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浮生一夢

  告別一眾送別的同僚,葉照帶著打包好的物品往家走。

  其實也沒有什麼東西,他的黑木梆子,幾件衣服,還有官司沒有收回的陽銅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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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時,昨夜走過的大街很熱鬧,到處是做生意的商家,因為幽惶星的緣故,許多商隊滯留在城外玉衡州道的驛站里,幽惶夜一過便連串般到來。

  滿載的車馬,搬運的走夫,叫賣小食和早點的攤販,一派熱鬧景象。

  葉照靜靜穿過奔走不息的人群,在一家肉鋪買了二斤牛肉,便拐進巷道,回了自家小院。

  「老爹,我回來了!」推開柴門,他便大喊一聲。

  平磚鋪成的小院裡,一個身穿灰袍的高大老者正拿竹絲掃帚掃大樹下的落葉,聽到葉照開門後的動靜,他挺直腰背,帶著小山般的寬厚轉過身來,雙目銳利逼人。

  「還能回來啊!」老者板著臉,哼一聲把掃帚丟到了地上,「老子不是讓你在屋裡抄經?怎麼還給我跑出去!」

  聲音雖不高,卻飽含嚴厲,讓葉照有些心虛的低下頭。

  「老爹,城中十萬百姓,在朝廷派到新吏前,總得有人守夜打更。」葉照解釋道,他的聲音不大,卻也如老者一樣磐恆不移。

  「哼,先讓我看看。」老者未再責備,上前抓住葉照的手,那有些瘦削纖細的手腕如雪般霜白。

  感知到體內脈搏的狀況,張道爺的臉色一變,狼毫似的眉頭蹙起,聚成了個「川」字。

  「陰輪滿轉!你真是給老子找事!」看著葉照蒼白不似活人的臉色,張道爺臉色陰沉的呵斥道。

  他沒有多言,一招手,一隻粗大的金針毛筆從屋裡飛出,落在了粗大手掌中。

  灰袍的衣袖無風自起,血脈里飽脹的道力充注,化金光涌去筆尖,張道爺大手一揮,數個古樸繁奧的符篆便在筆尖成型,落向葉照額頭。

  金光乍現!頓時就見葉照浮現痛苦之色,皮膚上浮現一張張青黑鬼臉,扭動著面孔張口無聲咆哮。

  「啪」,張道爺又是一拍,葉照懷裡的藥瓶就飛了出來,從黃藥師那討得的小陽丹浮出十幾粒,一顆一顆的灌入葉照口中。

  劇烈的痛苦讓葉照牙關緊閉,他用了極大的毅力才張嘴,把如穀殼般金黃的丹藥吞下肚。

  體內那種似毒蛇亂鑽,又像老鼠啃咬的折磨立時猛烈數倍!疼的葉照彎腰折背大汗淋漓,好在丹藥的藥力緩慢化開,中和之下,那陰煞之力又慢慢平復下來。

  呼~葉照深呼吸長出一口氣,頭上掛著細細密密的一層汗,在內外兩種力量的幫助下,他的情況終於開始有了好轉,有意識的引導起陽氣化開體內如冰山般陰結之氣。

  只不過這些陽氣對那如萬年雪川般的陰氣山嶺來說,實在是有些杯水車薪。

  張道爺一直細細觀察著葉照的情況,末了才閉上眼嘆出口氣。

  「暫時保你一條小命,但陰脈已經占據了身體的絕大部分,想根治…難啊!。」

  葉照臉色依舊蒼白,卻抬頭低低說道:,「老爹,我不後悔。」

  老者神情一頓,看著養子,眼中湧出複雜的光,「先吃飯吧,熬得有肉粥…」

  少時,換衣洗漱的葉照坐上主屋的餐桌,大口喝著香甜的肉粥,夾著滴了香油的小菜,吃得很是暢快。

  這一間小院裡,就住著葉照和張道爺父子兩人。

  張道爺原名張散霖,曾是某地一個仙門的修道士,後來因為某種原因離開了山門,到了小涼城養老。

  葉照是他在下山途中撿的棄嬰,據說張道爺抱起他的時候,還是嬰兒的葉照一把抓住了張道爺懷裡的《照白經》,於是名里便得了個照字。

  但很奇怪,明明姓張,張道爺堅持卻給他取了葉姓。

  這十幾年,葉照在張道爺的撫養教導下成長,學了兩手不入門的道術,算得上一個稚嫩的小道士。

  但天意弄人,六歲那年一次幽惶夜,葉照突然覺醒了一種特殊體質——陰積之體!

  這種傳說中的體質,傳聞來自幽冥地府,陰積之體的人體內含有天煞之陰,猶如在世的陰魂天生缺乏陽氣,壽命極其短暫!

  但同時,陰積之體也有一種奇異的能力,這種體質可以吞噬其它邪祟之物,將它們鎖在體內,化為自己的力量。

  老爹也因此想出了一個辦法,以邪制邪!

