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鬼殺隊(1)

  他們在箱根逗留了整整半個月。

  時間對於擁有永恆的存在而言,既是最廉價的消耗品,也是最奢侈的體驗。沒有任務,沒有追殺,沒有算計——至少暫時沒有。每一天都像從山澗掬起的泉水,清冽甘甜,可以慢慢地、毫無負擔地飲盡。

  他們幾乎走遍了箱根所有值得一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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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天光未亮時,裹著厚實的羽織,沿著湖畔散步,看乳白色的晨霧如何從蘆之湖面緩緩升起,如同巨大的、無聲的潮汐,漫過湖畔的杉林,吞沒朱紅色的鳥居,將遠處的富士山也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霧氣最濃時,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到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和腳步聲,以及湖面上水鳥偶爾掠過的撲翼聲。

  童磨會在這個時候故意走慢些,等神無月走近,然後從濃霧中突然伸手拉住她,將她拽進懷裡,在她耳邊低語:「抓住你了~迷失在霧中的山神小姐~」換來神無月一記不輕不重的肘擊,和一聲幾不可聞的「幼稚」。

  午後,陽光最盛時,他們會去那些對外開放的古老溫泉旅館,不是泡湯,而是坐在廊下,點一壺煎茶和幾樣精緻的和果子,看庭院裡匠人精心修剪的松柏,聽三味線藝人彈奏古老的謠曲。童磨對甜食的興趣顯然比對音樂大得多,總是很快吃完自己那份,然後眼巴巴地看著神無月盤中幾乎沒動的羊羹或落雁。神無月有時會故意慢吞吞地吃,逗他,看他七彩眼眸里那種混合著渴望和克制的有趣表情,最後才用小勺切下一半,遞到他嘴邊。童磨會立刻笑得眉眼彎彎,就著她的手吃掉,還不忘舔一下她的指尖,惹得她皺眉縮手,耳根卻微微發熱。

  傍晚,遊客散去後,他們會去一些偏僻的野湯。不是旅館那種規整的池子,而是山岩間自然湧出的、未經太多修葺的小溫泉。水溫可能過高或過低,環境也遠不如竹音別邸那般精緻,但勝在天然野趣。四周是未經雕琢的黑色岩石,石縫裡長著喜濕的蕨類和苔蘚,泉水帶著更濃郁的硫磺氣息,水面漂浮著從上方樹木落下的細小葉片和花瓣。

  他們會並肩坐在滾燙的泉水中,看著夕陽將天邊的雲層染成瑰麗的緋紅、金橙和絳紫,直到最後一線光芒沉入遠山背後,星辰開始在深紫色的天幕上漸次亮起。這種時候,話往往不多,只是靜靜依偎,感受著彼此的存在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

  他們也搭乘了那趟著名的箱根登山鐵道。老舊的木質車廂在陡峭的山坡上「哐當哐當」緩慢爬行,沿途是不斷變換的風景——茂密的杉林、陡峭的岩壁、飛瀉的瀑布、偶爾一閃而過的、建在懸崖邊上的小小茶屋。童磨像個第一次坐火車的小孩,趴在車窗邊,七彩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外面的一切,不時發出「啊啦,那棵樹形狀好奇怪」或者「看!有猴子!」之類毫無意義的驚嘆。神無月則安靜地坐在他對面,看著他興奮的側臉,偶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銀白的眸子裡映著流動的風景和身邊人的倒影。

  在某個山間小鎮,他們還趕上了一年一度的湯祭。夜晚,街道兩側掛滿了紙燈籠,當地人身穿傳統的浴衣和法被,抬著裝飾華麗的神轎,吆喝著號子,在狹窄的街巷中穿行。鼓聲、笛聲、人們的歡笑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烤糰子、炒麵和清酒的香氣。童磨拉著神無月擠在人群里,買了一支蘋果糖,非要兩人分著吃。神無月對這種過於甜膩的食物興趣缺缺,只小小咬了一口,剩下的全被童磨笑眯眯地解決。

  他還嘗試了撈金魚的遊戲,可惜手眼協調能力似乎沒用在正道上,紙網一觸即破,最後是神無月看不下去,接過他買的一疊紙網,屏息凝神,手腕穩如磐石,一連撈起三條紅白相間的金魚,裝在小小的水袋裡遞給童磨。童磨愣愣地接過,看著袋子裡遊動的小生命,又看看神無月平靜的臉,忽然低頭在她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引來周圍善意的鬨笑和神無月微紅的耳根。

  他們還去參觀了當地的玻璃工藝品工坊。箱根的玻璃工藝以其獨特的色彩和造型聞名。在工匠的指導下,童磨興致勃勃地嘗試吹制玻璃,結果不是吹破了就是形狀怪異,最後勉強做出一個歪歪扭扭的、七彩斑斕的小球——他堅持要加入所有顏色,得意地稱之為「極樂世界的微縮模型」,非要送給神無月。神無月看著掌心那個顏色混亂、形狀不規則、但確實在陽光下折射出迷離光彩的玻璃球,沉默半晌,最終還是收進了袖袋。

  而她自己,則在工匠的幫助下,用冰藍色的玻璃料,拉制出了一枚造型簡潔、晶瑩剔透的簪子。簪頭是一彎小小的、凝結的冰月形狀,線條冷冽而優美。她隨手將簪子別在髮髻上,換下了那根素銀簪。童磨看到後,七彩眼眸亮了一整天,時不時就要盯著她的髮髻看,嘴角的笑容就沒消失過。

  日子就這樣流水般滑過,平靜,愜意,甚至有些……過於美好了。美好得讓神無月偶爾會生出一種不真實感,仿佛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而脆弱的寧靜。但每當這種念頭浮現,童磨總會用他那些看似沒心沒肺、實則充滿存在感的舉動將她拉回現實——一個突如其來的吻,一次十指相扣的緊握,或者只是一句「神無月,看那邊雲的形狀,像不像我們昨晚吃的烤魚?」

  於是,那份不真實感便漸漸消融在日常的溫暖與親昵之中。

  直到他們決定去富士山。

  決定去富士山,是某個泡在露天風呂看星星的夜晚,童磨忽然提出的。

  「說起來,來了箱根這麼久,都只是在遠處看富士山呢。」他仰著頭,橡白色的長髮漂浮在水面上,像散開的月光,「既然都到山腳下了,不去近距離看看,不是太可惜了嗎?聽說五合目附近,初春的殘雪景色特別美麗呢~」

