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陽光(10)

  晨光徹底驅散夜色,將庭院染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溫泉池上方的櫻花樹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殘留的花瓣上掛著細小的露珠,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空氣清冽,混合著溫泉的硫磺味、濕潤的泥土氣息和遠處森林的草木香。

  神無月和童磨回到主屋的房間。拉開障子門,清晨的陽光立刻湧入,照亮了鋪著藺草榻榻米的和室。房間布置得極簡而雅致,除了必要的寢具、矮几和一個小小的博古架,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陽光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欞影子,空氣中漂浮著微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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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無月身上裹著旅館提供的深藍色浴衣,腰帶松松繫著,墨黑的長髮還濕漉漉地披散在背後,發梢滴著水,在浴衣上暈開深色的水漬。她跪坐在榻榻米上,身前鋪著一塊乾燥柔軟的棉布巾。

  童磨背對著她坐著,同樣穿著浴衣,那頭橡白色的長髮濕透後顏色更深了些,如同浸了水的月光,一縷縷貼在他頸後和肩背。水珠順著他優美的脖頸線條滑落,沒入浴衣的領口。

  神無月拿起另一塊布巾,開始幫他擦拭頭髮。她的動作算的上十分溫柔,仔細地一縷一縷地,用布巾包裹住濕發,輕輕揉搓,吸收水分。陽光照在她的側臉和專注的銀色眼眸上,給她冷冽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邊。

  童磨舒服地眯起七彩眼眸,像一隻被順毛的大型貓科動物。他輕輕晃著腦袋,喉嚨里發出細小的、滿足的咕嚕聲,甚至開始哼起不成調的小曲——似乎是極樂教時期某段誦經的旋律,被他改得支離破碎,只剩下輕快的節奏。

  哼了一會兒,他忽然停下,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誇張的遺憾:「哎……錯過了早上的晨霧呢。聽說箱根清晨的霧氣漫過山谷時,像一片乳白色的海,山巔的樹木如同海中的島嶼……一定很美麗吧?」

  神無月手上的動作沒停,銀白的眸子瞥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陽光,聲音平淡:「無所謂啊。」

  她頓了頓,補充道:「反正我們又不急著走。」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彎了起來。他沒有回頭,但身體向後靠去,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將整個後背靠進了神無月的懷裡,頭向後仰,枕在她併攏的膝蓋上。

  這個姿勢讓他完全仰視著她。陽光從側面照進來,勾勒出神無月低頭看他的輪廓。她的臉逆著光,大部分隱在陰影里,只有銀白的眼眸和線條優美的下頜被光線清晰地描繪出來,墨黑的長髮從肩頭滑落,有幾縷垂到他臉頰旁。

  童磨就這麼仰望著她,七彩的眼眸在晨光中如同最上等的寶石,流轉著毫不掩飾的、近乎痴迷的光芒。他的嘴角噙著笑,那笑容不再有悲憫或戲謔,而是一種純粹的、近乎天真的愉悅和依賴。

  神無月低頭看著他。

  看著他仰起的、毫無防備的脖頸線條,看著他濕潤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子,看著他眼中那片只映著她倒影的、絢爛的虹彩。

  她停下擦頭髮的動作。

  然後,她俯下身。

  第一個吻落在他的唇角,很輕,帶著試探,像小鳥啄了一下。

  童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七彩眼眸微微睜大,似乎有些意外她的主動。但他立刻放鬆下來,甚至配合地微微偏過頭,給她更好的角度。

  神無月沒有停頓。第二個吻落在他的下唇,稍微用力了一點,帶著一絲細微的啃咬,不疼,更像是一種確認。

  童磨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他抬起手,想要環住她的脖頸,但神無月已經再次低頭。

  這一次,是真正意義上的吻。

  她的唇貼上他的,不再是淺嘗輒止。她的手指不知何時插入了他還潮濕的白髮,固定住他的後腦,不讓他後退。她的吻起初有些生澀,帶著她一貫的、近乎笨拙的直率,但很快,在童磨立刻給予的熱烈回應中,找到了節奏。

  童磨的回應幾乎可以用貪婪來形容。他立刻反客為主,舌尖撬開她的齒關,深入探索。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頸,指尖陷入她墨黑的髮絲,另一隻手則摟住了她的腰,將她更緊地壓向自己。這個仰躺的姿勢讓他處於下方,但他掌控的力度和侵略性卻分毫不減。

  這是一個漫長而深入的吻,混合著溫泉殘留的硫磺氣息、彼此口中清酒的餘味,以及某種更深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渴望。陽光溫暖地灑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仿佛都因這熱烈而靜止。

  喘息聲在靜謐的和室中變得清晰。

  不知是誰先移動了位置,或者兩人同時動作。神無月感覺到後背接觸到了柔軟的榻榻米——她被童磨帶著,緩緩倒在了地上。童磨翻身而上,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銀白的長髮如帷幕般垂落,將她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他低頭,繼續吻她。這次的吻更加綿密,從她的唇,到下頜,到脖頸,留下一串濕潤的痕跡。他的動作並不粗暴,甚至稱得上溫柔,但那溫柔之下,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渴望。

  神無月沒有反抗。她的手從童磨的發間滑落,撫過他寬闊的肩背,能感覺到浴衣下緊繃的肌肉線條。然後,她的手指來到他浴衣的前襟。

  旅館的浴衣系帶是簡單的十字結。她的手指靈活地找到結扣,輕輕一扯。

  結散開了。

  深藍色的浴衣襟向兩側滑落,露出童磨蒼白的、線條優美的胸膛和緊實的腹肌。他的皮膚在晨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幾縷濕透的白髮黏在鎖骨和胸前,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神無月的手掌貼上他的胸口。掌心下,能感受到他平穩而有力的心跳——雖然比人類緩慢許多,卻清晰地證明著此刻的鮮活。她的指尖沿著他胸骨的線條緩緩向下,掠過肋骨的弧度,最後停在腰腹之間。

