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雪國少年

  朔風如刀,刮過這片被遺忘在山谷中的廢墟。

  八年光陰,未能撫平慘烈的痕跡,反而讓焦黑的梁木與傾倒的石垣更添荒寂,與終年不化的積雪形成刺目的對比。

  這裡是澗上家族曾經的宅邸,也是十五歲的澗上柊一凜一切痛苦與執念的源頭。

  他獨自站在廢墟前,身上是便於長途跋涉的簡裝,並非鬼殺隊制服,腰間也只掛著一柄普通的長刀,用作防身與訓練。

  他還沒有獲得日輪刀的資格。

  烏黑的短髮在寒風中緊貼著臉頰,少年早已褪去稚氣的面容上,是一種近乎凍結的沉靜,唯有那雙翡翠般剔透的綠色眼眸深處,翻湧著肉眼可見的、深不見底的痛楚。

  這雙眼睛,遺傳自他們的母親,也是他與姐姐神無月最相像的地方。

  八年來,他第一次回到這裡。培育師默許了這次旅程,認為他需要在選拔前,徹底面對這份根植於血脈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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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拂過一道深深嵌入石基的斬痕——平滑、冰冷,絕非人類刀劍所能留下,只屬於那個有著六隻眼睛的怪物。

  剎那間,記憶的洪流轟然襲來。

  父親施展雪之呼吸時捲起的凜冽風雪,母親在燈下哼著異國歌謠時溫柔的側影,道場裡木刀相交的脆響,還有……姐姐。

  姐姐神無月清脆又帶著點小得意的嗓音:「一凜,手腕太僵啦!像根凍蘿蔔!」 說這話時,她翡翠色的眼眸會閃閃發亮,帶著靈動狡黠的光。

  姐姐啃著凍梨、晃著烏黑馬尾,轉頭對他笑時,那雙綠眼睛彎成月牙。

  姐姐在最後分別時,那雙含淚卻異常明亮決絕的綠色眼眸,和消失在東邊大路馬車上的背影……

  「姐姐……」 乾澀的哽咽終於衝破喉嚨,在空曠的廢墟上顯得微弱而絕望。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中,雙手死死抓住一把混合著焦土與冰雪的砂礫,仿佛想從這片死寂中攥出一絲過往的溫存。

  巨大的悲痛、刻骨的仇恨、還有八年來日夜煎熬的愧疚與迷茫,如同冰原下爆發的雪崩,將他徹底吞沒。眼淚滾落,瞬間在臉頰上凝成冰痕,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綠眼睛裡,滿是破碎的水光。

  精神在極致的痛苦中繃緊到了極限,然後,仿佛某種弦斷裂了。他維持著跪姿,意識卻逐漸模糊、渙散,沉入一片黑暗與冰冷交織的混沌之中。

  ……

  神無月在榻榻米上不安地輾轉。

  從遇見童磨的那天開始她就睡眠淺而多夢。

  這一次,她夢見了一片無比真實的雪原。

  冷,是刺入骨髓的冷,帶著乾淨而殘酷的氣息。雪原上,有一個背對著她練劍的少年。

  他穿著深色的單薄衣服,烏黑的短髮,身姿挺拔,每一個揮刀的動作都帶著一種隱忍而流暢的力量感,與風雪抗衡,又仿佛融於風雪。一種強烈的、撕扯般的熟悉感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夢境不由自主地「推動」著她的視角,緩緩繞向少年的側面。

  就在他的側臉即將清晰的一剎那,或許是現實中柊一凜那強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悲痛與思念,穿透了時空與夢境的壁壘,產生了極其微弱、無法解釋的擾動。

  神無月夢中的少年,似乎感應到什麼,倏然轉過頭,朝著她夢境視線的方向「望」來。

  風捲起雪沫,模糊了一瞬。然後,神無月看到了——

  一雙眼睛。

  翡翠般的,剔透的綠色。 浸在冰冷的雪光里,帶著一種沉鬱的、仿佛承載了無盡風雪的重量,眼底深處還有未消散的……濃得化不開的悲傷,以及一抹堅冰般的決絕。

  這雙眼睛……!

  神無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了一拍。

  無法言喻的悸動、悲傷、還有一絲沒來由的、尖銳的恐懼瞬間席捲了她。

  這恐懼並非針對那雙眼睛本身,而是針對那眼中所承載的、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沉重情感,以及「這雙眼睛為何讓她感到如此熟悉又如此心痛」這個無解的問題。

  她猛地驚醒,從榻榻米上坐起,劇烈喘息。

  窗外是極樂教寧靜的夜,沒有風雪。

  她捂住胸口,那裡殘留著夢中心臟被攥緊的幻痛。那雙綠色的眼睛,清晰得仿佛烙印般留在她視網膜上,與夢中那片蒼茫雪原和孤獨練劍的背影交織在一起。

  是誰……?