  神無月靠在他懷裡,銀白的眸子也望著夜空中那清晰可見的、被星光勾勒出輪廓的巨大山體。富士山在夜色中如同一位沉睡的巨人,沉靜,威嚴,亘古不變。

  「現在這個季節,上山的路可能還沒完全開放。」她輕聲說,但語氣里並沒有反對的意思。

  「沒關係嘛~我們又不走尋常路。」童磨笑嘻嘻地摟緊她,「以我們的速度和體力,那些對人類來說危險的未開放區域,對我們來說不就是散步嘛~而且,沒人打擾,豈不是更好?」

  神無月想了想,點了點頭。「好。」

  於是,兩天後的一個清晨,天色尚是深藍色,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他們便離開了箱根的溫泉旅館,朝著富士山的方向出發。

  他們沒有選擇常規的登山道,而是從側面一片相對平緩、但林木茂密的山坡開始向上。初春的山林,空氣中還殘留著冬日的寒意。腳下的土地混合著去歲的枯葉、新生的苔蘚和尚未完全融化的殘雪,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松樹和冷杉的枝頭掛著晶瑩的霧凇,在漸亮的天光下閃閃發光。呼吸間,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清冷的空氣中。

  童磨換上了一身更適合登山的深棕色燈芯絨長褲和厚實的登山靴,外面套著保暖的羊毛外套,脖子上還圍了一條灰色的羊絨圍巾——雖然以他們的體質並不真的怕冷,但「入鄉隨俗」和「保持華麗」是他的原則。他手裡掛著一根順手撿來的、筆直結實的木棍,時不時戳戳地上的雪堆,或者撥開擋路的枝條。

  神無月則依舊穿著便於活動的和服與羽織,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深紫色的防寒斗篷,腳下也換上了厚底軟靴。她走在前方,步伐輕盈而穩健,仿佛腳下不是崎嶇的山路,而是平坦的庭院。

  「神無月,慢點嘛~」童磨在後面喊著,語氣裡帶著誇張的喘息——當然是裝的,「我都跟不上啦~」

  神無月頭也不回,聲音平淡:「鬼不會累。」

  「哎呀,那是身體不累,但心靈需要欣賞沿途的風景呀!」童磨振振有詞,加快幾步趕上她,與她並肩而行,「你看那棵松樹,扭曲的形態多像掙扎的靈魂~還有那邊岩壁上的冰掛,像不像凝固的眼淚?」

  神無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像冰掛。」

  「真沒情調~」童磨撇撇嘴,但下一秒就湊過來,在她冰涼的臉頰上偷了一個吻,「不過這樣的神無月我也喜歡~」

  神無月側頭躲了躲,沒躲開,也就隨他去了。只是耳根又悄悄熱了一下。

  隨著海拔逐漸升高,周圍的植被開始變化。高大的闊葉林漸漸被低矮的針葉林和灌木取代,視野變得開闊起來。能更清楚地看到上方富士山那巨大的、覆著白雪的山體。陽光完全升起,金紅色的光芒灑在山巔的雪冠上,反射出耀眼奪目的光輝,如同戴了一頂燃燒的皇冠。

  氣溫明顯更低,風也更大更凜冽。空氣中氧含量降低,但對他們的呼吸沒有絲毫影響。腳下的積雪越來越厚,有些地方甚至沒過小腿。童磨開始玩心大起,抓起一團雪,捏成球,趁神無月不注意,輕輕砸在她斗篷的後背上。

  「啪。」

  雪球散開,白色的雪粉濺在深紫色的布料上。

  神無月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銀白的眸子平靜地看著他。

  童磨立刻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臉上卻笑得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哎呀,手滑了~」

  神無月沒說話,只是彎腰,也團起一個雪球,在手裡掂了掂。

  童磨見狀,七彩眼眸一亮,立刻也蹲下準備更多的彈藥。「要打雪仗嗎?來呀來呀~我可不……」

  他話沒說完,神無月手中的雪球已經精準地飛了過來,不偏不倚,正中他的額頭。

  「噗——」

  雪球炸開,冰涼的雪粉糊了童磨一臉,有些還鑽進了他的領口。

  童磨:「……誒?」

  他愣了兩秒,似乎沒料到神無月真的會反擊,還這麼准。隨即,他抹了把臉上的雪,七彩眼眸中爆發出更大的興奮光芒。

  「好呀!神無月你偷襲!看我的——」

  他立刻將手中剛團好的雪球扔了過去。

  神無月側身輕易躲開,同時手中不知何時又多了兩個雪球,一左一右,幾乎是同時擲出,目標分別是童磨的胸口和膝蓋。

  童磨怪叫一聲,手忙腳亂地躲開一個,另一個卻沒躲掉,被打中了小腿。他也不甘示弱,一邊快速團雪球,一邊開始不規則地移動,試圖尋找投擲角度。

  於是一場完全超越人類體力極限的雪仗,在這片寂靜的富士山腰展開。雪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密度在空中交錯飛行,幾乎織成一張白色的網。兩人身影在山石和樹木間快速閃動,留下道道殘影。雪球砸在岩石上、樹幹上、雪地上,發出「噗噗」的悶響,炸開一團團雪霧。

  沒有殺意,沒有算計,只有最純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嬉鬧。

  童磨一邊扔雪球一邊大笑,笑聲在山谷間迴蕩。神無月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銀白的眼眸中卻閃爍著罕見的、明亮的光芒,動作也比平時更加迅捷靈動。

  最後,童磨一個假動作騙過神無月,猛地撲過去,將她連人帶斗篷一起撲倒在厚厚的雪地里。積雪瞬間淹沒兩人,只留下一串凌亂的痕跡和飛揚的雪粉。

  童磨壓在神無月身上,雙手撐在她頭兩側,低頭看著她,七彩眼眸中映著雪地的反光和她的臉。他喘著氣,橡白色的長髮和睫毛上都沾著細碎的雪晶,臉頰因為運動和興奮而微微泛紅。

  「抓、到、你、了~」他一字一頓地說,氣息噴在她臉上,帶著白霧。

  神無月躺在雪地里,深紫色的斗篷襯著純白的雪,墨黑的長髮散開,像一幅對比強烈的畫卷。她仰望著上方的童磨,銀白的眸子平靜,但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然後,她抬起手,勾住童磨的脖子,將他拉低,主動吻了上去。