  他翻閱古籍研究出一套特別的制衡之術,即利用陰積之體吞噬邪物的能力,按一定的分寸吞噬鬼祟,借它們的後天陰氣制衡天煞之陰,延長葉照的壽命。

  本來計劃的很好,葉照進入陰陽官司,藉助打更人的職務之便十年間先後吞入幾大邪物,體內陰氣已經達到平衡。

  可惜,沒成想昨天一夜所有的努力付之東流,全身陰脈反噬,壽元所剩無多。

  這下張道爺也不知道怎麼辦了,他看著葉照眉頭緊鎖,心中思量萬千。

  葉照風捲殘雲的吃完了飯,吐了口氣向張道爺說道:「老爹,我先去歇息了。」

  打了一夜更,心情跌宕起伏,葉照也很疲憊了,得了老爹回應,他便走向自己的房間,把自己陷進棉錦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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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眼望著棕黃如氤氳的麻帳,思緒飄散在霧中。

  生如浮萍,身如浮萍。人活在世上啊,有時其實與一株萍草沒什麼區別,隨波逐流,融入萬千細葉,最後消失於浩蕩水波,無歸無往。

  但人又與萍草不同,人會為自己尋找「根」,故鄉、祖地,宗親,父母,那根植在文化血脈里的情結,便是人在世上的根,就像落葉飄零,總有個歸宿。

  葉照其實也想尋自己的根,雖然他與老爹感情深厚,也是在小涼城成熟長大,可卻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疏離感不時浮現。

  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聲音一直呼喚著他,告訴他,這裡不是他真正的歸宿。

  本來葉照對此不算太在意,可即將步入人生末尾,那種感覺更加強烈,讓他又對自己的出身生起別樣的求知慾。

  心裡懷著不安寧的執念,混亂的思緒中,困意很快上涌,葉照闔上眼,昏昏睡去。

  意識渾沌,夢境隨之而來。

  「浮…屠…」

  飄渺的聲音,帶著空悠悠的迴蕩感,將葉照從黑暗中喚醒。

  一片茫茫不清,葉照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立在一塊廣袤無垠的未知大地上。

  道道雷聲在耳邊迴響,他茫然抬頭,看見頭頂是低低涌動的帷幕式灰雲,時有赤紅電光亮起,短暫照亮幽冥。

  這是哪兒?環顧四周,葉照找尋蛛絲馬跡,想要弄清自己身處何處,可目光一掃,卻被密密麻麻的驟然亮起的血紅螢光嚇到。

  只見他立於一座小丘之上,俯瞰遼闊四野,昏沉的黑暗裡竟有無數詭異恐怖的眼睛!皆飽含貪婪與畏懼的看著他。

  當雷光划過,便見萬千形體莫測的魔影如草木樹立,在大地上掙扎晃動,望見葉照,齊齊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

  那氣勢如山呼海嘯,葉照震撼萬分,他還未升起驚駭的念頭,就見遠方雲霧撥開,緩緩露出一道橫跨地平線,直達天際的無垠巨牆。

  浩大到無法用言語描述,即使將頭仰到最大,也只能隱約看到接天的黑色牆面,高高仰視,那牆上還可以看到三個鏽鐵血斑似的模糊大字!

  由於字跡過於浩大!人眼根本認不出,只覺有一股霸道凌厲至極的氣勢撲面而來,如泰山壓頂!

  葉照在那遮天的壓迫感中,幾乎無法呼吸,他茫然萬分,不知究竟來到了什麼地方?卻在瞥視間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圖案!

  深紅如血海的漩渦,中心一點吞噬萬物般的黑洞,宛如俯視萬物神魔之眼,這是自孩童起就常常出現在葉照夢中的奇異圖形。

  此刻它靜靜銘刻在巨牆之上,在那字跡之下,酷似一隻眼睛與葉照隔空相望,帶著碧落一般的幽邃,神靈一樣的冷漠。

  葉照在這「注視」下感受到超乎其身的玄奧從遠方傳來,就如大道洪流奔涌,沖入了凡人的腦海中!

  轟!無窮無盡的奧秘湧入!如泡沫般在葉照眼前綻放炸裂,忽然間,葉照的感覺變了。

  他只覺得那隻「眼睛」化成了一面鏡子,在其中…他看到了自己!

  轟隆!灰靄呼嘯著閃出雷龍!一道狹長的赤電劃破長空,頃刻裂開天幕!

  熾亮的光刺痛的葉照的眼,他呼一下睜開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

  呼~呼~悸動的呼吸聲還未散,夢醒時分,方才的記憶宛如薄煙散去,變得朦朦朧朧。

  葉照坐愣片刻,才從驚憾中平復,擦擦頭上的一層細汗,轉頭望向窗外。

  窗紙映出黛青色,已是近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