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巫婆婆出現的剎那,陸離的身軀微微一晃。
血從他口中溢出,順著蒼白的下頜滴落在衣襟上。他胸前原本尚未癒合的舊傷,也在血魔劍氣衝擊下重新裂開,氣息明顯弱了一截。
可他依舊沒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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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抬頭,平靜地望向虛空中的老嫗。
也就在這一刻,他靈台之中,那枚始終將開未開的白色蓮種,終於緩緩綻放了一線。
一股清淨、無垢的氣息,從陸離身上散開。
那不是刻意施展的術法,更像是他此刻氣質本身發生了變化。
素心無垢經修到白蓮之境後,會讓修士身上多出一種極乾淨的道韻。
若非心性極惡之人,很難在第一眼便對其生出強烈惡感。
瀾珠看見陸離受傷,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到他身邊。
可當她看見陸離胸前不斷擴散的血跡時,又猛地停住,不敢真的抱上去,只能慌亂地抓住他的衣袖。
「赤練哥哥……」
「你怎麼這麼傻……」
「為什麼要替我擋下這一擊?」
陸離低頭看了她一眼。
他想抬手,可手臂剛動,胸口傷勢便傳來一陣撕裂痛。
於是他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沒事。」
瀾珠眼淚紅的更厲害了。
「你騙人。」
「你明明流了好多血……」
陸離看著她眼角的淚,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瀾珠,別哭。」
「我真無大礙,只是傷勢加重了些許。」
「你的淚水關乎生命精元,不該輕易落下。」
只是在瀾珠眼裡,他面色蒼白如紙,胸前血跡還在擴散,怎麼都不像無礙的模樣。
可陸離看向她時,眼神卻很安定,尤其身上那股自然而然散發而出氣韻,讓她說不出的心安。
「赤練哥哥,我不哭,但你一定不要有事……
若是赤練哥哥為我而出事了,我……我……」
她一邊擦淚,一邊故作堅強地看著陸離,可眼中的情意卻在此刻濃烈的化不開了。
她朝思暮想了這麼久的人,終於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可重逢的第一眼,竟是他不顧生死,替她擋下殺招的模樣。
這對瀾珠而言,衝擊太大。
她從小無父無母,生命里最親近的人,只有聖女姐姐和海巫婆婆。
她知道親情是什麼,也知道族人對她的保護是什麼。
可陸離帶給她的,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那是是一個異族男子,明知危險,依舊站在她身前,為她擋下足以殺死她的一劍。
這種止不住的濃烈情感,正如罌粟一般侵襲她的最後一絲理智。
陸離身上的每一道傷口,每一滴血,都像落在她心口上。
她甚至寧願此刻受傷的是自己。
若說最初,她只是因為陸離人族修士的身份而好奇,因為他的容貌和氣質而生出好感,那麼這一刻,這份情緒便已經徹底變了。
她無法說清那是什麼。
可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赤練哥哥在她心裡,比她自己的安危還要重要!