  這個吻帶著雪地的冰涼和彼此溫熱的呼吸,混合著運動後的輕微喘息和毫無保留的親昵。童磨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一隻手插入她發間,另一隻手緊緊摟住她的腰,將她更深地壓進雪地里。

  雪地鬆軟冰涼,但彼此的體溫卻如此真實而熾熱。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分開。呼吸交融,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童磨的額頭抵著神無月的,七彩眼眸深深地看著她,裡面的光芒溫柔得能將冰雪融化。

  「神無月……」他低聲喚她。

  「嗯?」

  「沒事,就是想叫叫你。」童磨笑起來,又在她唇上輕啄了一下,然後才起身,順手將她從雪地里拉起來。

  兩人身上都沾滿了雪,頭髮、眉毛、肩膀都是白的,像兩個雪人。他們互相拍打掉對方身上的雪粉,動作自然而親昵。

  繼續向上走。海拔越來越高,植被幾乎消失,只剩下裸露的黑色火山岩和厚厚的積雪。風更猛烈,如同冰冷的刀子割在臉上。天空是那種極高海拔才有的、澄澈剔透的湛藍色,沒有一絲雲彩,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他們已經來到了常規登山道五合目以上的未開放區域。四周是絕對的寂靜,只有風聲呼嘯,以及腳下積雪被踩壓時發出的「嘎吱」聲。視野無比開闊,能俯瞰下方層疊的山巒、細帶般的道路、以及遠處如同藍色寶石般的湖泊。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這片純粹的、壯麗的雪白與深藍。

  神無月停下腳步,仰頭望著近在咫尺的、富士山那巨大而完美的圓錐形山體。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白得耀眼,山坡上黑色的熔岩流痕跡如同大地的傷疤,縱橫交錯,訴說著這座火山曾經狂暴的過去。

  她看了許久,忽然輕聲問:

  「童磨。」

  「嗯?」

  「你說……富士山,會不會突然爆炸?」

  童磨正蹲在地上,試圖用木棍在雪地上畫一個愛心、結果畫得像個歪扭的土豆。聞言,他抬起頭,七彩眼眸眨了眨,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爆炸?」他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你是說噴發嗎?像古書記載的那樣,火焰沖天,岩漿奔流,火山灰遮蔽天空?」

  「嗯。」神無月點點頭,銀白的眸子依舊望著山體,「它是一座活火山,對吧?雖然已經休眠了很久。」

  「是啊,據說是活火山。」童磨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也仰頭看著富士山,「上次大規模噴發好像是……江戶時代?兩百多年前了吧。」

  他想了想,忽然彎腰,從腳邊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稜角分明的黑色火山岩。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他用盡全力,朝著富士山的方向,狠狠扔了出去!

  石塊在空中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飛向遠處的山坡,最終消失在雪白與黑色的交界處,連一點回聲都沒有。

  「看,」童磨拍拍手上的灰,轉身對著神無月,笑容燦爛,「沒那麼容易爆炸啦~要是扔塊石頭就能引爆,那它早就炸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神無月看著他孩子氣的舉動,又看了看遠處寂靜的山體,心中那點莫名的、關於「突然失去眼前美好」的隱憂,竟真的消散了一些。

  是啊,富士山屹立在這裡千萬年,經歷了無數次噴發與沉寂。人類的歷史在它面前短暫如朝露。它有自己的節奏,不會因為某個人、某個鬼、或者某塊石頭的打擾而輕易改變。

  就像他們的命運,雖然看似被無慘和產屋敷兩股力量拉扯,但最終走向何方,終究還是由他們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

  「不過,」童磨又湊過來,攬住她的肩膀,將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裡帶著笑意,「就算它真的現在爆炸了,也沒關係哦。」

  神無月側頭看他。

  童磨七彩的眼眸望著遠處的山巔,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岩漿來了,我們可以飛走嘛~火山灰遮天蔽日,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看星星嘛~就算整座山炸沒了,箱根沒了,關東平原沒了……世界那麼大,總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摟在懷裡。

  「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只要還能牽著手,在陽光下散步,在溫泉里泡著,在雪地里打滾……那麼,富士山爆不爆炸,又有什麼關係呢?」

  神無月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溫度和氣息。山風呼嘯,捲起雪粉,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金光。遠處的山巒沉默,天空湛藍如洗。

  是啊,只要還在一起。

  只要還能像現在這樣,無所顧忌地擁抱,親吻,分享同一片風景,面對同一個未來。

  那麼,無論是火山爆發,還是鬼王追殺,亦或是更深沉的算計……似乎,都沒那麼可怕了。

  她抬起手,覆上童磨環在她腰間的手背。指尖冰涼,掌心卻傳遞著無聲的溫暖與承諾。

  「嗯。」她最終只是輕輕地、堅定地應了一聲。

  童磨感受到了她的回應,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實而滿足。他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她,兩人一起望著眼前這座沉睡的巨峰,以及它身後那無垠的、仿佛永恆的天空。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潔白的雪地上,緊緊依偎,不分彼此。

  許久,童磨才鬆開手,轉而牽起神無月的手。

  「走吧,」他說,七彩眼眸中映著雪光與陽光,「再往上一點,據說有個角度能看到『鑽石富士』——太陽正好落在山頂時的景象,雖然現在時間不對,但看看風景也好。」

  「好。」

  兩人繼續向上,腳印在雪地上留下兩行清晰的痕跡,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風依舊在吹,雪依舊在閃,山依舊沉默。

  ……

  箱根的半月溫泉之旅,如同一場被精心裝幀起來的、過分甜美的夢境。當列車載著他們緩緩駛回東京時,那種被山林霧氣、溫泉暖意和彼此體溫包裹的鬆弛感,才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露出底下屬於現實世界的、堅硬而複雜的礁石。

  車窗外的風景從連綿的綠色山巒,逐漸過渡到規整的農田、零散的町屋,最終化為密集的、參差不齊的磚石建築群。空氣中硫磺和草木的清香被煤煙、塵土和城市特有的、混雜著各種氣味的喧囂所取代。人聲、車馬聲、工廠的汽笛聲透過不甚隔音的車廂壁滲透進來,宣告著大正時代東京那蓬勃而混亂的脈搏。

