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斯警員正按著自己快要炸開的太陽穴,痛苦地穿過喬伍德區外圍的聯排別墅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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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風暴教會的編外線人兼蘇格蘭場的一名普通巡警,他此時正處於極度鬱悶的狀態。昨晚在酒館裡,他不僅和同僚打牌輸掉了整整兩個蘇勒,還因為賭輸了被迫喝下一大杯混了胡椒粉的劣質麥芽酒。此時,宿醉的後遺症配上貝克蘭德清晨那股混雜著酸雨和煤煙的焦黃色霧霾,讓他的腦髓在頭蓋骨里瘋狂攪拌,帶來一陣陣讓人煩躁的偏頭痛。
「該死的鬼天氣,連空氣里的鉛含量都超標了,昨晚那幫傢伙絕對在撲克牌上做了手腳。」阿利斯低聲咒罵了一句,下意識地攏緊了身上那件黑色呢絨制服。
前方略顯空曠的街角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平民的喧譁聲。
阿利斯瞬間按住了腰間的警棍,出於職業習慣,他立刻緊繃起來。在這個充斥著各種隱秘結社和古怪傳聞的貝克蘭德,任何非正常的聚集,都在巡警的關注範圍之內。
然而,當他撥開人群、強行擠到最前面時,眼前的畫面卻讓他硬生生止住了盤問的動作,甚至懷疑自己的偏頭痛已經引發了嚴重的精神幻覺。
一棵因常年吸收酸雨而顯得有些畸變、乾枯的梧桐樹下,正站著一高一矮兩個極度古怪的身影。
高個的是位年輕紳士,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褲腳甚至有些磨損,但剪裁卻異常死板的灰色正裝。他頭戴一頂有些舊的絲綢禮帽,此時正強行閉著雙眼。
令人稱奇的是,他左手平舉著一個笨重的黃銅量角器,右手尾指則極其靈巧地勾著一個只有手掌大小、由黑鐵打造的微型算盤,正在那裡劈里啪啦地飛速撥動著。他那張略顯蒼白的臉正對著樹梢的方向,神情嚴肅得像是在對皇家金庫的帳目進行最嚴苛的核對。
而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站著一個面色蒼白、留著深色長髮的女僕。
她穿著一身極其寬大、毫無線條美感的粗呢家政圍裙。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裡沒有哪怕一絲屬於活人的神采,反而用一種隨時準備去刺殺魯恩國王、甚至要把斷頭台當柴燒的恐怖眼神,死死地盯著樹梢。而她那兩條纖細的胳膊,此時正死沉死沉地提著一個沉甸甸的、沾著煤灰的工業鐵桶。
阿利斯本能地感到一陣靈性上的不適。作為「水手」途徑的淺顯靈感在瘋狂報警——那個女人身上似乎纏繞著某種近乎血肉絞殺的、令人極其不安的氣息。
但奇怪的是,那股本該讓人理智狂跌的恐怖氣息,此刻卻被一層極其隱蔽的、類似劣質鍊金藥水殘留的半透明薄膜給死死壓住了。這讓它只泄露出了「眼神很兇、脾氣極壞、一拳能打死馬車夫」的普通凡人級別,遠沒到觸發神秘學封鎖的失控級別。
「這……是在進行某種隱秘的儀式?還是在密謀針對某位區議員的隱秘詛咒?」阿利斯額角的冷汗順著頭痛的血管爬了下來。
周圍聚集的七八個平民市民,正指指點點地發出竊竊私語:
「瞧啊,這位詹姆斯·福爾摩斯偵探又在裝瞎了。」
「蘇珊大媽昨晚哭了一整夜,聽說如果能找回那隻三花貓,她願意支付三個蘇勒的酬金呢。」
就在阿利斯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出聲盤問的剎那,那位「盲眼紳士」冷酷地開口了。他的聲音沒有任何屬於魯恩貴族的華麗腔調,反而乾癟、冰冷得像是一台剛從工廠組裝出來的活塞泵:
「六磅。樹枝折了快一成。風速三碼。希爾芙小姐,三秒後桶右挪半尺,抬高一巴掌。」
而在阿利斯和周圍土著無法觀測到的林恩內心深處,由魔藥算力構成的龐大邏輯面板正瘋狂刷新:
『清晨九點四十五分的紫外線直射率比預期高出7.4%,這極大地壓榨了視網膜的靈性耐受度。如果不是蘇珊大媽承諾的事後報酬中,包含連續三天幫我從西區帶回半價的黑森林蛋糕,我此刻理應在半地下室的搖椅上,讓靈性進入最深沉的冥想和休眠。』