  童磨因為她這觸碰而輕輕戰慄了一下。他停下親吻,抬起頭,七彩眼眸深深地凝視著她,那裡面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情慾,以及某種更深沉的、近乎虔誠的光芒。

  「神無月……」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神無月迎著他的目光,銀白的眼眸中冰雪消融,只剩下一片氤氳的、被欲望浸染的朦朧水色。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另一隻手,撫上他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著他微濕的唇角。

  然後,她微微抬起上身,主動吻上他的喉結。

  童磨的呼吸驟然粗重。他不再克制,一隻手重新插入她的發間,另一隻手則開始解她浴衣的系帶。他的動作比神無月急切得多,甚至有些笨拙,和平日裡那種遊刃有餘的姿態截然不同。

  深藍色的浴衣布料從神無月肩頭滑落,露出她同樣蒼白卻更加纖細的身體。陽光毫無阻礙地落在她光裸的皮膚上,將那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映得幾乎透明,能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脈絡。墨黑的長髮在榻榻米上鋪散開來,與童磨垂落的銀髮交織在一起,黑白分明,又纏綿難分。

  童磨的吻再次落下,這次更加熾熱,帶著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力度。他的手掌撫過她身體的每一寸,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膜拜。神無月仰起頭,脖頸拉出優美的弧線,銀白的眼眸半闔,喉嚨里溢出細微的、壓抑的喘息。

  晨光越來越明亮,從窗欞斜射而入,在地板上移動。光柱中飛舞的塵埃不知何時又開始了舞蹈,緩慢地、無聲地旋轉。

  和室內的溫度似乎在升高,空氣變得粘稠。兩種不同的、卻又同源的冰冷體溫,在緊密的擁抱和深入的吻中,竟奇異地摩擦出近乎灼熱的暖意。

  衣物散落一地,深藍與月白交疊。

  窗外,早起的鳥雀在櫻枝間跳躍鳴叫,遠處山林傳來隱約的溪流聲,更遠處,箱根的山巒在晨光中顯露青黛色的輪廓。

  新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在他們交纏的呼吸里,在肌膚相親的溫度中,在陽光一寸寸移動的軌跡上。而時間,對於擁有永恆的他們來說,似乎在這一刻,真的可以暫停。

  ……

  午後的陽光穿透箱根山間稀薄的雲層,灑在蜿蜒的登山步道上,將石板路面曬得微溫。空氣里飄散著硫磺泉水特有的微澀氣息,混雜著松木的清香、苔蘚的潮濕,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木質電車軌道的「哐當」聲響。

  神無月和童磨並肩走在一條相對僻靜的古道上。這條小徑據說已有數百年歷史,是舊時參拜溫泉神社的信徒們常走的道路。石階被歲月和無數腳步磨得光滑,邊緣生著厚厚的青苔,石縫間偶爾探出幾叢淡紫色的堇菜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道旁是高大的杉木和櫸樹,枝葉交錯,濾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在地上鋪成一片晃動的金色碎銀。

  神無月換了一身淺蔥色底、印有細密白色流水紋的訪問著和服,外面罩著深灰色的羽織,墨黑的長髮在腦後挽成簡潔的髮髻,用一根素銀簪固定。這身打扮比昨晚那套正式些,卻又比純粹的禮服多了幾分閒適,很適合散步。她腳下穿著白襪和低跟的草履,踩在石板上的聲音輕而穩。

  童磨則是一身時髦的西洋打扮——乳白色的亞麻襯衫配深棕色馬甲,外罩一件剪裁精良的淺灰色格紋西裝外套,同色系的西裝褲筆挺,腳上是擦得鋥亮的褐色皮鞋。他甚至還戴了一頂同色系的軟呢帽,斜斜地扣在橡白色的長髮上,遮住了那雙過於醒目的七彩眼眸。這身行頭讓他看起來像個剛從西洋留學歸來的富家公子,與周圍古樸的山林景致形成一種奇妙的碰撞。

  他手裡拿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折來的細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路邊的蕨類植物,七彩眼眸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四周。

  「啊啦,這裡真是安靜呢~」童磨深吸一口山林間清冽的空氣,滿足地嘆息,「比吉原那種地方舒服多了。雖然那裡也有它的美麗,但待久了,總覺得連呼吸都沾著一層油膩膩的欲望。」

  神無月走在他身側半步遠的位置,聞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投向道路前方一處豁然開朗的平台。從那裡可以俯瞰大半個箱根山谷。

  兩人走到平台邊緣。眼前景象確實令人心胸一闊。

  下方是層疊起伏的翠綠山巒,如同巨人的脊背般綿延向遠方。山谷間蒸騰著乳白色的溫泉霧氣,如同一條條柔軟的絲帶,纏繞在山腰,緩緩流動、升騰,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更遠處,蘆之湖如同一塊巨大的、被精心打磨過的藍寶石,靜靜地鑲嵌在群山環抱之中,湖面上閃爍著細碎的、鑽石般的波光。幾艘帶有朱紅色鳥居裝飾的遊覽船在湖面上緩緩移動,小得像孩童的玩具。

  極目遠眺,甚至能隱約看到富士山那標誌性的、覆著白雪的圓錐形山頂,在湛藍天幕的襯托下,如同一位沉默而威嚴的神祇,靜靜地凝視著這片溫泉之鄉。

  山風從谷底吹來,帶著濕潤的水汽和草木的芬芳,拂過兩人的臉頰和衣袂。神無月微微眯起銀白的眼眸,任由風將她的髮絲吹得有些凌亂。她很少有機會這樣純粹地、不帶任何目的性地欣賞自然景致。作為鬼的漫長歲月里,大部分時間要麼在廝殺,要麼在潛伏,要麼在無慘的陰影下小心翼翼地生存。即使是叛逃後的這段時間,也多是隱匿和警惕。

