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無月翻來覆去,像煎鍋里的小魚,在榻榻米上烙了一整夜。
當她終於從一場破碎、灼熱、充斥著冰晶碎裂聲與唇齒間血腥味的淺眠中掙脫出來時、頭痛欲裂,渾身都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纏繞過,又酸又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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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自己更深地埋進柔軟的被褥里,臉頰貼在微涼的布料上,試圖冷卻那從昨夜起就未曾真正褪去的熱度。
但一閉上眼,畫面便不受控制地湧現:童磨在月光與血跡映襯下愈發妖異俊美的臉,他眼中那片近在咫尺、倒映著她失控模樣的七彩漩渦,還有唇上那清晰得可怕的、混合著冰涼與腥甜的觸感,以及他最後那句帶著縱容與玩味的「你的回禮,好像都只是對你自己有利哦」。
她猛地用被子蒙住頭,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些讓她失序的記憶。
真是瘋了。她居然真的……似乎並不討厭,甚至……樂在其中?
黑暗和窒息感中,心跳反而擂鼓般作響。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在筋疲力盡中昏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窗紙外只有一線微弱的、魚肚白般的天光,離平日起身的時辰還早得很。房間裡,三隻小貓在窩裡蜷成一團毛球,睡得正香,發出細軟的呼嚕聲。神無月卻已了無睡意。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換好衣服,生怕驚擾了小貓們的好夢,像做賊似的悄悄推開門,溜了出去。
清晨的極樂教還籠罩在一片靜謐的灰藍之中,空氣微涼濕潤。她下意識地走向廚房的方向,這個時辰,佐佐木和阿雪通常已經開始忙碌了。
果然,遠遠就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蹲在水井邊。佐佐木正拿著一顆白菜,一邊飛快地剝著最外層蔫黃的葉子,一邊壓低聲音跟阿雪說著什麼,兩人臉上都帶著晨起特有的、略帶惺忪卻鮮活的笑意,時不時還互相推搡一下。
見到神無月走來,佐佐木立刻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舉起手裡剝了一半的白菜揮了揮:「神無月你來啦!今天好早!」
阿雪也轉過頭,對她露出一個溫軟的笑顏,眼睛彎彎的。
神無月走到她們身邊,嫻熟地蹲下,順手從佐佐木手裡拿過那顆因為晃動而菜葉凌亂的白菜,故意皺了皺眉,做出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哎呀,某人昨天還跟我念叨不能浪費糧食呢,看看這可憐的大白菜葉子,都快被你晃散架了。」
佐佐木「嘿」了一聲,眼疾手快地把白菜搶回來,捏著最外層一片明顯發黃髮蔫的葉子,在她面前晃了晃:「神無月大小姐,我看你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這最外層的葉子本來就又老又髒,不能吃的,得剝掉!懂不懂?這叫『擇菜』!」
神無月看著她那副「你不懂」的得意小模樣,故意癟了癟嘴,拖長了聲音:「好吧好吧,是我孤陋寡聞了,佐佐木大人見多識廣——」
隨著她癟嘴的動作,唇瓣自然抿緊又鬆開。
佐佐木原本帶笑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她的臉,忽然定住了。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新大陸,猛地伸出手,用還沾著些許水珠的手指輕輕按住神無月的下巴,迫使她微微抬頭,然後湊近了,仔仔細細地端詳起她的下唇。
「等等……」佐佐木眯起眼睛,語氣從玩笑轉為探究,「神無月,你的嘴巴……這裡,」她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虛虛點了點神無月下唇內側一個極細微、若不細看幾乎無法察覺的、已經結了一點點暗紅小痂的地方,「怎麼破了?磕到哪裡了嗎?昨天還好好的。」
阿雪聞言也立刻關切地湊上前來,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擔憂:「怎麼了?神無月姐姐磕到哪裡了?疼不疼?」