『從事務所步行至此,對鞋底鹿皮的磨損和物理折舊,大約價值0.15便士,這筆因行動產生的額外損耗,必須由這隻迷途的貓科動物全額代償。通過窺秘人的光影追蹤……目標體重約6.2磅,所處乾枯樹枝的彈性模量因酸雨侵蝕降低了12%。重力速度、風偏量與空氣阻力相互抵消後,它的唯一安全軌跡落點是……右挪半尺、抬高一巴掌。這是用絕對理性規避一切未知風險的扮演方式。』
「……房東先生,落點已鎖死。」
女僕希爾芙的聲音空洞得像是在念悼詞。可阿利斯卻注意到,這個可怕的女僕在說話的同時,正極其隱蔽地用另外兩根手指,悄悄從圍裙兜里摸出一根乾癟的無骨牛肉乾往嘴裡塞。那張死魚臉上的腮幫子瞬間像倉鼠一樣鼓了一下,在陰森恐怖的靈壓里,突兀地透出一股對食物異常執著的古怪感。
林恩沒有回應。
他的右手甚至沒有過多的流線蓄力,只是伴隨著一聲只有非凡者才能聽到的、虛幻的「咔噠」關節咬合聲。他右手臂的肌肉纖維在萬分之一秒內,強行完成了從散慢到「機器」的極致剛性切換。
手杖划過空氣,沒有多餘的尖嘯,只帶出了一道筆直的灰影。
「當!」
手杖尖端精準地敲擊在了樹幹左側下方1.15米的位置。那裡是林恩計算出來的、物理結構上最脆弱的共振節點。
恐怖的物理震盪瞬間順著樹皮呈等比級數向上蔓延。梧桐樹頂端那根承載著貓咪的枯黃樹枝突兀地發生了一次幅度極小、但頻率極高的強烈顫動。
「喵嗚——!!」
那隻被貝克蘭德霧霾熏得有些發灰的三花貓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瞬間失去了摩擦力平衡,四腳朝天地從十幾米的高空筆直墜落。
幾乎在同一時間,希爾芙那具仿佛由純粹機械發條驅動的身體動了。她踩著完全沒有起伏的、僵硬的步法,「啪嗒」一聲橫移。
那隻工業鐵桶在半空中劃出一個毫無美感的絕對直線軌跡。
「咚。」
一聲沉悶的、肉體與鐵皮撞擊的鈍響。
那隻三花貓就像是一顆經過嚴密彈道測算的炮彈,精準、合規、連一絲多餘的摩擦或者二次彈跳都沒有地,筆直地掉進了鐵桶最中央的位置。甚至因為落點過於精準,它落地時的所有反震力,剛好被希爾芙手臂關節的機械阻尼給完美吸收了。
貓毛都沒亂一根。
周圍的市民在死寂了一秒後,爆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掌聲與歡呼。
「哦!風暴在上!這是什麼神乎其技的盲眼推演!」
「他連看都沒看!只用一根手杖就計算出了風的脾氣!」
阿利斯警員呆滯地站在原地,他按著偏頭痛的太陽穴,看著那個將量角器和算盤重新塞回兜里、神色冷漠高冷、連骨頭都仿佛在這一刻退化成了軟泥的盲眼紳士,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作為「風暴」途徑的淺顯思維,在這一刻受到了精密邏輯與計算的嚴重降維打擊:
「這絕對不是普通人……一個可以用純粹的震盪規律和時間差去救貓的怪胎……難道是蒸汽教會那些把腦子換成了黃銅齒輪的隱世『工匠』?不,機械之心那幫傢伙可沒有這麼刻薄的眼神。」
阿利斯深吸了一口帶著硫磺味的空氣,顫抖著從懷裡摸出那本磨損嚴重的巡邏日記,用鋼筆在最顯眼的一頁上重重地寫下一行字:
『重點監控線索:喬伍德區外圍出現了一位能用數字和幾何算清萬物落點的盲眼怪異偵探,代號「發條」(自稱詹姆斯·福爾摩斯)。身邊女僕疑似被某種高純度鍊金藥水壓制了靈性的高序列存在,極度危險,但缺乏世俗常識,疑似有過度攝入蛋白質和肉食的傾向。』
『危險等級評估:低。經觀測,該偵探具備極強的律法合規性與體面邏輯。只要不破壞他的財務平衡、不打擾他休息,就是一台極度安全的人形驗算機。』
·此時,在阿利斯敬畏的目光中,「冷酷發條神探」林恩正極其慵懶地把半個身子的重力都壓在新手杖上,連骨頭都仿佛在這一刻退化成了軟泥。
他拉了拉絲綢禮帽,在內心發出了疲憊的嘆息:
『魔藥反饋良好,本次扮演成功利用外部物理做功,消化了0.5%的死板靈性。希爾芙,提好我們的麵包券報酬。回程的公共馬車費需要整整兩個蘇勒——為了不讓今天的收益變成負數,我們接下來保持最低能耗的步行狀態返回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