，今兒母親正忙著替我清點要帶進去的東西，忙得腳不沾地的。二妹妹身子弱，四妹妹又是個大咧咧的性子，唯獨三妹妹沉穩仔細，多虧了她在一旁幫著打理，要不然正院不知道要亂成什麼樣子呢。」
她說著，自然而然地拉著映儀在旁邊坐下，語氣輕緩如家常，「我本是去榮安堂尋三妹妹的，想要當面謝謝三妹妹，沒想到她卻不在，又聽媽媽說她在芙蓉苑，便過來瞧瞧，卻沒想到父親也在這兒。這是發生了什麼事，竟勞動父親親自來過問？」
卿文均哼了一聲，淡淡道：「不過是些小事，你本就忙碌，不必多管，抓緊回去準備你的正事。」
令儀卻像沒聽見似的，隨手點了一個垂手侍立的婆子出來，讓她把事情說清楚。
那婆子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卿文均的臉色，斟酌著將方才的事情三言兩語說了一遍。
令儀聽完，這才像是剛發現嘉儀額角的傷似的，微微一驚：「哎喲，瞧我這眼神，竟沒注意到五妹妹臉上的傷。」
她說著，又細細端詳了嘉儀一眼，真情實意道，「不過方才聽五妹妹中氣十足的樣子，想來應是無大礙的。」
嘉儀撇了撇嘴，懶得搭理她。
卿文均卻不悅地看了嘉儀一眼：「嘉儀，你大姐姐在同你說話，你怎麼回事？一點規矩都沒有了！」
嘉儀這才不情不願地擠出一句：「又不是大姐姐受了傷，站著說話不腰疼，哪裡知道我的痛處！」
令儀也不惱，只站起身來，朝卿文均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語氣懇切：「父親，妹妹們吵鬧，失手傷著了彼此，本是兩者都有過失。況且五妹妹有錯在先，既然三妹妹已經賠了禮道了歉，再要罰她的人，便有些說不過去了。」
李姨娘見她要替映儀攬事，連忙插嘴道：「大姑娘這話說得輕巧。府里最講規矩的，奴才打了主子，難不成就這樣輕輕揭過了？我的嘉儀受了傷，另一個人好端端的，只嘴上說兩句不是便算完了？」
令儀側過頭，目光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唇角那抹笑意未減：「姨娘，我在同父親說話呢。姨娘這般貿然插嘴，不知是哪裡的規矩？身邊沒人好好教過姨娘麼？」
李姨娘被她這一堵，又想起她如今縣主的身份，不敢輕易得罪，登時漲紅了臉，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再說什麼。
令儀這才重新轉向卿文均，語氣溫軟了幾分：「父親，五妹妹上前去推打三妹妹，三妹妹的丫頭若不攔，難不成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兩位姑娘在院子裡打作一團？那才是真正沒了規矩，傳出去不知要惹多少笑話。」
她頓了頓，又道，「況且，聽雨是母親千挑萬選才放到三妹妹身邊的。父親若就這樣打發了她，母親面子上也不好看。若有好事的，豈不是要說父親是借著打發丫鬟的由頭，給母親臉色看？」
卿文均聽到提及趙夫人，神色微微一滯。
他沉默了片刻，長長嘆了口氣，像是終於鬆了口：「罷了……令兒想得長遠。那便罰這丫頭半年的月錢，長長記性便是了。」
嘉儀登時急了，扯住卿文均的袖子：「爹爹！那丫頭傷了我，就這樣饒了她？我在爹爹心裡，就這麼不值錢？」
卿文均拍了拍她的手背，哄道：「好了好了，回頭爹爹讓人給你打兩件新首飾，權當給你壓驚了。」
說罷，他又轉向映儀，語氣帶著幾分敲打，「映儀，你回去也要好好管束身邊的人，下不為例。」
映儀心頭一喜，連忙起身行禮，聲音清脆：「是，女兒知道了。」
她恢復了平日的乖巧模樣，卿文均神色也鬆了幾分，揮手示意她們退下。
映儀正準備要走，卻見令儀不動，微微怔了一下。
卿文均也有些意外，問道：「令兒，可還有事？」
令儀微微一笑，語氣不疾不徐：「父親，女兒看今日之事，不單是兩位妹妹的過失。芙蓉苑的丫鬟婆子們也有過錯——一則是沒有及時勸阻主子，才鬧出了這樣的亂子；二則院中的媽媽們，也沒有好好教導姨娘和五妹妹的規矩。動手打人，哪裡是大家閨秀該有的行徑？依女兒看，不如將芙蓉苑的下人好生罰一罰，該換的換掉，再另請一位教導禮儀的嬤嬤來，嚴加管教。要不然，在家裡吵鬧還是小事，將來各府來往，五妹妹若是一言不合又同人動起手來，又該如何收場？總不能再請父親來斷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