兩人關切的目光和話語,如同打開了某個不該觸碰的開關。
昨夜那個強勢的、帶著血腥味的吻,童磨近在咫尺的呼吸和眼眸,瞬間無比清晰地撞入腦海。
回憶伴隨著強烈的羞窘和某種隱秘的戰慄席捲而來,神無月的眼神立刻開始飄忽躲閃。
「沒、沒什麼……」她試圖掙脫佐佐木的手,聲音有些慌亂,「可能……可能是不小心自己咬到了吧。」
這拙劣的藉口,配上她躲閃的眼神,在佐佐木看來簡直漏洞百出。
她鬆開了手,身體微微後仰,雙手抱胸,臉上露出瞭然又促狹的表情,拖長了語調:「哦——自己咬到的啊——」她故意上下打量著神無月,眼神在她紅透的耳根和閃躲的眼睛之間逡巡,「我看不像哦。這位置,這痕跡……倒更像是……」
「怎麼會!」阿雪下意識反駁,但聲音弱了下去,她也想起了前天神無月輕描淡寫提過的「親了一下唇角」,「神無月姐姐前天不是說……只是親了一下教主的唇角嗎?怎麼會破……」
「好了好了,別猜了。」神無月被她們的目光看得無處遁形,心頭那點羞惱混合著一種破罐破摔的衝動,終於讓她嘆了口氣,打斷了兩人越來越接近真相的猜測。
她垂下眼帘,盯著地上濕漉漉的青石板,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說道:「是我……昨晚上又親上去了。這次……沒親在唇角。」
話音落下,水井邊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晨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極樂教晨起的鐘磬聲。
佐佐木臉上的促狹笑意凝固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仿佛能塞進一個雞蛋。她保持著雙臂環抱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阿雪也完全呆住了,小手捂住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神無月,裡面翻湧著難以置信、擔心、好奇,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為好友的大膽而感到的悸動。
幾秒後——
「天吶——!!!」
佐佐木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不是正常的音量,而是一聲近乎尖叫的、壓抑著的驚呼。
她猛地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像是無法承受這個信息的衝擊,身體甚至往後踉蹌了一下。原本被她拿在手裡的、剝好了的、鮮嫩的白菜,「啪嗒」一聲,整個掉在了潮濕的地面上,沾滿了泥水。
「天吶天吶天吶……」她還在無意識地重複著,圍著水井邊小小地轉了個圈,又猛地停下來,死死盯住神無月,「你……你……你昨晚……又……?還……還……不是唇角?!」
阿雪也終於從震驚中稍微回過神,她小心地挪近一步,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緊,小心翼翼地問:「你們昨天……後來……又見面了?然後……神無月姐姐你……就……」
神無月看著好友們誇張的反應,心底那點羞窘反而奇異地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反正都這樣了」的破罐子破摔的平靜,甚至……還有一絲隱隱的、連她自己都詫異的坦然。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棵沾了泥的可憐白菜,走到井邊,打上清水,仔細地沖洗著上面的污漬,動作不疾不徐。
「嗯,又見面了。」她一邊沖洗,一邊輕輕地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只是尾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啞,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晚上睡不著,出去走走,又碰見了。然後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想那麼做。」
她將洗淨的白菜放在一旁的乾淨籃子裡,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面對著仍舊處於石化與亢奮疊加狀態的兩個好友,唇角甚至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反正我很開心。」她補充道,語氣輕描淡寫,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湖心。