  她努力回想,卻只有一片空白。唯有那抹翡翠般的綠色,和隨之而來的、沉重而陌生的心悸感,久久不散。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觸碰到自己下唇內側那個細微的痂。

  她再也沒能入睡,擁著被子,怔怔地看著窗外漸亮的天光,那雙夢中的綠眼睛,仿佛仍在黑暗的角落裡,靜靜地「注視」著她。

  ……

  寒風將幾乎凍僵的柊一凜喚醒。

  他睫毛上結了霜,綠色的眼眸在晨光熹微中緩緩睜開,先是一片空茫,隨後逐漸凝聚起比以往更加冰冷的決心。

  臉上的淚痕早已凍住,心口那陣劇痛也似乎隨著昨夜精神的徹底崩潰而沉澱、凝固,轉化為一種更為堅硬的物質。

  他緩緩站起,活動了一下凍得發僵的四肢,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承載著血色記憶的廢墟。

  然後,他轉身,沒有任何猶豫,朝著南方——藤襲山最終選拔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他沒有夢見姐姐。

  但他離去時,那雙遺傳自母親、與姐姐一模一樣的翡翠色眼眸里,倒映著雪原初升的微光,也倒映著一條必須用血與火、冰與劍才能走通的、尋找與復仇之路。

  他不知道,在遙遠的極樂教,有人因為他極致的悲痛,在夢中窺見了他眼睛的顏色,並為之心悸難安。

  命運的絲線,以這樣一種離奇而隱晦的方式,再次輕輕顫動了一下。

  ……

  銅鏡冰涼,邊緣的鏽跡像乾涸的血脈。神無月俯身向前,幾乎將鼻尖貼上鏡面,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裡面那雙翡翠綠的眼睛。

  晨光稀薄,讓鏡中的影像和她之間仿佛隔著一層永凍的冰。

  她看得極其專注,視線從自己散落頰邊的烏黑髮絲,移到蒼白的皮膚,最終死死鎖在那兩潭深不見底的綠色里。

  夢裡的綠,是浸透了重量的。像承載了整個北國風雪的松枝,沉甸甸地壓著化不開的悲慟、淬了火的仇恨。

  那是向外燃燒,哪怕燒的是痛苦和執念,也是熾烈而完整的情感。

  而她自己的這雙綠呢?

  神無月指尖微動,輕輕觸上冰冷的鏡面,點在瞳孔的位置。冰涼的觸感傳來,鏡中的綠色被她的指尖覆蓋,又在她移開時重新顯露。

  空洞。

  它們像被強行塞進這雙美麗的綠寶石里,互相纏繞、變質、發酵,最終凝結成一片無法穿透的、扭曲的暗色。

  不是向外燃燒,而是向內坍縮,將所有無法正常宣洩的情感壓成畸形的內核。

  夢裡的綠,是清晰的痛。她的綠,是渾濁的鬱結。

  她對著鏡子,試圖想像「悲傷」湧入這雙眼眸會是什麼樣。應該像夢裡那樣,讓綠色變得潮濕、沉重吧?可她調動不起那樣的情緒。

  她的「難過」,早就在經年累月的壓抑和極樂教虛浮的溫水浸泡中,發酵成了別的東西。

  她又嘗試回想貼近童磨時,心跳如擂鼓的感覺。

  那悸動是真實的,但它的顏色不是夢裡那種帶著生命力的灼熱,而是一種病態的、帶著腥甜氣的幽光,混在她眼眸深處的暗色里,分不清彼此。

  不是沒有情緒,是所有的管道都被堵死、扭曲了。 正常的喜怒哀樂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地下腐爛、異變,最終從這雙眼睛裡,透出這樣一片複雜難言、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晦暗光澤。

  她緩緩直起身,不再看鏡子。鏡中的綠眼睛隨著距離拉遠,重新變回一張美麗而平靜的臉的一部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靜之下,是怎樣的淤塞與畸形。

  她走到窗邊,推開。極樂教溫暖的空氣湧進來,帶著虛假的花香。她背對著室內,晨光將她側影的線條照得清晰而孤獨。

  她抬起手,沒有觸碰眼睛,而是用指尖的指甲,極其輕微地、幾乎感覺不到地,颳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內側,掠過那個細微的痂。

  一絲極淡的刺痛傳來。

  這刺痛,比鏡中那雙映不出正常情感的綠色眼眸,反而讓她覺得更真實一些。

  她放下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雙低垂的綠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沉靜了下去,如同認清了自身河流早已改道,再也無法匯入那片名為「正常」的海洋。