  像這樣,在陽光下,和身邊這個人,無所事事地散步、看風景……對她以前而言,是一種陌生而奢侈的體驗。

  「很美,對吧?」童磨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雖然比不上極樂教大殿裡那些信徒們奉獻的藝術,但這種自然的、未經雕琢的壯闊,也別有一番風味呢~」

  他摘下軟呢帽,任由山風吹亂他橡白色的長髮,七彩眼眸毫無遮擋地暴露在陽光下,流轉著與遠處湖光山色相呼應的、絢麗的光芒。

  「嗯。」神無月再次應了一聲,但這次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真實的柔和。她看著童磨被風吹拂的側臉,看著他眼中倒映的山水,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童磨微微一怔,隨即笑容加深,立刻反手握緊了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掌心。他的手掌比她的寬大,溫度也稍高一些,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穩定感。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手,看著眼前的景色,聽著風聲、鳥鳴、以及極遠處傳來的、幾乎微不可聞的人聲喧囂。

  直到一陣略顯刺耳的「嘀嘀」聲打破了這片寧靜。

  聲音來自山下不遠處那條盤山公路。只見一輛黑色的、造型方正的汽車,正沿著柏油路面緩慢地爬坡。車頭豎著細長的散熱格柵,圓形的車燈像兩隻大眼睛,車身側面有金色的裝飾線條,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司機顯然是個生手,或者道路太陡,車子發出吃力的「突突」聲,排氣管冒出陣陣黑煙,與周圍清新的山林環境格格不入。

  那是大正時期最新款的福特T型車,剛剛開始在日本富裕階層中流行起來,是時髦與現代化的象徵。

  童磨的七彩眼眸立刻亮了起來,像孩子發現了新玩具。他拉著神無月的手,興奮地指著那輛緩慢爬行的鐵傢伙:「快看快看!是汽車!西洋來的新鮮玩意兒!我在東京見過幾次,跑起來比馬車快多了,而且不怕風雨!」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新奇與躍躍欲試。「聽說現在有些有錢人家已經開始雇司機開這個了,真有意思啊~我們也弄一輛來開開怎麼樣?開著它去旅行,一定很有趣!」

  神無月看著那輛冒著黑煙、噪音頗大的汽車,又看了看童磨興奮的側臉,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她輕輕拽了拽他的手,讓他轉回注意力。

  「你小心受傷。」她平靜地提醒道,「那東西看起來不好操控,而且速度很快。萬一撞到……」

  「哎呀,神無月你太小心啦~」童磨不以為然地擺擺手,七彩眼眸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我們是鬼耶~就算撞碎了,過一會兒也能長回來嘛~而且以我們的反應速度,怎麼可能撞到?說不定比那些人類司機開得還好呢!」

  他說著,已經開始暢想:「我們可以開著車,沿著海岸線一路南下,去關西,去九州……或者往北去北海道!聽說那裡的雪景也很壯麗呢~累了就把車停在路邊,看海,看山,看星星……多自由!」

  神無月看著他神采飛揚的樣子,心中那點擔憂不知怎的,竟慢慢消散了。是啊,他們是鬼,擁有近乎不死的身體和遠超常人的反應。人類需要小心規避的危險,對他們而言,或許真的……不算什麼。

  而且……她不得不承認,童磨描繪的畫面,確實有那麼一點……吸引人。不再是依靠雙腳或傳統交通工具,而是駕馭著這種代表新時代的鋼鐵造物,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沉默了片刻,就在童磨以為她會再次反對時,她忽然輕輕點了點頭。

  「那可以。」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仔細聽,能察覺出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期待,「我也想……試試呢。」

  童磨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巨大而燦爛的笑容,七彩眼眸中光芒大盛。他一把將神無月拉進懷裡,不顧她的輕微掙扎,在她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我就知道神無月最懂我了!」他開心得像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等我們離開箱根,第一件事就是去東京買一輛最新款的!要黑色的,還是銀色的?或者紅色的?啊,內飾也要選最好的皮革……」

  神無月被他摟得有些喘不過氣,無奈地推了推他:「……先鬆開。路上有人。」

  果然,不遠處的小徑拐角,走來一對穿著登山裝束的中年夫婦,正驚訝地看著這邊公然摟抱的年輕情侶。在大正時代,即使風氣漸開,這樣的行為在公共場合也算得上大膽了。

  童磨這才不情不願地鬆開手,但依舊牽著神無月的手不放,還朝著那對夫婦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無懈可擊的微笑。那對夫婦被他過於出色的容貌和詭異的七彩眼眸驚了一下,匆匆點頭致意後,加快腳步走開了。

  「人類真是容易害羞呢~」童磨感慨道,拉著神無月繼續沿著步道向上走。

  步道逐漸變得陡峭,石階也更加粗糙原始。周圍的樹木更加茂密,陽光幾乎完全被遮蔽,只有零星的光斑透過葉隙灑落。空氣變得涼爽潮濕,能聽到更加清晰的溪流聲,似乎就在不遠處的山谷中。

  「說起來,」童磨一邊小心地避開石階上濕滑的青苔,一邊隨口說道,「昨晚之後,鬼殺隊那邊……我們最好還是少接觸為妙。」

  神無月走在他身後半步,聞言腳步微頓。她看向童磨的背影,銀白的眸子若有所思。

  「你不早說。」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但握住童磨的手卻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童磨回過頭,七彩眼眸在樹蔭的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幽深。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她,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了一些。

  「我當時看見你那麼……全心全意地想著柊一凜,想著怎麼幫他,甚至不惜暴露自己去救他,還想著通過他、通過澗上家的線索,或許能和鬼殺隊建立某種有限度的合作,共同對付無慘……」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輕柔,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

  「那個時候提出來,說『我們最好離他們遠點』,你可能會覺得我在阻礙你幫助弟弟,或者……不信任你的判斷。反而會讓你反感,甚至可能更加堅持要和他們保持聯繫。」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山風吹過林梢,帶來沙沙的聲響,以及更清晰的、溪水奔流的嘩嘩聲。