佐佐木終於停止了她的「天吶」循環,她放下抱著頭的手,用一種全新的、仿佛第一次認識神無月般的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重新打量著她。
半晌,她才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
「神無月……」她搖著頭,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佩,還有一絲「你真是瘋了」的慨嘆,「你太厲害了……真的太厲害了!我和阿哥都定日子了,到現在也就只敢偷偷摸摸牽個手!你倒好,這才幾天?直接……」
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用手比劃了一個「親」的動作,臉居然也後知後覺地有點紅。
阿雪聽到佐佐木提起自己的婚事,臉更紅了,小聲嗔怪:「佐佐木!」 但她的目光卻依舊亮晶晶地看著神無月,裡面除了擔憂,確實也充滿了好奇。
「那……神無月姐姐,你親上去之後……教主大人他……什麼反應呢?」 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聲音細若蚊蚋。
神無月眼前再次浮現出昨夜的情景——童磨那一瞬間的凝滯,那雙驟然睜大、清晰地映出她倒影的七彩眼眸,以及隨後那種……近乎縱容的、專注的沉默。
她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濕漉漉的指尖,想了想,如實說道:
「他……沒有拒絕。」她的聲音很輕,仿佛在回憶一個遙遠的夢境,「就只是……不動。」
「不動?!」佐佐木的聲調又拔高了一點,「就……任由你親?沒推開?也沒……沒反過來對你……?」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神無月點了點頭:「嗯。就只是不動。後來……才說了句話。」
「說了什麼?」阿雪和佐佐木異口同聲,緊張又期待。
神無月抿了抿唇,那個帶著玩味嘆息的、說她的「回禮」「只對自己有利」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但她不打算複述這句話。
「沒什麼重要的。」她含糊地帶過,抬起眼,看著兩位好友,「大概就是……默許了吧。」
默許。
這個詞讓佐佐木和阿雪再次陷入了沉默。教主的「默許」,其背後的含義,遠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她們感到心驚,也……
更讓她們意識到,神無月與那位詭異又迷人的教主之間,正在發生一些她們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介入的事情。
佐佐木和阿雪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沉甸甸的東西。那不僅僅是少女間分享秘密的興奮,更摻雜了一絲對莫測未來的不安。教主的「默許」,就像深淵表面掠過的一縷微光,迷人卻不知其下隱藏著什麼。
「神無月,」佐佐木的聲音放得很輕,先前那種咋咋呼呼的勁頭全不見了,她甚至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仿佛驅散清晨不該有的寒意,「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
阿雪也輕輕拉了拉神無月的衣袖,眼神憂心忡忡:「教主大人他……終究是和我們不一樣的人。神無月姐姐,你的心意是珍貴的,但……」
她想起那雙掠過人群、美麗卻毫無溫度的眼眸,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只是擔憂地看著好友。
神無月看著她們臉上不加掩飾的憂慮,心頭那點破罐破摔的坦然慢慢沉澱下去。她當然知道不一樣。
他非人,強大,難以捉摸,心思如同籠罩極樂教的霧氣,看似輕柔無害,卻能將一切真實輪廓模糊。而她自己,只是一個力量微薄、甚至連記憶都殘缺不全的人。
可是——
「我知道。」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晰,像是在說服她們,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心裡某個同樣惴惴不安的角落,「我知道他不一樣。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就是忍不住。」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逐漸被晨光染亮的屋檐飛角,那裡是童磨通常起居的方向。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忘記了很多東西。忘記自己是誰,忘記那些想不起來的過去,也忘了……害怕。」