  神無月靠在柔軟的絲絨座椅上,側頭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她換回了深紫色的訪問著和服,墨發一絲不苟地綰成髮髻,用那根冰藍玻璃簪固定。銀白的眸子平靜無波,仿佛之前的溫泉、櫻花、雪仗、山巔的擁抱與低語都未曾發生。但仔細看,會發現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袖袋裡那個七彩斑斕的、歪扭的玻璃球。

  童磨坐在她對面,已經換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淺灰色條紋西裝,同色系的領帶系得一絲不苟,橡白色的長髮在腦後松松束了個低馬尾,垂在肩頭。他正翻閱著一本英文的《時代》雜誌,上面刊登著關於美國爵士樂、短裙女郎和最新款汽車的報導,七彩的眼眸中閃爍著濃厚的好奇與躍躍欲試的光芒。

  「啊啦,神無月,你看這個。」他指著雜誌上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群穿著綴滿流蘇和亮片的短裙、頭戴誇張羽毛髮飾、在舞台上縱情舞動的女子,「聽說這叫爵士時代,美國那邊現在可熱鬧了~音樂、舞蹈、服飾……都變得特別奔放和華麗呢!跟我們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樣!」

  神無月順著他的手指瞥了一眼照片,銀白的眸子沒什麼情緒。「裙子太短了。」

  「短才好看嘛~」童磨笑嘻嘻地合上雜誌,身體前傾,手肘撐在小桌板上,托著下巴看著神無月,「而且,露出漂亮的腿和肩膀,不是更能展現女性的魅力嗎?神無月你的腿又長又直,穿那種裙子一定好看得不得了~」

  神無月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不穿。」

  「哎呀,別這麼抗拒嘛~」童磨不依不饒,七彩眼眸里滿是撒嬌和慫恿,「就當體驗一下新時代的風尚嘛~我們這次在東京多待幾天,我認識一家很棒的西洋裁縫店,專門給外國人和時髦人士定做衣服。我們去定做幾套?你穿洋裝的樣子,我可是百看不厭呢~」

  神無月想起以前,確實被童磨哄著穿過幾次洋裝。繁瑣的束胸,沉重的裙撐,勒得人喘不過氣的腰封……雖然剪裁和面料確實華麗,但遠不如和服舒適自在。不過……看著童磨眼中毫不掩飾的期待,以及想起箱根那段肆意放鬆的時光,她心中那點抗拒竟也淡了些。

  「……隨你。」她最終鬆口,聲音依舊平淡,但尾音那點幾不可察的妥協,足夠讓童磨心花怒放。

  「那就說定啦!」童磨開心地一拍手,已經開始計劃,「先定做兩套日常穿的,再去參加一兩次西洋人的宴會?聽說東京現在也有不少這樣的社交活動了,音樂、舞蹈、香檳……一定很有趣~」

  神無月不置可否,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東京的街景越來越密集,高樓開始出現,電車軌道交錯,行人如織,穿著和服與西裝的男女混雜而行,構成一幅光怪陸離的現代都市畫卷。

  列車緩緩駛入東京站。巨大的磚石穹頂下,人聲鼎沸,蒸汽與煤煙的氣味更加濃烈。童磨優雅地起身,拿起兩人的簡單行李,另一隻手非常自然地牽起神無月的手,隨著人流走下站台。

  他們沒有回童磨在東京的任何一處房產——那些隱藏在銀座、麴町或者青山高級住宅區裡的、裝潢奢華卻空置已久的洋館或和邸。儘管那些地方足夠舒適隱蔽,也留有可靠的僕役打理,但童磨敏銳地察覺到,自吉原一戰後,無慘的眼睛可能已經更多地投向東京。與其冒險回到可能被注意到的固定居所,不如選擇流動性更強的酒店。

  他們入住了位於丸之內地區、剛剛落成不久的帝國酒店。這是一座完全西式的、氣勢恢宏的花崗岩建築,內部裝飾極盡奢華之能事,水晶吊燈,大理石地板,厚重的絲絨窗簾,處處彰顯著大正時期日本對西方文明的崇拜與模仿。入住者多為外國使節、富商巨賈以及最時髦的日本上流人士。

  童磨用了一個預先準備好的假身份——星野蓮,一位常年旅居海外、近期歸國的貿易商人。神無月自然是他的妻子,星野雪。證件齊全,毫無破綻,甚至還有星野蓮在橫濱銀行的存款證明。前台接待的侍者穿著筆挺的制服,操著流利的英語,在看到童磨那過於出色的容貌和神無月清冷獨特的氣質時,也只是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更加殷勤周到。

  他們的套房在酒店頂層,擁有開闊的視野。客廳寬敞,擺放著洛可可風格的雕花家具和真皮沙發,牆上掛著仿製的西洋油畫,壁爐里燃著真正的木柴。臥室里是巨大的四柱床,鋪著柔軟的天鵝絨床幔。浴室更是奢侈,有潔白的陶瓷浴缸和冷熱水龍頭。

  最讓童磨滿意的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日比谷公園的方向,可以俯瞰大片東京的街景和遠處朦朧的皇居森林。

  「怎麼樣?還不錯吧?」童磨扔下行李,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午後的陽光立刻湧入,照亮了房間裡飛揚的微塵。他轉身,朝神無月張開手臂,七彩眼眸中滿是「快誇我」的得意。

  神無月走到他身邊,銀白的眸子掃過房間內過分繁瑣華麗的裝飾,又看向窗外喧囂的城市。「很漂亮。」她簡單地評價,算是對他選擇地點的認可。

  童磨立刻湊過來,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蹭了蹭。「那……我們明天就去訂做衣服?然後去看看汽車?我已經托人打聽好了,東京現在能買到的最好的汽車是美國的福特和英國的勞斯萊斯,不過手續有點麻煩,得等幾天才能提車。」

  「好。」神無月應道,微微偏頭,任由他的氣息拂過耳廓。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如同真正歸國度假的富裕夫婦,悠閒而低調地融入東京的浮華生活。

  第一天,他們去了童磨所說的那家位於銀座的西洋裁縫店「Maison de Paris」。店主是個留著小鬍子的法國人,見到童磨和神無月時,眼睛都直了,連聲稱讚兩位是他見過「最完美的衣架子」。在童磨的慫恿和店主滔滔不絕的介紹下,神無月最終妥協,定做了兩套衣裙。