  ……

  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溪水潺潺,清涼的水汽驅散了夏末的些許燥熱。佐佐木正挽著褲腳,赤足站在淺灘里,全神貫注地盯著水中游弋的幾尾小魚,試圖用手去撈,水花濺濕了她的袖口也渾不在意。

  阿雪則坐在溪邊一塊平整的大石上,膝上攤著一本從教中書房借來的、有些年頭的風物誌,看得入神。

  神無月靠在一棵老楓樹下,指尖捻著一朵不知名的白色野花,無意識地轉動著花莖。

  她的目光有些飄忽,越過歡快的佐佐木和恬靜的阿雪,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脊線。

  夢裡那片無邊無際、冷徹骨髓的雪原,還有雪原上那個揮劍的模糊背影,總是不經意地闖入腦海,尤其是那雙……翡翠色的眼睛。

  指尖微微用力,柔嫩的花瓣被捻出些許汁液,帶著淡淡的草木清氣。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仿佛自言自語,又像在問詢:「你們知道……哪裡是常年有雪的嗎?」

  「誒?」阿雪從書頁間抬起頭,眨了眨清澈的眼睛,認真地想了想,「終年積雪的地方嗎?好像……沒有絕對終年不化的吧?不過,北海道和新潟縣,都是非常有名的雪國呢,冬天雪量極大,積雪期很長,幾乎大半年都是銀裝素裹的。」

  她說著,語氣裡帶上一絲對書中描繪景色的嚮往,「書上說,北海道的雪質乾爽純淨,新潟的雪深有時能沒過屋檐,都很壯觀。」

  「是嗎?」神無月輕聲應道,目光依舊望著遠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濕潤的花莖。

  雪國……北海道……新潟……這些地名對她而言,和「極樂教」一樣,只是空洞的名詞,激不起任何具體的回憶或情感。

  但「雪國」二字,卻莫名地與夢中的寒意貼合。

  「怎麼了,神無月姐姐?」阿雪合上書,關切地望過來,「是想看雪了嗎?其實極樂教冬天也會下雪的,雖然不如雪國那樣聲勢浩大,但庭院的雪景也很美,尤其是紅梅映雪的時候。」

  她試圖用熟悉的景色拉回好友的思緒。

  神無月搖了搖頭,將手中有些蔫了的花輕輕放在腳邊的青苔上。「沒什麼,只是……又做了個夢。」她說著,目光垂了下來,落在自己沾了些許綠色汁液的手指上。

  「夢?」正在跟一條機靈小魚「鬥智鬥勇」的佐佐木立刻豎起了耳朵,嘩啦一下從水裡站起來,也顧不得滴滴答答的水珠,三兩步跳到神無月身邊,濕漉漉的手就往她肩膀上搭:「你又做噩夢了?是不是又夢到……」

  神無月無奈的挪走她濕冷的手:「哪有那麼倒霉,天天做噩夢。」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恍惚,「我是夢到了一個……少年。好像,也是個劍士。」

  「少年?!」佐佐木的眼睛瞬間亮了幾個度,剛才那點關心立刻被熊熊燃燒的好奇心取代,「什麼樣的少年?長得好看嗎?穿著什麼樣的衣服?拿著什麼樣的刀?快說快說!」

  她連珠炮似的發問,就差搖神無月的肩膀了。

  神無月被她問得有些無奈,仔細回想了一下夢中那片模糊的景象,「具體的……看不清。穿著挺單薄的衣服在雪地里練劍,很刻苦的樣子。」

  她努力捕捉那轉瞬即逝的感覺,補充道,「不過……我潛意識裡覺得,應該……滿英俊的。」

  「潛意識?」佐佐木像是聽到了什麼深奧的哲學詞彙,眉頭皺起,努力消化了一番,然後猛地一拍手,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充滿戲劇性的表情。

  「啊!我知道了!這肯定是你失憶前家裡給你定的娃娃親!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因為家族變故失散了,所以你現在潛意識裡還記得他!」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眼神都變得篤定起來。

  神無月嘆了口氣,伸手捏住佐佐木還滴著水的臉頰,輕輕往兩邊扯了扯:「你這腦子,不去茶樓說書真是屈才了。照你這說法,我是不是還得夢見他給我送定情信物,上面刻著『長大娶你』?」

  「疼疼疼!鬆手鬆手!」佐佐木含糊地叫著,眼裡卻都是笑,「說不定呢!你又不記得了!」

  阿雪在旁邊抿嘴笑,等神無月鬆了手,才溫聲說:「不管是不是認識的人,這個夢聽起來至少不嚇人。姐姐能夢到點不一樣的,是好事。」

  她頓了頓,小心地問,「那……姐姐想知道雪國的事,是因為這個夢嗎?」

  神無月伸了個懶腰,靠在樹幹上,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就是有點好奇。夢裡的雪,和在極樂教看見的冬天不一樣。」