她收回視線,看向兩位好友,眼底有種她們從未見過的、奇異的光,「你們不覺得嗎?極樂教本身,就像一場巨大而溫柔的夢。而他……是這場夢最核心的部分。靠近他,就像是靠近了夢的源頭。」
「可夢會醒的!」 佐佐木忍不住打斷,語氣急切,「神無月,夢再美,終究不是真的!萬一……萬一哪天……」
「萬一哪天他發現這不好玩了,或者厭倦了?」 神無月接過她的話,唇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些,「那大概,夢就醒了吧。」
她說得如此平靜,反倒讓佐佐木和阿雪一時語塞。
「可……可那樣你會受傷的!」 阿雪急道。
「或許吧。」 神無月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微涼的空氣中散開,「但如果因為怕受傷,就連夢都不敢靠近,連想做的事都不敢做……那活著,和一直醒著忍受漫長的、毫無期待的白天,又有什麼區別呢?」
她彎腰提起裝著洗淨白菜的籃子,分量不輕,勒得她手指微微發白。
「就像這棵白菜,」她掂了掂籃子,「最外層又老又髒的葉子,剝掉就好了。裡面的心,還是嫩得能掐出水來。不去剝開,就永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樣,也吃不到最甜的部分。至於剝開後,是很快被吃掉,還是放久了會爛掉……」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豁出去的明艷,「那是以後的事了。至少現在,我想嘗嘗看。」
佐佐木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可能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看似隨和、偶爾還有些迷糊的好友。
神無月內里有一種近乎天真的瘋狂,和一種不顧一切的勇氣。這種特質,在極樂教這個溫吞和樂的環境裡,就像一簇跳動的、顏色不一樣的火焰,既讓人擔心它會灼傷自己,又忍不住被它的光亮吸引。
阿雪則是默默握緊了神無月空著的那隻手,指尖冰涼。
她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既害怕,又隱隱有一絲羨慕。她的人生軌跡清晰而平順,將來成婚生子,在極樂教的庇護下安穩度日。
這沒什麼不好,甚至可以說是福氣。
但神無月選擇的,是一條她連想都不敢去想的、通往迷霧深處的路。
「好了,」神無月反手捏了捏阿雪的手,語氣恢復了些許平時的輕快,「再不開始準備早飯,大家都要餓肚子了。今天不是說要試做新醬菜嗎?佐佐木,你的獨家秘方呢?」
她自然地轉換了話題,將那個令人心悸的夜晚和盤托出的秘密,暫時掩埋回心底。
佐佐木也甩了甩頭,試圖把那些沉重的思緒甩開,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幾片菜葉,咕噥道:「秘方當然有,不過得看你表現!先把這些菜都洗了,切好!阿雪,我們去把罈子搬出來。」
三個女孩重新忙碌起來,水井邊恢復了往常的活氣,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
只是偶爾,當佐佐木或阿雪的目光掠過神無月微微紅腫、帶著細小結痂的唇瓣時,還是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心跳漏掉半拍。
而神無月,在低頭認真清洗蔬菜時,水流漫過指尖的涼意,讓她又想起了昨夜另一個人的溫度。她輕輕用牙齒碰了碰下唇內側那個小小的傷口,細微的刺痛傳來,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種真實的存在感。
是的,夢或許會醒。但至少此刻,這痛楚,這悸動,這破釜沉舟般的甜蜜與不安,都是真切切屬於她的。
至於前方是美夢成真,還是驟然墜落的清醒……
她將洗淨的胡蘿蔔放進籃子裡,水珠濺起,在漸強的晨光中折射出細小的彩虹。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說吧。
菜刀與案板接觸,發出篤篤的輕響,規律得幾乎能撫平心緒。
神無月專注地切著白菜,細白的菜梗在她手下變得整齊。阿雪在一旁默默揉著麵團,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好友的側臉。