  一套是相對保守的日常外出裙裝,淺薰衣草色的真絲面料,剪裁簡潔流暢,高領長袖,裙長及踝,只在腰部和袖口點綴著細小的珍珠和蕾絲。另一套則是用於晚宴的正式禮服裙,深海軍藍的天鵝絨材質,露肩設計,後背開得略低,用細密的銀線繡出繁複的藤蔓花紋,裙擺前短後長,方便行動,搭配同色系的絲絨長手套和鑲嵌碎鑽的髮帶。

  童磨自己也興致勃勃地定做了幾套最新款的西裝和燕尾服,還特意選了一條與神無月晚禮服相配的深藍色絲綢領帶。

  量尺寸時,法國店主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神無月身上比劃,嘴裡不住地用法語讚嘆著完美的比例和冰肌玉骨。童磨靠在旁邊的絲絨沙發上,翹著腿,手裡把玩著一個純銀的煙盒。

  第二天,他們去了汽車代理商那裡。展廳里停放著幾輛光可鑑人的黑色汽車,線條比他們在箱根山路上看到的更加流暢現代。童磨像個走進玩具店的孩子,圍著車子轉來轉去,這裡摸摸,那裡敲敲,不斷詢問著馬力、油耗、最高時速等細節。神無月則安靜地站在一旁,銀白的眸子打量著這個鋼鐵與皮革構成的、象徵著速度與自由的機械造物。最終,童磨選定了一輛最新款的勞斯萊斯銀魅,黑色車身,象牙白的內飾,需要從英國本土調貨,預計等待一周。

  「一周啊……有點久呢。」童磨摸著下巴,但眼神依舊興奮,「不過好東西值得等待~等車到了,我們就開著它去橫濱兜風,或者去鎌倉看海!」

  神無月看著他毫不掩飾的期待,心中也泛起一絲淡淡的漣漪。她確實也……有點想試試,坐在這種鋼鐵怪物里,風馳電掣的感覺。

  等待提車的日子,他們並沒有閒著。童磨似乎有無窮的精力和好奇心,總能找到東京最新奇好玩的地方。

  他們去了淺草寺,混在摩肩接踵的香客和遊客中,看那些新奇的西洋鏡、吃棉花糖、聽街頭藝人說書。童磨買了一支巨大的、彩色的風車,非要舉著它穿過人群,引來不少側目和善意的笑聲。神無月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孩子氣的舉動,銀白的眸子裡偶爾會閃過一絲無奈,卻始終沒有阻止。

  他們去了上野公園,在盛開的櫻花樹下漫步。童磨租了一條小船,兩人在不忍池上慢悠悠地劃著名,看岸邊熙攘的人群和天空中飛舞的花瓣。童磨忽然停下槳,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熱騰騰的鯛魚燒,非要神無月餵他吃。神無月拗不過他,拿起一個,小心地遞到他嘴邊。童磨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睛,然後趁她不備,也拿起一個塞到她嘴裡。甜膩的紅豆餡在口中化開,神無月微微蹙眉,但還是慢慢吃完了。

  他們還去了新宿的歌舞伎町,不過只是在外圍轉了轉,看了場最新的無聲電影。漆黑的影院裡,只有放映機「噠噠」的聲響和鋼琴師即興的配樂。熒幕上黑白的人影誇張地動作、戀愛、冒險。童磨看得很投入,時而大笑,時而低聲評論。神無月則安靜地看著,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映著熒幕閃爍的光,思緒卻有些飄遠。電影裡的人生如此短暫、濃縮、充滿戲劇性,而他們……擁有著近乎無限的時間,卻似乎在尋找著某種活著的實感。

  期間,童磨偶爾會收到一些通過特殊渠道傳遞來的、語焉不詳的消息。關於鬼殺隊的動向,關於無限城可能的異動,關於黑市上某些詭異需求的流傳。他只是隨意掃一眼,便將紙條燒掉,從不與神無月過多討論,仿佛那些潛在的威脅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神無月也不問,她相信童磨的判斷和掌控力,也享受這份難得的、不必時刻警惕的鬆弛。

  直到定做的衣服完成汽車也即將到貨的前一天晚上。

  童磨從下午開始就顯得格外興奮。他讓酒店侍者送來了最新到的美國爵士樂唱片,用套房裡那台昂貴的留聲機播放。充滿節奏感的薩克斯風、小號和鋼琴聲流淌出來,帶著一種與日本傳統音樂截然不同的、慵懶又熱情的異國風情。

  「神無月!快來試試衣服!」童磨從巨大的衣帽盒裡拿出那套深海軍藍的天鵝絨晚禮服,像展示珍寶一樣抖開。

  神無月剛剛沐浴完,穿著酒店提供的白色絲綢睡袍,墨黑的長髮還濕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看著那件在燈光下閃爍著幽暗光澤、露肩露背的禮服裙,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定要穿?」

  「當然啦!衣服做好了就是要穿的嘛~而且,我聽說今晚酒店二樓的宴會廳正好有個小型的慈善舞會,很多外國人和時髦的日本人都會參加。我們去看看嘛,就當體驗一下~」童磨拿著裙子走過來,七彩眼眸亮晶晶的,滿是期待,「你穿這個一定美極了~我保證。」

  神無月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接過了裙子。「……轉過去。」

  童磨立刻乖巧地轉過身,但嘴角的笑容怎麼都壓不下去。

  神無月解開睡袍,換上那套禮服。真絲的內襯冰涼柔滑,貼合著肌膚。天鵝絨的外層面料厚重而有質感。露肩的設計讓她精緻的鎖骨和圓潤的肩頭完全暴露在空氣中,後背V字形的開口一直延伸到腰際,露出大片光潔如玉的脊背。裙擺前短後長的設計確實方便行動,但大腿以下也幾乎完全展露。她有些不適應地扯了扯裙擺,又摸了摸空蕩蕩的脖頸和肩膀。

  「好了。」她低聲說。

  童磨轉過身。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七彩的眼眸中仿佛有煙花驟然炸開,絢爛得令人目眩。