  「我不想因為這種事情,和你產生不必要的分歧。」童磨繼續說道,七彩眼眸注視著她的眼睛,「我更希望你自己能看清楚,和那個組織牽扯過深,會帶來什麼。昨晚……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你看到了鬼殺隊可能存在的算計,看到了被利用的風險,也親身經歷了無慘因此而來的、更加直接的威脅。」

  他伸手,輕輕拂去她肩頭一片不知何時落下的枯葉。

  「現在你自己意識到了,比我從一開始就反對,效果要好得多,不是嗎?」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童磨的話,像山間的溪流,緩緩流過她的心田,沖刷掉某些殘留的、因親情和舊日責任而產生的迷霧。

  是的,如果童磨一開始就強烈反對她和鬼殺隊有任何接觸,她或許會認為他不近人情,不理解她對柊一凜的牽掛,甚至可能因此產生隔閡。但現在,她親身經歷了吉原之夜,看到了暴露的後果,感受到了被無形之手撥弄的不快……她自己得出了需要保持距離的結論。

  這結論,比任何外來的勸說都更加根深蒂固。

  她抬起頭,銀白的眸子迎上童磨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你的建議,我會聽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承諾的分量。

  童磨臉上重新漾開笑容,那笑容裡帶著欣慰和一絲如釋重負。他牽起她的手,繼續向上走。

  「不過,偶爾給他們一點小小的幫助,或者泄露一點無慘那邊無傷大雅的情報,應該還是可以的吧?」童磨的語氣又變得輕快起來,帶著惡作劇般的狡黠,「畢竟,讓無慘不痛快,就是我們最大的快樂之一嘛~而且,也能讓那位精於算計的主公大人,始終對我們保持一點期待和不確定,不敢輕易把我們推向對立面~」

  神無月看著他神采飛揚的側臉,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這傢伙,總是能把最複雜危險的事情,說得像一場有趣的遊戲。

  「隨你。」她低聲應道,算是默許。

  兩人又走了一段,終於來到一處小小的平台。這裡似乎是步道的一個休息點,設有簡陋的木製長椅,旁邊立著一塊飽經風霜的石碑,上面刻著模糊的字跡,似乎是關於這條古道的歷史。

  更吸引人的是平台邊緣的景色。這裡地勢更高,視野更加開闊,幾乎能將整個蘆之湖和遠處的富士山盡收眼底。湖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對岸的山巒起伏,林木蔥蘢。幾艘遊覽船在湖心緩緩移動,拖出長長的白色尾跡。

  平台附近有一處天然形成的淺潭,由山泉水匯聚而成,水質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圓潤的鵝卵石和緩緩遊動的小魚。潭邊生長著茂盛的菖蒲和水芹,開著紫色和白色的小花。

  童磨從隨身的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打開,裡面是旅館老闆娘硬塞給他們的、用新筍和山菜做的飯糰,還有幾塊用樹葉包裹的、撒著黑芝麻的櫻餅。

  「走了這麼久,餓了吧?雖然我們不需要吃,但嘗嘗味道也不錯~」他笑著遞過一個飯糰給神無月,自己拿起一個,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大口。

  神無月接過飯糰。米粒還帶著些許溫熱,散發著竹葉的清香。她小口咬了一下。米飯的微甜、筍乾的鮮脆、山菜的獨特清香,混合著一點點鹽味,在口中化開。成為鬼之後,尤其是吞噬了藍色彼岸花、鬼血被極大馴化和提純之後,她的味覺其實恢復了很多,只是對食物的需求幾乎消失。此刻細細品嘗,竟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種食材的味道和口感。

  「嗯。」她點了點頭,表示味道不錯。

  童磨已經三兩口解決了一個飯糰,又拿起一塊櫻餅。粉紅色的糯米外皮包裹著細膩的紅豆餡,表面撒著炒香的黑芝麻。他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唔……甜度剛好,豆沙很細膩,櫻葉的香氣也恰到好處~果然,偶爾嘗嘗人類的食物,也是一種享受呢~」

  他一邊吃,一邊看著遠處的湖光山色,七彩眼眸中閃爍著悠閒的光芒。

  神無月也小口吃著飯糰,目光卻飄向了更遠的、富士山的方向。那座山總是讓她想起一些事情。

  「說起來,」她忽然開口,聲音在靜謐的山間顯得格外清晰,「之前在無限城……無慘那次為什麼突然對你發那麼大的火?」

  她指的是很久以前,在她剛剛找到藍色彼岸花、準備獻給無慘換取某種「獎勵」或「自由」時,在無限城發生的那次衝突。當時無慘見到她,幾乎沒有任何預兆,就暴怒地對她出手,而童磨也在場,雖然試圖緩和,卻反而激怒了無慘。

  童磨吃櫻餅的動作頓了一下。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尷尬的神色,但很快被慣常的笑容掩蓋。

  「啊……那次啊……」他拖長了語調,似乎在想怎麼解釋。

  神無月側過頭,銀白的眸子平靜地看著他:「我當時聽無慘的意思……好像是說你『什麼都不在乎』,所以他攻擊我,是為了……刺激你?或者,測試你?」

  她的記憶有些模糊。那段時間她精神狀態很不穩定,剛剛經歷了尋找藍色彼岸花的漫長煎熬和希望,又對無慘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很多細節都像隔著一層濃霧。只記得無慘冰冷的嘲諷,童磨難得嚴肅的表情,以及自己胸前被撕裂的劇痛。

  童磨放下吃了一半的櫻餅,用油紙仔細包好,放回口袋。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仰頭,看著天空中緩緩飄過的雲朵。

  「嗯……其實是因為魘夢啦。」他最終還是坦白了,語氣輕鬆,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魘夢?」神無月微微蹙眉。她記得那個下弦之壹,血鬼術與夢境相關的鬼。一個有些神經質、對他人夢境異常痴迷的傢伙。他好像確實請求過觀看她的夢境……而她當時因為某種原因:或許是孤獨,或許是迷茫,竟然答應了。