最終還是佐佐木沒忍住,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湊近神無月身邊,聲音壓得很低,但足夠清晰:
「喂,說真的,」她撞了一下神無月的胳膊肘,「你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對那位。」 她用下巴極其隱晦地朝主殿方向點了點。
阿雪揉面的動作也慢了下來,豎起耳朵。
神無月切菜的手沒停,甚至節奏都沒變。她盯著砧板上翠白的截面,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她回答得很乾脆,帶著點茫然,「我沒法用『喜歡』或者『討厭』這種詞來說。那些詞……感覺太簡單了,對不上。」
佐佐木蹙起眉:「那是什麼感覺?總得有個說法吧?」
「說法……」神無月放下刀,拿起一旁的白蘿蔔,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皮,「大概就是……靠近他的時候,心裡那個總是空落落、涼颼颼的地方,會被填滿一點。不是被溫暖填滿,」
她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詞,「是被……被一種很濃烈的、不管是什麼的顏色給塗滿了。可能是嚇人的黑色,也可能是晃眼的金色,或者……像血一樣的紅色。」
她描述得有些混亂,佐佐木和阿雪卻聽懂了。
那並非尋常少女懷春的甜蜜悸動,更像是一種對強烈存在的感知需求,用以對抗神無月自身那無從填補的記憶空洞和情感上的「涼薄」。
「所以,哪怕那顏色可能是『壞』的,你也想要?」阿雪輕聲問,眼神里滿是心疼。
「嗯。」神無月點頭,「至少它是『有』的。比什麼都沒有強。你們明白那種感覺嗎?就像一直待在灰濛濛的霧裡,突然看見一團火——哪怕知道那火可能危險,可能燙傷自己,也會忍不住想靠過去看清楚,想感覺它的熱度。因為霧裡的『安全』,太冷了,也太虛無了。」
佐佐木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可看著神無月平靜側臉上那種近乎透徹的孤注一擲,話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剛見神無月時候的樣子,比現在更沉默,眼神總是飄得很遠,好像對什麼都沒太大興趣,也提不起勁。
現在的她,雖然做的事情在佐佐木看來危險極了,但眼底確實有了「光」,哪怕那光可能引火燒身。
「你呀,」佐佐木最終嘆了口氣,語氣複雜,「是不是以前……吃過很多苦?心裡凍著了?所以才這麼……」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神無月的動作微微一頓。苦嗎?她不記得了。
但心底那份驅散不去的寒意和空虛,或許就是過去留下的「凍傷」。她笑了笑,有點淡:「也許吧。所以現在,哪怕是一杯毒酒,只要它看起來夠烈,夠燙,我也可能想嘗一口。」
「神無月姐姐!」阿雪急得臉都白了,「別這麼說!」
「比喻而已。」神無月把削好的蘿蔔放進清水盆里,濺起小小的水花,「我不會真的尋死。我只是……」 她看向兩位好友,目光坦然而脆弱,
「我只是在憑本能,找讓我覺得『活著』的東西。在極樂教,在你們身邊,我覺得平靜,覺得安心,這很好,是『活著』的一部分。但在他身邊……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活著』。很嚇人,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腦子也亂糟糟的,但很奇怪,那種『混亂』本身,讓我覺得比之前的『平靜』更真實。」
這番剖白讓佐佐木和阿雪徹底沉默了。
她們終於觸摸到神無月內心那個深不見底的缺口,和填補那個缺口的、近乎自毀般的傾向。
這不是尋常的愛情煩惱,這是一個人在情感荒漠裡,本能地追逐海市蜃樓,哪怕知道那是虛幻,也要汲取那一點點視覺上的濕潤感。
「那……以後呢?」佐佐木聲音乾澀地問,「你就打算一直這樣……『嘗』下去?萬一……」
「萬一他哪天膩了,或者我跌得更深,粉身碎骨?」神無月接話,語氣竟出乎意料地平靜,「那就到那時再說吧。至少現在,這個『現在』,是我自己選的。我不想因為害怕『萬一』,就連『現在』可能感覺到的東西都推開。」
她擦乾手,開始將切好的菜碼進大盆里,動作恢復了日常的幹練。
「放心吧,」她對兩位憂心忡忡的好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我知道自己在走一條很奇怪的獨木橋。
但橋兩邊不是懸崖,至少還有你們在下面看著我,不是嗎?如果真的掉下來……大概,也摔不死吧。」
這話說得輕鬆,卻讓佐佐木鼻尖一酸。