  深海軍藍的天鵝絨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將她蒼白的肌膚襯得近乎發光。銀線繡出的藤蔓花紋在燈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微光,仿佛真的有生命般纏繞在她身上。露出的肩頸和後背線條優美得如同最傑出的雕塑,墨黑的長髮披散著,與深藍的禮服形成強烈的對比。那根冰藍玻璃簪被她隨意別在耳側,更添了幾分冷冽神秘。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銀白的眸子平靜地看向他,等待評價。沒有害羞,沒有扭捏,只是……有些不自在。

  童磨半晌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一步步走近她,直到兩人呼吸可聞。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裸露的肩膀,觸感冰涼光滑。

  「……轉一圈?」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神無月依言,有些笨拙地轉了個圈。裙擺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童磨深吸一口氣,七彩眼眸中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完美。」他低聲說,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不,比完美更……美麗。」

  神無月被他過於直白的讚美弄得耳根微熱,別開臉。「該你了。」

  童磨這才笑著鬆開手,拿起自己那套深藍色的燕尾服和絲綢領帶,迅速地換上。燕尾服剪裁極其合身,襯得他肩寬腰窄,腿長驚人。橡白色的長髮被他用髮蠟稍微向後梳理,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那雙過於醒目的七彩眼眸。他系好領帶,戴上袖扣,最後朝神無月伸出手臂,做了個標準的邀舞姿勢。

  「那麼,我美麗的夫人,願意賞光與我共赴今晚的宴會嗎?」

  神無月看著他那副故作正經的樣子,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她將手放進他的掌心。

  「走吧。」

  宴會廳在酒店二樓,占據了大半個樓層。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光滑的拼花木地板上反射著璀璨的光影。一側的長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西式點心、水果塔、香檳塔,侍者穿著筆挺的制服,托著銀盤在衣著光鮮的賓客間穿梭。樂隊在角落的舞台上演奏著輕快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悠揚慵懶。

  廳內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男士們大多穿著深色西裝或燕尾服,女士們的裝扮則爭奇鬥豔——有穿著改良和服、點綴著西洋元素的,有穿著蓬蓬裙、帶著束腰的舊式洋裝的,也有少數像神無月一樣,穿著相對簡潔、露膚度較高的最新款禮服裙。空氣中混合著香水、雪茄、香檳和食物的複雜氣味,交談聲、笑聲、音樂聲嗡嗡作響。

  童磨和神無月的出現,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兩顆石子,瞬間吸引了無數目光。童磨那過於俊美的混血容貌和七彩的眼眸本就醒目,加上神無月那清冷絕倫的氣質和獨特的美貌,兩人站在一起,簡直像從畫中走出的人物,與周圍環境有種微妙的、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吸睛的和諧。

  童磨似乎很享受這種矚目,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而禮貌的微笑,一手虛攬著神無月的腰,帶著她緩緩走入人群。他熟練地用英語、法語甚至一點德語與上前搭訕的外國人寒暄,介紹自己和神無月是「剛從歐洲歸國」,言語風趣,見識廣博,很快就在一小圈人中引起了興趣。

  神無月則安靜地待在他身邊,銀白的眸子淡淡地掃過周圍的人和物,偶爾在童磨看向她時,微微頷首表示附和。她不習慣這種虛偽的社交場合,但也不覺得難以忍受。她只是觀察著,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眾,看著這齣名為上流社會的戲劇上演。

  有幾位自命風流的紳士試圖向神無月邀舞或搭話,都被童磨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他攬著她腰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宣示主權的意味不言而喻。

  一曲終了,樂隊換上了一支節奏更舒緩的布魯斯。童磨側頭,在神無月耳邊低語:「跳舞嗎?」

  神無月抬眼看他,點了點頭。

  童磨牽著她滑入舞池。他的舞步嫻熟而優雅,帶著她隨著音樂輕輕擺動。神無月的動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跟上了他的節奏。他們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和呼吸。童磨的手掌穩穩地托著她的後背,指尖隔著薄薄的天鵝絨面料,能清晰感受到她脊柱的曲線。

  「放鬆點,」童磨在她耳邊輕笑,「就當是在箱根的山林里散步。」

  神無月靠在他肩上,銀白的眸子半闔,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香氣和一絲極淡的菸草味。「……有點熱鬧了。」

  「忍一忍嘛~」童磨帶著她轉了個圈,「你看,那些人的表情多有趣~羨慕的,嫉妒的,好奇的……就像在看一場真人戲劇。」

  神無月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瞥了一眼,確實看到不少投向他們的、含義各異的眼神。她對此漠不關心。

  一曲結束,兩人沒有繼續跳。童磨從侍者的托盤上取了兩杯香檳,遞了一杯給神無月。

  「嘗嘗?味道還不錯。」

  神無月接過高腳杯,看著杯中細密上升的氣泡,淺淺抿了一口。冰涼微酸的液體帶著果香滑過喉嚨,刺激感很輕微。

  「還行。」她評價道。

  童磨笑了,自己也喝了一口。他攬著神無月的腰,帶著她慢慢走向宴會廳邊緣一處相對安靜的落地窗前。這裡遠離舞池和人群,可以俯瞰樓下燈火璀璨的街道和遠處黑暗中的城市輪廓。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神無月光裸的肩膀微微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童磨立刻察覺,將自己身上的燕尾服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冷嗎?」

  「還好。」神無月攏了攏帶著他體溫和氣息的外套,銀白的眸子望向窗外。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腳下的城市。遠處,東京塔的雛形尚未建成,但已有不少高樓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光,勾勒出都市的輪廓。近處,街道上車馬稀疏,但霓虹招牌已經開始閃爍,透出迷離的光暈。

  「人類的世界……變化真快。」神無月忽然輕聲說,「十幾年前,東京還不是這個樣子。」

  「是啊~」童磨也感慨,晃著手中的香檳杯,「火車、汽車、電燈、電話、留聲機……還有這些音樂、衣服、社交方式……簡直一天一個樣。有時候我都覺得,我這種活了上百年的老古董,快要跟不上時代了呢~」

  神無月側頭看他,嘴角微彎:「你學得比誰都快。」

  「那當然~」童磨得意地揚起下巴,「新鮮事物多有趣啊!不學怎麼行?而且,學會這些,才能更好地享受活著的樂趣嘛~」

  他頓了頓,湊近她,七彩眼眸在窗外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

  「就像現在,穿著最新式的衣服,聽著最時髦的音樂,站在最高級的酒店裡,看著這座正在瘋狂變化的城市……身邊還有你。這種感覺,不是很棒嗎?」

  神無月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滿足和快樂,心中的某處也跟著柔軟下來。是啊,拋開那些危險和算計,僅僅是體驗這些活著的瞬間,感受時代的脈搏,享受彼此的陪伴……確實,很不錯。