  「是因為無慘覺得我對魘夢見死不救哦。」童磨繼續說道,七彩眼眸依舊望著天空,聲音平靜,「就在你來無限城前不久。他在執行某個任務時,遇到了棘手的獵鬼人,受了重傷,向我求救。」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但我沒管他。」童磨聳聳肩,「反正只是個下弦,死了也無所謂嘛~而且他那血鬼術,有時候還挺煩人的,總想窺探別人的夢。」

  神無月看著他輕描淡寫的側臉,心中卻隱隱明白了什麼。魘夢的血鬼術能深入夢境,看到夢境主人潛意識裡最深處、甚至可能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秘密。

  「他看到了……我的夢境。」她低聲道。

  童磨終於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轉過頭,七彩眼眸對上了神無月銀白的眸子。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嬉笑,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他看到了你的夢。」童磨輕聲說,「看到了你夢境深處,關於柊一凜的擔憂,關於……對自由和陽光那種連你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神無月的心臟幾不可察地抽緊了一下。

  「他也想看我的夢。」童磨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空洞,「我夢境裡……那些連我自己都懶得去分辨真假的、混亂的、由無數信徒祈願和極樂教幻象堆砌成的廢墟。以及……在那些廢墟深處,偶爾會出現的、你的影子。」

  他伸手,握住神無月微微有些冰涼的手。

  「魘夢很興奮。他覺得他發現了有趣的秘密——上弦之肆內心深處對人類的牽掛,以及對上弦之貳的在意。他總有一天會覺得:將這些發現報告給無慘大人,能換取賞識或者獎勵。」

  童磨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神無月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細微的力道。

  「所以,在他重傷瀕死、向我求助的時候,我選擇看著他死。」童磨說,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不能讓一個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又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傢伙,活著去見無慘大人。尤其是……當他可能泄露關於你的、那些連你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危險念頭時。」

  山風吹過平台,帶來潭水的濕氣和遠處松濤的嗚咽。

  神無月靜靜地坐著,消化著童磨話語中的信息。原來在那久之前,在她自己都還渾渾噩噩、對前路迷茫的時候,童磨就已經在……以他自己的方式,保護著她那些她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危險的秘密。

  「他死了?」她最終只是輕聲確認。

  「嗯。」童磨點頭,「死得挺乾淨的。連渣都沒剩下。無慘大人後來問起,我只說他任務失敗,被獵鬼人斬殺了。反正下弦更換頻繁,無慘大人也沒太在意。」

  他頓了頓,看著神無月,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起來:「不過,那次在無限城,無慘大人突然對你發難,我猜……他可能還是察覺到了什麼。或許是通過魘夢臨死前傳遞的某些殘缺信息,或許只是他多疑的本性讓他覺得我們之間過於密切會導致很多的麻煩。他攻擊你,一方面是想看看你的反應和實力,另一方面……」

  童磨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嘲諷:「大概也是想測試我。看看我這個什麼都不在乎的教主,會不會對你特別在乎。結果嘛……我當時的反應,可能讓他更不爽了吧?畢竟,我居然想反抗他呢~雖然沒什麼用就是了。」

  神無月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現在想來,無慘的暴怒,或許不僅僅是對她可能藏有異心的懲罰,也是對童磨那異常反應的警告和打壓。

  「謝謝你。」神無月低聲說,反手握緊了童磨的手,「又為了我……做這些。」

  她說的不僅僅是處理掉魘夢,也包括在無限城那次徒勞的勸阻,以及之後漫長歲月里,那些她未曾察覺的、或許存在的、暗中的回護。

  童磨看著她認真的眼神,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實而柔和。他湊近她,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七彩眼眸與銀白眼眸在極近的距離對視。

  「嗯~收下你的謝謝了哦。」他聲音輕柔,「不過,我告訴你這件事,不只是為了聽謝謝。」

  他稍稍拉開距離,神情變得認真了些許:

  「我是想提醒你,神無月。有時候,你覺得不重要、甚至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事情——比如對柊一凜殘留的牽掛,比如對自由模糊的嚮往,比如……對我那點異常的關注——在有些人眼裡,可能是非常危險、非常有價值的秘密。」

  他的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心口:

  「你的夢境,你的思緒,你的情感……都是需要保護的東西。不要輕易向他人展示,哪怕對方看起來無害,或者擁有有趣的能力。因為你看不見的角落,可能就有眼睛在盯著,有耳朵在聽著,準備將這些碎片拼湊起來,變成對付你的武器。」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山間的風聲、水聲、鳥鳴聲,此刻都成了他話語的背景音。他的提醒,如同清晨的露水,滴落在她因為溫泉和陽光而有些鬆懈的心防上,帶來一絲必要的清涼與警醒。

  是啊,她曾是上弦,習慣了用力量和冰冷的理智應對一切,卻很少去思考那些細微的、精神層面的秘密可能帶來的風險。魘夢的事,給她敲響了警鐘。

  「我記住了。」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童磨滿意地笑了,重新坐直身體,拿起剛才沒吃完的櫻餅,繼續享用。

  「不過,現在不用擔心啦~」他邊吃邊說,語氣輕鬆,「魘夢已經沒了,知道那些陳年舊夢的,只剩下你和我。而無慘那邊……」他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他現在大概滿腦子都是怎麼把我們抓回去,研究我們完美的秘密,沒空去琢磨那些模糊的夢境碎片了~」

  神無月看著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又看了看手中還剩小半的飯糰,忽然覺得,在這種事情之後,還能悠閒地坐在山間吃東西、看風景、聊天的他們……或許真的,已經走上了一條與過去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條更加自由,也需要更加警惕,但至少……彼此相伴的道路。