她猛地轉過頭,用力擤了擤鼻子,粗聲粗氣道:「誰要看你掉下來!你給我在橋上走穩點!還有……下次再親……好歹挑個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最後一句,她又恢復了點往常的調侃,試圖驅散沉重的氣氛。
阿雪也紅著眼睛,用力點了點頭,小聲道:「神無月姐姐,我們……我們一直都在的。不管你做什麼,要記得回頭看看。」
神無月看著她們,心底那塊冰冷的地方,似乎真的被注入了一絲真實的暖流。
那暖流不同於童磨帶來的激烈「色彩」,它平實、溫厚,是人間灶火般的溫度。
「嗯。」她重重地點頭,「記得。我一直記得。」
「篤篤篤」,菜刀敲擊案板的聲音,卻比平時更沉、更急。
佐佐木用胳膊肘碰了碰神無月:「喂,輕點兒!白菜都快被你剁成泥了!」
神無月動作一頓,看著砧板上有些狼藉的菜葉,眨了眨眼。「……抱歉。」
她聲音有點干,放輕了力道,但刀刃落下的節奏依然帶著一種壓抑的、過於乾脆的勁頭。
阿雪小心地看了她一眼,繼續揉面,沒說話。
神無月盯著那濕潤的截面,舌尖無意識地舔了一下自己下唇內側那個微小的痂。一絲幾不可察的、鐵鏽般的腥甜氣息勾起了什麼。
不是昨夜吻的血腥,而是更深處、更暴烈的一種渴望。她猛地握緊了刀柄,指節泛白。
神無月被佐佐木抓住,切菜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側過頭,看著佐佐木驚恐的眼睛,那眼底映出自己有些陌生的、帶著一絲未褪盡冷戾的臉。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恢復了更多的空茫,但深處那點躁動的暗火併未熄滅。
「嚇到你了?」她語氣緩和了些,抽回手,繼續切菜,速度慢了下來,「抱歉。」 她試圖用這個藉口掩蓋,
佐佐木看著她,總覺得神無月平靜的表象下,有什麼東西在激烈地衝撞,像被厚冰封住的暗流。
她想起神無月偶爾看向鋒利刀刃,那種瞬間專注到可怕的眼神。
「神無月,」佐佐木聲音嚴肅起來,「你聽著,不管你怎麼『感覺』,別做傻事。教主他不是你能……能隨便招惹,更不是你能……能對付的。」 她本能地用了「對付」這個詞,隱約觸碰到了一點真相的邊緣。
神無月將切好的黃瓜條攏到一起,手指拂過那些整齊的切口,指尖傳來細微的、屬於植物被斬斷的觸感。她低聲說:「我沒想『對付』誰。」 至少現在沒有明確的計劃。那更多的是一種混雜著吸引與破壞欲的本能躁動。「我只是……」
她停頓了很久,看著自己沾著菜汁卻依然穩定的手,「……在找一個地方,安置這些……停不下來的『感覺』。」
而童磨,那個強大、非人、仿佛能容納一切黑暗的存在,像是一個危險的、卻無比合適的容器。
鍋里水開了,蒸汽洶湧。佐佐木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去照看爐火:「算了算了,跟你說不通!反正你記住,有什麼不對勁,立刻跑!跑回來!」
阿雪也紅著眼圈點頭,把神無月往放著醬料碗的方向輕輕推了推:「姐姐,調醬汁吧。那個……要專心,要耐心。」 她像是想用溫和的勞作安撫好友心中那頭不知名的野獸。
神無月「嗯」了一聲,走向醬料碗。她舀起一勺深色的醬,緩緩倒入空碗,粘稠的液體拉出長長的絲。她看著那濃稠的、近乎黑色的醬汁,仿佛看到了自己心底那團無法言說、無法化解的濃黑欲望。她慢慢攪拌起來,動作從一開始的緩慢,逐漸加快,越來越用力,幾乎要將碗底刮穿。
醬汁被攪動出漩渦,如同她內心那片混濁的、交織著扭曲吸引與衝動的深淵。而她知道,自己正不可控制地,朝著那深淵中最亮、也最危險的光點滑去。
……
暴風雪暫時停歇,只餘下細碎的雪塵在月光下無聲飄灑。
訓練場上,一個深藍色的身影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唯有那規律而深長的呼吸聲,以及手中那柄修長訓練刀破開空氣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嘶鳴,證明著他的存在。
澗上柊一凜正在進行雪之呼吸·貳之型「朔風突」的極限練習。
這一式要求劍士將全身力量與呼吸集中於一點,如同朔風裹挾的冰錐,以直線軌跡進行超高速的突刺,追求絕對的穿透力與突然性。他已經重複了上百次,每一次都力求比上一次更快,更直,更冷冽。
「速度夠了,軌跡也直。」 培育師老者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帶著穿透寒風的清晰,「但你的『意』太散了。『朔風突』的精髓在於『無念』,在於將全部心神化為那『一點』冰錐本身。你的突刺里,有猶豫,有雜念,像冰錐上沾了泥。」
柊一凜收刀,胸膛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凝成霜霧。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刀尖,並非因為脫力,而是因為……每次將力量凝聚到極致,意圖化為那冰冷無情的「一點」時,腦海深處總會有別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炸開,干擾那純粹的「無念」。