  她微微側身,將頭靠在他肩上。這個依賴般的動作讓童磨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更加放鬆,伸手將她摟緊。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依偎著,看著窗外的夜景,聽著身後隱約傳來的爵士樂和喧譁。

  直到童磨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樓下街道對面,一處剛剛停穩的黑色轎車。

  車門打開,一個身影走了下來。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和服外罩羽織的男人,身材高挑挺拔,黑髮整齊地梳向腦後,露出線條冷峻的側臉。他正微微低頭,對車內的人說著什麼,姿態優雅而疏離。街燈的光芒勾勒出他蒼白的膚色和那雙在黑暗中隱隱泛著不祥紅光的眼眸。

  儘管距離很遠,儘管那人做了精心的偽裝,收斂了幾乎所有的鬼氣,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屬於絕對上位者的冰冷傲慢,以及那張臉那張磨和神無月在漫長歲月里見過無數次、曾在噩夢中反覆出現的臉。

  鬼舞辻無慘。

  童磨攬著神無月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七彩眼眸深處,所有的輕鬆與愉悅瞬間褪去,化為一片冰封的警惕與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厭惡與興奮的複雜光芒。

  神無月也立刻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銀白的眸子在看到那個身影時,瞳孔同樣微微收縮。

  兩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氣息的泄露。吞噬了藍色彼岸花後,他們的鬼氣被極大程度地純化和內斂,只要不主動爆發,幾乎與普通人類無異。此刻,他們身處高樓,隔著玻璃窗,又混在熱鬧的宴會人群中,無慘顯然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他們看著無慘對車內人——大概是他的新屬下或合作者交代完畢,然後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向酒店隔壁那棟看起來同樣豪華、但風格更加古老的和風建築——那是一家只接待最頂級貴賓的傳統料亭。

  直到無慘的身影消失在料亭那扇厚重的木門後,那輛黑色轎車也無聲地駛離,童磨和神無月才緩緩收回目光。

  宴會廳內的音樂依舊歡快,人群依舊喧囂,香檳的氣泡依舊在杯中上升破碎。

  但窗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他為什麼,」神無月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很低,銀白的眸子裡映著窗外迷離的燈火,「又在和人類玩過家家?」

  她的語氣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帶著一絲譏誚的疑惑。偽裝成人類,混跡於上流社會,建立勢力,獲取資源……這是無慘數百年來慣用的伎倆。但吉原一戰後,他損失了上弦之陸,又被她和童磨正面挑釁,按理說應該更加警惕和暴怒,要麼瘋狂追索他們,要麼龜縮在無限城策劃更可怕的報復。像現在這樣,氣定神閒地出現在東京最繁華的地段,與人交際應酬……顯得有些反常。

  童磨也收起了剛才那一瞬間的緊繃,七彩眼眸重新流轉起思索的光芒。他抿了一口香檳,目光依舊望著無慘消失的料亭方向。

  「也許……無慘大人需要更多資源?」他若有所思地說。

  「嗯?」神無月側頭看他。

  童磨將杯中剩餘的香檳一飲而盡,將空杯隨手放在窗台上。然後,他從西裝內袋掏出那個純銀的煙盒,打開,取出一支細長的、帶著金色濾嘴的香菸,用精緻的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淡藍色的煙霧緩緩吐出,在燈光下盤旋上升。

  「神無月,你還記得嗎?」他靠在窗邊,七彩眼眸在煙霧後顯得有些迷離,「我們叛逃之前,無慘大人手裡所有的藍色彼岸花……」

  神無月立刻明白了。

  她叛逃時,除了自己已經成功吞噬的那一株。而無限城裡,無慘手中還掌握著相當數量的、被採摘下來的藍色彼岸花。那些花被存放在特殊的容器里,用她的血鬼術凍結了時間,維持著活性,以供無慘研究。

  在她叛逃後,這種凍結自然失效了。但童磨當時還在無限城,作為上弦之貳,他擁有部分權限,也曾協助維持那些彼岸花的保鮮。他利用自己對冰系能力的理解和一些取巧的方法,短暫地延續了那些花的生命。

  直到他也決定叛逃,與神無月匯合。離開前,他當然不會好心繼續維持那些花的活性。他解除了所有延緩凋零的措施,甚至可能……稍微加速了它們的枯萎。

  被採摘下來的藍色彼岸花,離開了神無月特殊的冰封之力,其本身的生命力只能維持大約三個月。

  算算時間,從他們叛逃至今,已經遠遠超過三個月了。

  「那些花……全死了?」神無月低聲確認,銀白的眸子看向童磨。

  童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惡作劇得逞的笑意。他點了點頭,又吸了一口煙。

  「嗯哼~我想,無慘大人現在手裡,應該連一片完整的花瓣都沒有了吧。」他的語氣輕快,卻帶著幸災樂禍的意味,「他花了上百年時間尋找、搜集、研究的希望,在短短几個月內,因為兩個『叛徒的離開,化為了灰燼。」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她能想像無慘在發現所有彼岸花標本都化為枯黃碎屑時,會是何等暴怒和絕望。那不僅僅是失去了克服陽光的可能性,更是對他權威和掌控力的赤裸裸的嘲弄與打擊。

  「所以……」她緩緩說,「他不得不繼續偽裝,混跡在人類社會,動用他所有的資源和眼線,試圖重新找到藍色彼岸花的線索,或者……尋找其他可能克服陽光的方法?」

  「很有可能。」童磨彈了彈菸灰,七彩眼眸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吉原的失敗,加上彼岸花的徹底失去,一定讓無慘大人陷入了某種……資源焦慮。他需要更多的錢,更多的人脈,更多的情報渠道,來支撐他新一輪的搜尋和研究。而混入上流社會,與有權有勢的人類合作或交易,無疑是最快的方式。」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在經歷了我們這樣的叛之後,無慘大人對麾下鬼的信任恐怕也降到了冰點。比起依賴可能再次背叛的下屬,他可能更傾向於親自掌控一些關鍵的人類勢力,或者培養更可靠的新鬼?那個和他一起下車的人……氣息有點奇怪,不完全是人類,但也不像純粹的鬼。」