  她將最後一口飯糰吃完,感受著米飯的餘溫和山菜的清香在口中慢慢消散。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平台邊緣,雙手撐在粗糙的木欄上,眺望著遠方。

  童磨也吃完櫻餅,擦乾淨手,走到她身邊,同樣倚著欄杆。

  「接下來去哪兒?」神無月問。

  「嗯……聽說山腰有座古老的小神社,供奉著溫泉之神和山神,香火不旺,但很清靜。」童磨指著步道延伸的方向,「要去看看嗎?或許可以求個簽?雖然我們的命運……大概早就不是神明能管束的了~」

  神無月側頭看了他一眼,銀白的眸子裡映著午後的陽光和遠山的輪廓。

  「好。」她輕聲應道。

  兩人離開休息平台,繼續沿著古老的步道,向著山林更深處走去。陽光穿過枝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腳步聲、呼吸聲、衣袂摩擦聲,與山林的自然聲響交織在一起。

  沿著青苔遍布的古道繼續向上,山勢愈發陡峭,石階也變得狹窄崎嶇,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腳並用。周圍的樹林更加茂密幽深,高大的杉木筆直參天,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濃密的綠色穹頂,只有零星幾縷陽光頑強地穿透下來,在鋪滿松針和落葉的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混合著腐殖質、潮濕苔蘚和某種冷冽樹脂的氣息。氣溫明顯下降了幾分,呼吸間能看見淡淡的白霧。山泉奔流的聲音更加清晰,仿佛就在腳下不遠處,卻因為植被遮擋而看不見溪澗真容。

  神無月和童磨走得很慢。童磨那身時髦的西洋裝束在這種原始山道上顯得格格不入,褲腳和皮鞋已經沾上了不少泥點和碎葉。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反而興致勃勃地觀察著路邊各種奇形怪狀的菌類和藤蔓植物,偶爾還會停下腳步,用那根細竹枝輕輕撥弄一下石縫間探出頭來的、顏色鮮艷的毒蘑菇。

  「啊啦,這個花紋真漂亮,像不像歌舞伎演員臉上的妝容?」他指著一朵紅底白斑的蘑菇,七彩眼眸里滿是好奇。

  神無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銀白的眸子沒什麼波動。「有毒。」她平靜地陳述事實,「碰了會死。」

  「誒~是嗎?」童磨立刻收回竹枝,後退了半步,但臉上的表情更像是發現了新奇玩具,「人類真是脆弱呢,這麼漂亮的東西卻碰不得~不過對我們來說倒是無所謂啦,反正毒不死~」

  神無月懶得理他,繼續向上走。她的草履踩在濕滑的石階上,卻異常穩當,仿佛腳下長了吸盤。羽織的下擺偶爾掃過潮濕的岩石和蕨類植物,留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水痕。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被高大杉木環抱的小小空地出現在眼前。空地的地面鋪著平整的碎石,中央矗立著一座極其古樸、甚至有些破敗的小神社。神社的建築完全是原木結構,未經任何漆飾,木頭表面被歲月和山間的濕氣侵蝕得發黑,布滿深深淺淺的裂紋。屋頂覆蓋著厚厚的青黑色苔蘚和枯葉,檐角掛著的銅製風鈴早已鏽蝕,在風中沉默無聲。

  鳥居是簡單的兩根圓木架著一根橫樑,同樣黑黝黝的,上面纏繞著早已枯萎的注連繩,繩上的白色紙垂破損不堪,在風中無力地飄動。鳥居後面是狹窄的參道,參道盡頭是本殿,殿門緊閉,門上的木格窗糊著的和紙早已破碎,露出裡面黑黢黢的空間。

  整個神社籠罩在一種近乎悲涼的寂靜之中。沒有香火氣息,沒有人跡,只有風吹過杉木頂端時發出的、如同嘆息般的嗚咽聲,以及遠處永不間斷的山泉奔流聲。

  「哇哦~」童磨站在鳥居前,摘下軟呢帽,七彩眼眸打量著這座幾乎被遺忘的神社,「真是……夠古老的呢。看起來至少幾百年沒人好好打理過了吧?那位溫泉之神和山神大人,會不會已經搬家了?」

  神無月沒有回答。她靜靜地站在鳥居外,銀白的眸子掃過破敗的社殿、荒蕪的庭院、以及那些在石縫間頑強生長的野草野花。這裡的確很荒涼,但卻有一種奇異的、近乎神聖的靜謐感,與山下那些遊人如織、香火鼎盛的大神社截然不同。

  她抬步,踏上參道的碎石。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童磨也跟著走了進去。碎石在皮鞋下發出細碎的「嚓嚓」聲。他左右張望著,像是來參觀某個有趣的古蹟。

  參道兩側立著幾尊石燈籠,同樣布滿青苔,有些已經傾斜,裡面的石龕空蕩蕩的,曾經放置蠟燭的地方積著雨水和落葉。

  走到本殿前,神無月停下腳步。殿前的賽錢箱早已腐朽破洞,露出裡面空無一物的內膽。旁邊掛著一個同樣破舊的鈴鐺,繫繩都快斷了。

  殿門右側,立著一個簡陋的木架,上面掛著一疊顏色泛黃、邊緣捲曲的御神簽。木架旁有個小小的木箱,應該是用來投入簽資的,箱口半開,裡面空空如也。

  「哦?還有簽可以抽?」童磨眼睛一亮,湊到木架前,拿起最上面一張御神簽。紙張很薄,手感粗糙,上面的字跡是用毛筆手寫的,墨跡已經有些暈開模糊。

  「大吉……末吉……凶……」他念著簽紙上的分類,七彩眼眸中閃爍著玩味的光芒,「神無月,我們要不要抽一張玩玩?反正也沒人收錢~」

  神無月也走到木架前,看著那些泛黃的簽紙。她向來不信神明。成為鬼之後,更是對所謂的神佛報以徹底的漠然——如果真有神明,為何會允許無慘這樣的怪物存在?為何會讓澗上家族那樣的獵鬼世家慘遭滅門?為何會讓無數無辜者被鬼吞噬?