就在此時,陸離腦海中忽然響起了虞瑤的冷哼聲。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淚。」
「男人七分醉,演到你心碎。」
「哼。」
陸離心神微動。
「你醒了?」
虞瑤的聲音帶著明顯怒意。
「你硬接這一擊,我豈能不醒?」
「陸離,你真是瘋了。你傷勢還沒恢復,就敢硬接這樣的殺招。」
「愛演戲的我見過,拿自己性命演戲的,我還真沒見過。」
「你就是個混蛋!」
陸離只在心中平靜回應。
「這一擊雖強,但要不了我的命。」
「況且,這是眼下最合適的選擇。」
虞瑤冷笑。
「最合適?」
陸離道:「幽魂宗是尋我而來,本就是敵非友。此人口中所謂的合作,不過是拖延時間,我不可能信他。」
「水藍星如今已被發現,鮫人族必然要被卷進來。」
「鮫人族雖弱,可畢竟有第二步強者,方才我故意取出百億魂幡,弄出足夠大的動靜,便是為了引她現身。」
虞瑤語氣依舊不善。
「你的伎倆能騙過這個小丫頭,難道還能騙過那老婆子?」
「她活了多少年,什麼事沒見過?」
「何為欺騙?」
「我確實救了瀾珠,也確實擋下了那一劍。」
「況且,我本就不需要海巫婆婆完全信我。」
「從我站出來這一刻開始,鮫人族就已經沒了選擇。」
虞瑤沉默了一瞬,才道:
「你就這麼篤定,她殺了這個幽魂宗修士之後,不會順手將你也滅掉?」
「在鮫人族眼裡,所有人族都是敵人。」
陸離道:「眼下局勢,她若真是聰明人,便不會殺我。」
「若她看不透,非要殺我,我也未必就是刀板上的魚肉。」
「放心。」
「一切都在我預料之中。」
虞瑤冷哼一聲。
「你最好真有把握。」
陸離沒有再回應虞瑤。
他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血氣,緩緩在虛空中盤膝坐下。
這個動作看似平靜,實則是他已經無法繼續強撐站立。
血魔劍氣撕開舊傷,殘餘劍意還在經脈中遊走,若不立刻鎮壓,傷勢只會繼續惡化。
瀾珠守在陸離身前,片步不肯離開。
她眼睛還紅著,帶著從未有過的恨意,看向半空中的絡腮男子。
而此刻,絡腮男子在看清海巫婆婆身上的氣息後,心頭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見神二重天……」
「鮫人族……為何能出這等強者?」
見神境,乃第二步第一境。
即便只是見神二重天,也已不是化神修士能夠抗衡的存在。
他幾乎沒有半點遲疑,手指猛地扣向掌中的玉符,想要將此地消息傳給師尊。
可惜,已經晚了。
海巫婆婆既已現身,又豈會給他傳訊的機會。
第二步修士面前,化神再強,終究還在凡境之內。
只一瞬間,這片海域的空間便被徹底鎖死。
絡腮男子的手指僵在玉符之上,明明只差一絲便能捏碎,卻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他額頭冷汗直冒,連忙開口道:
「前輩饒命,在下無意闖入此處。我可立下心魔誓,絕不會將水藍星之事外傳半句。」
海巫婆婆冷冷看著他,眼中露出一絲譏諷。
「心魔誓?」
「人族修士的心魔誓,有用麼?」
絡腮男子臉色一白。
海巫婆婆聲音更冷。
「唯有死人,最能遵守秘密。」
絡腮男子咬牙道:「前輩,在下師尊乃見神三重天強者,此刻就在這顆星辰之外。若我死在這裡,他必定會循著我氣息消失之處查來。到那時,水藍星一樣會暴露,你不能殺我!」
海巫婆婆眼神微沉。
絡腮男子見她沒有立刻動手,心中頓時生出一絲生機,連忙繼續道:
「前輩,此事並非沒有轉圜餘地。
我此行目的,本就是為了尋找這小子。只要前輩將他交給我,讓我帶他離開水藍星,我便可替前輩隱瞞此星存在。屆時我師尊只會以為我找到了目標,絕不會再繼續搜查這片死星群。」
他說到這裡,猛地看向陸離,眼中怨毒一閃而過。
「而且前輩莫要被他騙了。此子神魂異常強大,他方才一定早就察覺到前輩在附近,所以才故意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替這小鮫女擋劍。」
「他在演。」
「他是在借瀾珠,騙取你們鮫人族的信任。」
海巫婆婆聞言,目光冷冷落在陸離身上。
陸離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盤坐在那裡,慢慢鎮壓體內血魔劍氣。
瀾珠卻立刻擋在他身前,極為堅定。
「你胡說!」
「赤練哥哥才不是你說的那樣!」
海巫婆婆看向瀾珠,聲音沉了幾分。
「瀾珠,過來婆婆這裡。」
瀾珠身體一僵,下意識攥住陸離的衣角,不肯鬆手。
「我……」
海巫婆婆眼神一冷,抬手一揮,直接將瀾珠攝到身後。
瀾珠還想開口,卻被一道柔和水光封住心神,身子一軟,昏迷了過去。
遠處被禁錮的瀾星,也被海巫婆婆一併攝來,護在身後,同樣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