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的手指緩緩壓下。
也就在此時,裴玄臉上的笑容忽然僵硬了。
一股力量毫無徵兆地從極遠處落來。
他甚至來不及看清來自什麼方向,護體靈光便已經轟然破碎,整個人如遭重擊,胸膛猛地凹陷下去,一口鮮血當場噴出,身體橫飛數百丈,手中的魂幡都險些脫手。
聞青禾呆住了。
下方那些正在逃命的凡人也停了下來。
無數人茫然抬頭,天地之間隨之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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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從廢墟中抬起頭,緊接著,一個、十個、百個……越來越多的人停下逃亡,仰頭望向天穹。
下一刻,他們看到了一幕此生都難以忘記的景象。
由於裴玄以魂幡強收生魂,原本晴朗的天幕早已被陰雲遮蔽,黑壓壓一片,城池上空儘是哭嚎未散的陰魂,可就在此時,一道金光從雲層之外照落。
轉眼之間,便將漫天陰霾撕開。
金輝順著那道裂口傾瀉下來,落入城池,落入山野,也落在一個個仍舊哭喊、奔逃的凡人身上。
那光落在身上的一刻,仿佛化成了瓊漿玉露,又似一場細密清雨,無聲滲入血肉之中。那些被碎石砸斷手腳的人,傷口開始癒合;
奄奄一息的人,臉上也漸漸恢復血色。
聞青禾懷中還抱著聞道玄的頭顱,滿身都是血,可當金輝落下時,體內那些紊亂的靈力竟一點點平復下來,連那幾乎將她徹底壓垮的痛苦,都在這一刻多了一絲久違的安寧。
溫暖得就像還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一樣。
而對那些神途修士而言,這份變化更加明顯。
神紋開始一個個亮起。
一條條原本黯淡的紋路重新浮現,體內幾乎枯竭的力量開始恢復,甚至比此前更加旺盛。
有人困在煉身圓滿已經許久,此刻渾身氣血驟然暴漲,原本緊閉的經脈接連貫通,一舉踏入開脈。
這樣的變化並非一人。
十人。
百人。
一道道突破的氣息接連從殘破的城池中升起。
他們方才的恐懼、絕望、憤怒,以及瀕死之時對犁神最後的祈求,匯聚成遠比往日更加龐大的念力,最終又隨著天穹上的金輝,重新落回他們體內。
直到人群中,不知是誰忽然哭喊了一聲:
「犁神……」
很快有人跟著喊道:
「犁神降臨了!」
「犁神!」
一道道聲音從廢墟之間響起。
越來越多的凡人跪了下來。
他們其實根本看不清雲層深處究竟有什麼,只知道方才還高高在上、揮手便滅去一城的裴玄,忽然被人一擊打得吐血橫飛;而他們身上的傷,又在這片金光中迅速恢復。
殘破的街道上,無數人伏地叩首。
就連山林間的走獸都停下奔逃,草木在金輝之下重新舒展開來,一些枯黃枝葉甚至重新泛起嫩綠。
這一刻,眾生抬頭。
沒有人捨得移開目光,哪怕那片金光越來越盛,已經刺得許多人雙目流淚,他們依舊死死望著雲端。
裴玄卻已經顧不上這些。
他不斷擦去嘴角鮮血,可血卻像是止不住一般,一次次順著下巴滴落。
真正讓他心中膽寒的,是那片金光正在不斷靠近,而隨著那道金光越來越亮,他體內的生機竟也在一點點衰退。
裴玄終於變了臉色。
「你……」
「你究竟是人,還是神?」
無人回答。
只是雲層深處,億萬道念力正不斷匯聚。
凡人的祈願。
神途修士的信奉。
死者臨終之前的絕望。
無數駁雜念頭在金輝中匯成一體,於那道人影身後緩緩勾勒出一尊巨大金身!
那金身半隱於雲海之間,看不清面目,甚至無人能夠真正丈量其高低,只能看到大片金輝隨著它的出現,一層層鋪滿天穹。
這樣的動靜,自然瞞不過修士。
遠處一道道遁光開始出現。
元嬰、化神、見神……
有蒼梧本土修士,也有這一代進入重天的外來者,越來越多的人被這股波動吸引而來。
有人隔著極遠便停下腳步,有人繼續靠近,也有人在看清雲中金身之後,當場變了臉色。
「那是什麼?」
「異象?」
「如此龐大的願力……這蒼梧邊陲什麼時候出了這種人物?」
而下方,聞青禾仰著頭。
裴玄方才問過她,所謂犁神,究竟是人,還是神。
聞道玄回答的是人。
那時的她沒有回答。
可如今看著那尊橫亘雲海的金身,看著腳下無數死裡逃生的人,又看了一眼不遠處滿身鮮血、臉色驚疑不定的裴玄,她幾乎沒有半點猶豫,忽然朝著天穹大喊起來。
「是神!」
「他就是神!」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