  但此刻,站在這座荒涼寂靜的山間小神社前,看著這些不知被遺忘多久的御神簽,她心中卻泛起一絲極其微妙的……好奇。

  無關信仰,更像是一種……儀式感。或者說,是對可能性的一種輕微試探。

  「……隨便。」她最終淡淡地說,伸手從木架上取了一張簽紙。她沒有像普通人那樣搖晃簽筒,只是隨意地、憑感覺抽取。

  童磨見狀,也笑嘻嘻地抽了一張。「那就看看,這位被遺忘的神明大人,會給我們什麼樣的神諭呢~」

  兩人拿著簽紙,走到旁邊一處相對乾淨的石階上坐下。陽光透過杉木的縫隙,斑駁地灑在他們身上。

  神無月展開自己手中的簽紙。紙張因為年代久遠而脆弱,她動作很輕。簽紙上是豎排的毛筆字,字跡娟秀卻因時間而模糊:

  第十八番 大吉

  籤詩:

  雲開月出正分明 不須進退問前程

  婚姻皆由天註定 和合清吉萬事成

  解曰:

  久困之運已開 猶如明月出雲 光輝照耀

  目下運途順遂 凡事無須多慮 自有天佑

  姻緣前定 和合美滿 家宅平安 諸事皆宜

  下面還有一些更小的字,關於疾病、遺失、行人、買賣等的具體占卜,但墨跡更加模糊,難以辨認。

  大吉。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靜靜地看著簽紙上的字句。雲開月出,不須進退,婚姻天定,和合清吉……每一個詞都指向順遂、光明、註定與美滿。

  她抿了抿唇,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將簽紙仔細地重新折好,握在掌心。

  旁邊,童磨也展開了自己的簽紙。他先是掃了一眼,然後七彩眼眸微微睜大,發出誇張的「哇哦」一聲。

  「神無月神無月!快看!我抽到了什麼!」他興奮地把簽紙遞到她面前,像個獻寶的孩子。

  神無月側頭看去。童磨的簽紙上,同樣是豎排的毛筆字:

  第一番 大吉

  籤詩:

  七寶浮圖塔 高峰頂上安

  眾人皆仰望 莫作等閒看

  解曰:

  此簽最為上吉 猶如七寶裝飾之塔 立於高山之巔

  眾人仰望 光輝奪目 運勢至極 萬事亨通

  所求必應 所謀必成 名利雙收 福壽綿長

  同樣是最高等級的「大吉」,甚至排位是第一番。

  童磨看著簽文,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幾乎要溢出來。「七寶浮圖塔,高峰頂上安……眾人皆仰望……哈哈,說得真准呢!像我這麼特別的存在,當然應該站在最高處,被所有人仰望才對嘛~」

  他得意洋洋地晃著手裡的簽紙,七彩眼眸中流轉著毫不掩飾的愉悅。

  神無月看著他孩子氣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她低頭,又看了看自己掌心折好的簽紙。

  雲開月出正分明……不須進退問前程……

  久困之運已開……

  是啊,從吞噬藍色彼岸花、掙脫陽光束縛的那一刻起,她長久以來被鬼血和無慘掌控的困厄之運,確實已經雲開月出了。而前程……似乎也確實不需要過多猶豫和進退,只需沿著自己選擇的、與身邊這個人共同的道路走下去。

  婚姻皆由天註定……和合清吉……

  她的目光在「婚姻」二字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耳根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發熱,但很快被她冰冷的氣質壓了下去。

  「看來這位被遺忘的神明,還挺會說話的嘛~」童磨欣賞完自己的簽文,又湊過來看神無月的,「誒?你也是大吉?讓我看看……雲開月出正分明……嗯嗯,很適合你現在呢!婚姻皆由天註定……哦呀?」

  他的尾音拖長,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故意用肩膀輕輕撞了撞神無月。

  「神明大人都說我們天註定了呢~看來不管是我抽到第一番,還是你抽到第十八番,結果都是一樣的嘛~註定要在一起,和合清吉,萬事皆宜~」

  神無月被他撞得微微偏了偏身體,銀白的眸子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但也沒有反駁。只是將手中的簽紙握得更緊了些。

  童磨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臉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他將自己的簽紙也仔細折好,然後非常自然地從神無月手中拿過她的那張,將兩張簽紙疊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西裝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這麼吉利的簽文,可得好好保存才行~」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七彩眼眸彎成月牙,「說不定真有神明保佑呢?雖然我們不信,但留著當個紀念也不錯~」

  神無月看著他珍而重之地收起簽紙的動作,心中某個角落,仿佛被溫泉的水輕輕熨過,柔軟而溫熱。她別開臉,看向破敗的本殿,聲音依舊平靜:

  「不是說……不信神明嗎?」

  「是不信啊~」童磨理直氣壯地回答,「但抽到上上籤,還是會開心的嘛!就像收到信徒供奉的貢品,雖然知道那些東西沒什麼實際用處,但看著心情就會變好,不是嗎?」

  這個比喻……還真是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神無月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她站起身,拍了拍和服下擺沾上的細微灰塵。

  童磨也跟著站起來,重新戴上軟呢帽,遮住過於醒目的七彩眼眸和橡白色長髮。

  「那麼,接下來……」他環顧四周,「要不要進去看看?」他指了指緊閉的本殿殿門。

  神無月看向那扇黑黢黢的、仿佛塵封了無數歲月的殿門。理智告訴她,裡面可能什麼都沒有,只有積年的灰塵和蛛網,甚至可能有蛇蟲棲息。但某種微妙的好奇心,或者說,是受到剛才那兩張「大吉」簽文的影響,讓她點了點頭。