  她語氣隨意,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佐佐木甩了甩手上的水,一屁股坐在她旁邊,撞了撞她的肩膀:「行啦,別琢磨你的夢了。管他什麼雪國少年還是血海噩夢,反正現在咱們在這兒,有魚抓,有太陽曬。」

  她咧嘴一笑,「大不了,下次你再夢見那小子,直接問他叫什麼、住哪兒!夢裡嘛,為所欲為!」

  神無月被她逗得勾了勾嘴角:「夢裡為所欲為?那我下次試試讓他別練劍了,給我堆個雪人看看。」

  「對對對!堆個大的!」佐佐木附和道。

  阿雪被她們逗得抿嘴輕笑,拉了拉神無月的衣袖讓她坐下,然後才溫聲開口,帶著她特有的、善於體察細節的敏銳:「佐佐木姐姐別鬧了。不過……神無月姐姐既然會做這樣的夢,夢裡的感覺又這麼清晰,或許真的不是憑空出現的。不一定是什麼娃娃親,但很可能……是姐姐失憶前認識的人,甚至是……很重要的人。」她說到最後,聲音放得更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神無月沉默了一下。很重要的人嗎?夢裡的心悸和那雙眼睛帶來的沉重感……或許吧。

  但那感覺太遙遠,太模糊了,像是隔著厚重冰層傳來的微弱迴響。

  佐佐木從阿雪身後探出頭,臉上換了副鄭重的表情,儘管頭髮還濕漉漉地貼在額角,顯得有些滑稽,她用力拍了拍神無月的肩膀,語氣斬釘截鐵:「不管是什麼人!既然你都夢到了,說明緣分未盡!你放心,等我回家以後,一定發動我所有的人脈,幫你好好打聽!咱們這地方來來往往的信徒也不少,說不定就有人聽說過類似的人或者事!總比你天天在這兒光想著怎麼跟那位教主大人『鬥智鬥勇』強!」

  她特意強調了「鬥智鬥勇」四個字。

  神無月看著她濕漉漉卻一臉仗義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隨即又被慣常的淺淡笑意覆蓋。

  她歪了歪頭,用那種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麼」般的隨意語氣說:

  「那你不如直接找畫師給我畫張像,貼得大街小巷都是,旁邊寫上『尋人啟事:有無認識此女或夢中雪地練劍英俊少年者,重金酬謝』。豈不是更快?」

  阿雪噗嗤一聲笑出來,臉頰微紅地掩住嘴:「那……那也太招搖了,神無月姐姐。而且若是被清水執事知道……」

  「何止是清水執事,」佐佐木誇張地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要是被教主大人發現我們在幫你找『夢中英俊少年』,怕不是要把我們三個都做成花肥!」

  神無月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垂在肩頭的一縷黑髮:「怎麼會,說不定幫你們來不及。不過,還也許只是我白天胡思亂想,晚上才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

  「可是姐姐,」阿雪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眼神溫柔而認真,「你剛才說夢裡的感覺……很清晰。那種心悸,還有那雙眼睛帶來的重量,不像是普通的夢。」

  溪水潺潺,佐佐木安靜下來,難得沒有插話,只是認真地看著神無月。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飄向遠方的山巒。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那雙翡翠色的眼眸。

  「是很清晰。」她終於承認,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清晰到……醒來之後,心口還像是被攥著一樣。」

  佐佐木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想找到他嗎?或者說,你想弄清楚他是誰嗎?」

  這個問題讓神無月怔住了。

  想嗎?

  可那部分太陌生了,陌生到讓她感到不安。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回答,,「就算找到了,又能怎麼樣呢?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也許他根本不是我認識的人,只是……只是我潛意識裡捏造出來的一個影子。」

  「但那至少是個影子啊!」佐佐木有些急切地說,「總比你現在什麼都抓不住要強吧?神無月,你難道就打算一直這樣,在極樂教里……過下去嗎?」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其中的意味,三人都心知肚明。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她看著溪水中被陽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漣漪,看著阿雪膝上那本攤開的的書,看著佐佐木臉上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急切。

  極樂教的生活,溫水煮青蛙般,幾乎要磨平她所有向外探尋的稜角。

  童磨時而溫柔時而莫測的對待,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讓她沉溺,也讓她窒息。

  而這個突如其來的夢,像是從這張網的縫隙里,透進了一絲完全不同的、凜冽而真實的風。

  這陣風帶著雪原的寒氣,讓她久已麻木的感官,針扎般地甦醒了一瞬。心臟被攥緊的感覺如此真實,真實到此刻仍有餘悸在胸腔深處悶悶地跳動。

  她攏了攏被山風吹得微涼的手臂,那動作有些遲滯,仿佛在掂量一個過於沉重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