  神無月想起了妓夫太郎和墮姬。無慘似乎一直有將人類轉化為鬼、並賦予他們力量和地位的習慣。或許,他又在培養新的棋子了。

  兩人正低聲交談著,一個略帶醉意、穿著白色西裝、金髮碧眼的外國男子搖晃著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半杯威士忌。他顯然是童磨這幾天在酒店酒吧或社交場合認識的酒肉朋友之一。

  「嘿!星野先生!還有您美麗的夫人!」男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日語打招呼,眼神在神無月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怎麼躲在這裡說悄悄話?不去跳舞嗎?今晚的音樂棒極了!」

  童磨瞬間切換回那副社交面孔,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七彩眼眸中的冰冷算計消失無蹤。「晚上好,詹森先生。內子有些累了,我們在這裡透透氣。」

  「理解,理解!」名叫詹森的男人哈哈一笑,湊近了些,順著童磨剛才目光的方向,也看向窗外,「看什麼呢?哦……那家月華亭啊。」他指了指無慘進入的那家料亭。

  童磨心中一動,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月華亭?那家店看起來很別致呢。剛剛看到一位客人進去,總覺得有些眼熟,似乎在歐洲的社交場合見過?是一位很有氣度的日本紳士。」

  詹森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了看,聳聳肩:「眼熟?哪位客人?今晚月華亭好像被包場了呢,據說是招待一位非常重要的貴賓。那位貴賓的身份可是神秘得很,連我們領事館的人都打聽不到具體信息,只知道稱呼他為月彥先生。」

  月彥?

  童磨和神無月心中同時閃過一絲瞭然。果然是無慘常用的化名之一。

  「月彥先生?」童磨故作驚訝地挑眉,「這稱呼確實少見。不過能讓月華亭包場招待的,想必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吧?是政界要員?還是商界巨擘?」

  詹森壓低聲音,帶著點炫耀自己消息靈通的意味:「都不是!據說……是一位非常古老的華族後裔,家世可以追溯到幾百年前,擁有難以想像的財富和藝術品收藏,但一直非常低調,幾乎不在公開場合露面。這次來東京,據說是為了……嗯,投資一些新興的科技產業?或者收購某些古董?總之神秘得很!連我們總領事都想找機會拜會,但都被婉拒了。」

  古老的華族後裔?巨額財富?藝術品收藏?投資科技?收購古董?

  童磨和神無月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譏誚。無慘這套偽裝還真是……幾十年如一日的老套。不過,也確實好用。財富和神秘感,總能吸引一些有野心或有所求的人類上鉤。

  「原來是這樣……」童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來確實是我認錯了。我在歐洲認識的那位先生,似乎沒有這麼顯赫的背景。」

  「很正常啦!」詹森拍拍他的肩膀,「東方人在我們看來有時候長得是有點像~不過這位月彥先生的氣質,聽說確實非常獨特,見過的人都說印象深刻。可惜沒機會見到啊~」

  他又寒暄了幾句,約童改天再去酒吧喝一杯,便搖晃著離開了。

  窗邊重新只剩下童磨和神無月兩人。

  爵士樂換了一首更加慵懶纏綿的曲子,宴會廳里的氣氛似乎更加熱烈。

  童磨將燃盡的菸蒂按熄在窗台上的菸灰缸里,轉過身,重新面對神無月。七彩眼眸在璀璨的燈光下,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混合著對無慘行為的嘲諷、對現狀的評估,以及……某種突然冒出來的、躍躍欲試的惡作劇念頭。

  神無月看著他眼中熟悉的神采,知道他又在打什麼有趣的主意了。

  「你在想什麼?」她直接問道。

  童磨咧嘴一笑,湊近她,聲音壓低,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我在想……無慘大人現在,是不是非常、非常、非常想要藍色彼岸花?哪怕只是一點點線索,一點點希望?」

  神無月點頭:「當然。」

  「而黑市上,」童磨繼續,七彩眼眸中狡黠的光芒更盛,「總是流傳著各種稀奇古怪、真偽難辨的寶物和秘藥,對吧?尤其是那些涉及到長生、力量、或者……克服某種弱點傳說之物。」

  神無月微微蹙眉,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你想……」

  「沒錯!」童磨打了個響指,笑容燦爛得幾乎有些邪惡,「我們可以……賣給他藍色彼岸花呀~」

  神無月:「……?」

  「當然不是真的!」童磨連忙補充,「我們手裡又沒有了。但是……我們可以製造一些嘛~用特殊的染色劑處理過的普通花朵,或者用玻璃、玉石仿製的工藝品,再編造一個足夠可信的、關於在某處古老遺蹟或秘藏中發現殘存花種或者標本的故事,通過隱秘的渠道,在黑市上放出風聲,標一個天文數字的價格……」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無慘花費巨資、調動人力、最終得到一個可笑贗品時的表情。

  「不僅能賺一大筆錢——雖然我們不缺錢,但錢多了總沒壞處,還能讓無慘大人白忙一場,空歡喜一場,甚至可能因為爭奪假花而暴露更多行蹤或勢力……想想就覺得,太有趣了不是嗎?」

  神無月聽著他這異想天開、卻又並非完全不可行的計劃,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縱容的嘆息。

  這傢伙,真是時刻不忘給無慘添堵。哪怕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也要玩這種危險的惡作劇。

  「很危險。」她陳述事實。

  「小心一點就好嘛~」童磨不以為意,「我們又不親自出面。可以用假身份,通過中間人,把線索弄得迂迴複雜一些。就算無慘最後察覺不對,也未必能追溯到我們。而且……」

  他摟住神無月的腰,將她拉近,七彩眼眸深深地看著她:

  「你不覺得,讓那個總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無慘大人,被假的希望耍得團團轉,是一件非常……令人心情舒暢的事情嗎?」

  神無月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孩子氣的報復快感和期待,沉默了片刻。

  最終,她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微微歪掉的領帶。

  「……隨你。」她低聲說,算是默許,「別玩脫了。」

  童磨立刻笑逐顏開,低頭在她唇上重重親了一下。

  「放心~我最擅長這種遊戲了~」

  宴會廳的燈光迷離,音樂流淌,窗外的都市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