  「嗯。」

  兩人走到殿門前。門是傳統的拉門式樣,但門軸顯然早已鏽死。童磨試了試,沒能拉開。

  「嘖,看來神明大人不太歡迎訪客呢~」他嘟囔著,手上卻微微用力。

  「咔嚓——」

  輕微的木料碎裂聲。門軸處崩開一道裂縫。童磨趁機用力一拉——

  「嘎吱——」

  沉重而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神社中響起,驚起了附近樹梢上幾隻不知名的山鳥,撲稜稜飛走。

  殿門被拉開了一道足夠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陳舊的、混合著灰塵、霉味和木頭腐朽氣息的氣流撲面而來。殿內光線極其昏暗,只能勉強看到大概的輪廓。

  神無月抬手,指尖凝聚起一點極其微弱的、冰藍色的螢光。那光芒並不明亮,卻足以驅散門口附近的黑暗,照亮一小片區域。


  空間比從外面看要小得多。正中央是一個簡單的木質神龕,但神龕里空空如也,原本應該供奉的御神體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個積滿灰塵的底座。神龕前的供桌上,擺放著幾個早已乾裂腐朽的陶製供盤和燭台,裡面什麼都沒有。

  牆壁上原本可能繪有壁畫或掛著匾額,但現在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污漬和剝落的痕跡。地面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能看見一些小動物的足跡,以及零星散落的枯枝和羽毛。

  整個本殿,如同一個被時間徹底遺忘的空殼,曾經的信仰和香火早已隨著歲月消散無蹤,只剩下這具腐朽的軀殼,在山林的寂靜中慢慢歸於塵土。

  「果然……什麼都沒有呢。」童磨的語氣里聽不出失望,更像是在驗證一個預料之中的事實,「神明大人要麼是搬走了,要麼……從一開始就沒存在過吧?」

  神無月沒有說話。她舉著那點微弱的冰藍螢光,緩緩走入殿內。腳下的灰塵很厚,每一步都會留下清晰的腳印。她在空蕩蕩的神龕前停下,銀白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那個空無一物的底座。

  曾經,這裡應該供奉著某位神明——或許是溫泉之神,或許是山神,或許是某個地方性的守護靈。曾經,應該有虔誠的信徒跋山涉水來到這裡,奉上供品,搖響鈴鐺,祈求保佑。那些願望,那些信仰,那些微弱的希望……如今都已化為塵埃,與這破敗的殿宇一同,被山林的風雨逐漸抹去痕跡。

  就像人類短暫的生命,就像那些被鬼吞噬的無辜者,就像澗上家族曾經的輝煌……最終,似乎都逃不過歸於虛無的命運。

  那麼,她和童磨呢?

  擁有近乎永恆的生命,掙脫了陽光的束縛,甚至獲得了完美的力量……他們的存在,又能在這漫長的時間洪流中,留下什麼痕跡?最終,是否也會像這座神社一樣,被遺忘,被風化,成為某個遙遠未來里,無人知曉的傳說碎片?

  「在想什麼?」童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也走了進來,皮鞋在灰塵上留下清晰的印記。

  神無月收回思緒,指尖的冰藍螢光悄然熄滅。殿內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門縫透入的些許天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沒什麼。」她低聲說,轉身向外走去。

  童磨跟在她身後。兩人重新走出本殿,站在參道的碎石上。童磨回身,將拉開的殿門重新推回原位。門軸發出更加刺耳的「嘎吱」聲,最終勉強合攏,只留下一道比之前略寬的縫隙。

  山風吹過,帶來林濤的嗚咽和遠處溪流的奔響。陽光透過杉木的縫隙,在碎石地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那兩張「大吉」的簽紙,還靜靜躺在童磨胸前的口袋裡。

  「有點失望呢~」童磨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塵,語氣輕鬆,「還以為能見到什麼有趣的神跡,或者至少有點意思的裝飾。結果只有灰塵和空殼~」

  神無月看了他一眼。「你本來也沒期待吧。」

  「哈哈,被看穿啦~」童磨笑起來,「不過,抽到上上籤還是很開心的。而且……」

  他走到神無月身邊,牽起她的手,七彩眼眸在帽檐的陰影下注視著她:

  「看到這座被遺忘的神社,反而讓我更確定了。」

  「確定什麼?」神無月問。

  「確定……我們不需要任何神明的庇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仰望。」童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我們的命運,我們自己來書寫。我們的路,我們自己來走。是站在高峰之巔,還是隱匿於塵世之中,是和合清吉,還是掀起腥風血雨……都由我們自己決定。」

  他握緊了她的手。

  「這座神社曾經可能香火鼎盛,可能承載過無數願望。但現在,它空了,朽了,被遺忘了。而我們還在這裡,牽著手,站在陽光下。」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拂去她肩頭一片不知何時飄落的杉葉。

  「所以,比起虛無縹緲的神明和註定腐朽的殿堂,我更相信此刻握在手中的真實,更相信我們彼此陪伴的、漫長的未來。」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山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和衣袂,陽光在她銀白的眼眸中折射出細微的光澤。

  是啊,神社會朽壞,神像會消失,信仰會變遷。

  但至少此刻,掌心傳來的溫度是真實的,身邊這個人的話語是真實的,那兩張被小心收起的簽紙所象徵的、微小卻確切的「愉悅」……也是真實的。

  這就夠了。

  「走吧。」她最終只是輕聲說,反手握緊了他的手。

  「嗯~」童磨愉快地應道。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寂靜破敗的山間小神社,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古道,緩緩向山下走去。

  腳步聲再次響起,混合著風聲、水聲、鳥鳴聲。陽光透過枝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童磨忽然又哼起了那不成調的小曲,這次似乎更加輕快。神無月走在他身側,聽著他荒腔走板的哼唱,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終於清晰了一些,雖然轉瞬即逝,卻真實地存在過。

  他們不需要神明的祝福。

  因為他們彼此,就是對方在這漫長而孤獨的永恆旅途中,最好的、也是最真實的……同行者與歸宿。而未來,無論是一片清吉,還是布滿荊棘,他們都將攜手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