「你的心,還沒凍透。」老者緩緩道,目光如電,「八年前的雪,還在你心裡化著水,翻著沫。」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撬開了記憶的閘門。
那時的陽光透過高窗,將道場木地板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格子。七歲的柊一凜正在練習枯燥的素振,一下,又一下。汗水順著他稚嫩的臉頰滑落。
比他早完成任務的姐姐神無月,正坐在不遠處的廊下,晃蕩著雙腿,嘴裡咔嚓咔嚓啃著一個脆甜的凍梨。她烏黑的長髮被簡單束成馬尾,發尾隨著她晃腿的節奏輕輕擺動。
「喂,柊一凜,」她忽然開口,聲音因為含著梨子而有些含糊,但那股熟悉的、略帶促狹的語調卻清晰無比,「你第兩百三十七下的時候,肩膀歪了零點……嗯,大概這麼多。」她用沾著梨汁的手指比劃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柊一凜動作沒停,悶聲道:「……你看錯了。」
「我才沒看錯!」小神無月咽下梨子,跳下走廊,光著腳丫啪嗒啪嗒跑到他面前,仰著小臉,烏黑的眼睛裡閃著狡黠又篤定的光:
「父親說過,『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尤其是在練『雪之呼吸』的基礎時,一點點歪斜,將來在真正的戰鬥中就可能變成致命的破綻!」她學著父親嚴肅的語氣,但因為年齡太小,反而顯得可愛又滑稽。
「哼,說得好像你自己多標準一樣。」柊一凜忍不住回嘴,停下了揮刀,用袖子擦汗。
「我當然標準啦!」小神無月挺起沒什麼起伏的小胸脯,一臉得意,「至少比你這個『歪肩膀凜』標準!不信我們同時做,讓母親評評理!」她說著就擺出了素振的起手式,姿勢確實無可挑剔,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流暢感。
柊一凜看著她認真的側臉,陽光下,她烏黑的髮絲邊緣泛著柔和的金光,鼻尖還沾著一點剛才吃梨留下的晶瑩。
他心裡那點小小的不服氣,忽然就散了,只剩下一種溫暖的、習以為常的親近感。他知道姐姐天賦確實比自己好一點,也更得父親些許青睞—父親雖嚴厲,但看向姐姐時,眼神偶爾會柔和半分,但他並不嫉妒。
因為姐姐雖然嘴上不饒人,卻總會把她領悟到的技巧,用這種「挑釁」或「炫耀」的方式,變著法兒教給他。
「誰要跟你比……」他嘀咕著,卻下意識地調整了自己肩膀的位置。
小神無月瞥了他一眼,嘴角偷偷翹起,然後故意大聲嘆了口氣:「唉,算了算了,看在你是我笨弟弟的份上,本小姐親自指導你一下好了!肩膀,再往後收一點點……對啦!手腕,放鬆,不是讓你脫力!哎呀真笨,像這樣……」
她的小手覆上他握刀的手,帶著一點點凍梨留下的涼意,卻奇異地讓他的動作順暢了許多。
溫暖明亮的道場景象驟然碎裂,被濃煙、火光、刺鼻的血腥味和令人骨髓凍結的恐怖威壓取代。
是母親直接將他們推入地道,而是在庭院最後的防線即將崩潰時,父親渾身浴血,在擊退黑死牟一記重斬的間隙,厲聲對僅存的幾名精銳護衛下令:「分兩隊!一隊護著少爺往西邊山林密道!一隊護著小姐往東邊備用撤離點!快!分散走!」
七歲的柊一凜被一名高大的護衛猛地背起,另一名護衛持刀在前開路。
他驚慌地扭頭,在晃動的視野和瀰漫的煙塵中,看到同樣被護衛抱起的姐姐神無月。她也在看他,小臉上滿是淚痕和菸灰,嘴唇緊抿。
「柊一凜!」 她忽然大聲喊,聲音穿過嘈雜,「要活著!」
「姐姐!」 他伸出手,卻只抓到冰冷的空氣。
兩支小小的隊伍在燃燒的庭院中分道揚鑣。背著他的護衛朝著西側僕役房後隱藏的狹窄山道狂奔。
而抱著姐姐的護衛們,則沖向另一側馬廄方向——那裡有幾輛常備的、用於緊急運送物資的輕便馬車,其中一輛甚至是為了迷惑敵人而特意裝飾了顯眼家紋的。
當時年幼的柊一凜並不完全理解「分兩隊」的全部戰略意義,只知道要和姐姐分開了,巨大的恐懼淹沒了他。
他死死抓著護衛的肩膀,視線卻努力追隨著姐姐隊伍消失的方向。他看到姐姐被抱上了一輛馬車,馬車很快衝出了側門,朝著與山林相反的大路疾馳而去,車簾上澗上家的風雪刃紋一閃而過。
車簾落下前,他最後看到的,是她回望時,那雙盈滿淚水卻異常明亮決絕的眼睛,以及幾縷散落在車窗邊、被火光映成暗紅色的烏黑髮絲。
馬車絕塵而去,奔向與他的生路截然相反的方向,也奔向了一片被遊蕩之鬼、未知絕望所籠罩的黑暗未來。
與姐姐失散後,柊一凜在山林中躲藏、逃亡,最終被鬼殺隊「隱」找到並帶到產屋敷宅邸。
彼時年幼的主公給予他庇護與承諾,而關於姐姐下落的調查,也隨即展開。然而,反饋回來的信息,卻充滿了矛盾、斷裂和令人心悸的未知。
最初的報告相對「正常」:東邊大路發現了戰鬥痕跡,有澗上家護衛的遺體,也有破損的馬車碎片。一切都指向「遭遇遊蕩惡鬼襲擊,車隊覆滅」。
但接下來的發展,讓一切都蒙上了濃重的迷霧。
首先是姐姐的蹤跡成謎。護衛遺體數量不全,而最關鍵的是——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姐姐澗上神無月當場死亡或被捕食。沒有她的衣物碎片,沒有屬於孩子的血跡,她就那樣在鬼襲的混亂現場,消失了。
然後是鬼殺隊救援小隊的徹底失聯與詭異現場。一支由五名經驗豐富隊士組成的精銳小隊奉命前往搜索並追擊惡鬼。
他們出發後便如石沉大海。數日後,搜尋隊伍在更外圍區域發現了極其有限的遺物——斷裂的日輪刀、破碎的隊服,以及一些散落的個人物品。
沒有遺體,沒有大規模戰鬥的痕跡,甚至連鬼通常殘留的濃重氣息都異常稀薄。
一種壓倒性的、不自然的「寂靜」與「潔淨」。仿佛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將那裡的一切——生命、聲音、痕跡——都抹除或覆蓋了。
柊一凜猛地睜開眼,從冰冷的回憶深淵中掙脫。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帶著八年未愈的鈍痛。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白霧在黎明的微光中顯得格外蒼涼。
他低頭,看著自己因為緊握刀柄而骨節分明的手。這雙手,曾經被姐姐那雙帶著凍梨涼意和小小劍繭的手握住、糾正。如今,這雙手握著的,是為了斬鬼、為了復仇、也為了那渺茫到近乎虛無的「重逢」而存在的刀。
「老師,」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和回憶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我明白『縫隙』在哪裡了。」
老者靜靜看著他,等待下文。
「每一次刺擊轉向的瞬間,我都會……下意識地,想確認身後。」柊一凜的視線投向虛空,仿佛穿透了風雪,看到了八年前那道決然離去的馬車軌跡,
「雪之呼吸的劍士,本應心無旁騖,只專注於前方的『一點』。但我……我做不到完全把背後交給虛無。因為當年,就是因為我沒能保護好身後……沒能和她一起……」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對姐姐的愧疚,對失散那一刻自己無力感的刻痕,形成了潛意識裡的「回望」,破壞了他劍技中應有的、一往無前的「連環」之意。
「那麼,你現在要如何做?」老者問。
柊一凜沉默了片刻。他再次舉起訓練刀,刀尖遙指東方——姐姐失蹤的方向,也是記憶中馬車消失的方向。烏黑的髮絲在漸起的晨風中微動。
「我不再『回望』。」他低聲說,像是立誓,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我要把那份『確認』,變成『前進』本身。我的每一次刺擊,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揮刀,都是為了向前——向前斬鬼,向前尋找,向前走到能再次看到她的地方。」
他重新擺開「冰結突刺·連環」的起手式。這一次,他的眼神徹底沉澱下來,不再是強行壓制的躁動,而是一種凍結了所有紛亂情緒、唯餘一點冰冷執念的沉靜。
他不再試圖驅散腦海中的姐姐,而是將她最後回望時那決絕的眼神,將那縷飄散在火光中的烏黑髮絲,都化作了劍意的一部分——不是拖累,而是化作推動他不斷「向前」刺出的、最凜冽的朔風。
刀光再起!
這一次,不再是分離的、有縫隙的多次刺擊。只見他的身影仿佛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殘影,數道冰冷刺骨的寒光幾乎在同一時間、以不同的角度綻放,精準地刺穿了所有標靶的中心。
寒光首尾相連,氣意圓融,真的在空中勾勒出了一瞬即逝的、凌厲而完整的「冰之花」軌跡。刺擊完成,他收刀而立,氣息雖促,身形卻穩如磐石,唯有刀尖一縷凝而不散的寒氣,緩緩飄散。
老者看著那幾處被同時刺穿、孔洞邊緣平滑如鏡的標靶,良久,緩緩吐出一個字:
「可。」
天際,第一縷晨光終於刺破了黑暗,照在少年沾滿霜雪卻無比堅定的側臉上,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燃燒了八年、如今已淬鍊成冰芯般幽藍火焰的執念。
極樂教的晨鐘,或許也在此刻遙遙響起。而那個被他如此思念、記憶里烏髮飛揚的毒舌姐姐,正身處一片截然不同的「極樂」之中,同樣執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