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林恩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沒有奪命連環的釘釘提示音,沒有半夜打來催方案的甲方電話,更沒有那仿佛能鑽進骨髓里的瘋狂囈語。只有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地毯上的微溫,以及樓下隱隱傳來的、黃油煎培根的濃郁香氣。
直到胃裡傳來一陣極其生猛的抽搐,林恩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睛。
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活著真好……」
林恩揉了揉因為睡得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脖子,掀開被子下床。他走到立式穿衣鏡前,打量著自己現在的模樣:純正的黑髮,深邃的藍眼睛,皮膚透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五官倒是非常立體英挺,妥妥的魯恩王國標準帥哥長相,只是眼眶下還有淡淡的青色。
這是原主瞎搞神秘學熬夜留下的痕跡。
憑藉著腦海中融合的記憶,林恩熟門熟路地推開臥室門,順著鋪著暗紅色地毯的樓梯走下一樓。
「哦!謝天謝地,林恩少爺,您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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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帶荷葉邊圍裙、體態豐腴的中年婦人端著托盤從廚房走出來,看到樓梯上的林恩,誇張地鬆了一口氣:「您從昨天下午把自己關進臥室後就再也沒出來,要是您再不醒,我就要去街角請格林醫生了。」
這是蘇珊大媽,這座小洋房的廚娘兼管家。原主的父親去世前,特意留下這位忠厚老實的僕人來照顧自己這個不省心的小兒子。
「我沒事,蘇珊大媽,只是太累了。」林恩揉了揉肚子,十分自然地走向長條餐桌,「有吃的嗎?我感覺我現在能吞下一整頭牛。」
「當然,剛出鍋的煎培根、全麥麵包,還有您最喜歡的迪西餡餅和紅茶。」
蘇珊大媽手腳麻利地將食物擺上餐桌,嘴裡還不忘絮叨,「少爺,您不能總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研究那些奇怪的古董了,外面的天氣多好啊,您應該像其他體面的紳士一樣,去俱樂部打打牌,或者去劇院看場戲……」
林恩一邊大口咬著焦脆流油的培根,一邊含糊不清地附和:「您說得對,我以後一定多出去曬曬太陽。」
吃飽喝足後,林恩端著那杯飄著熱氣的紅茶,徑直走進了原主的書房。
比起那半瓶差點要了命的劣質魔藥,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確認。
書房裡拉著厚厚的窗簾,空氣中有一股陳腐的羊皮紙和劣質香料的味道。林恩反鎖上門,走到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前,拉開最底下的帶鎖抽屜,翻出了一個鑲著銅扣的厚重牛皮本。
這是原主所有的資產證明和帳本。
林恩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
映入眼帘的,是貝克蘭德銀行開具的一份信託基金憑證。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作為阿斯奎斯男爵的次子,林恩·阿斯奎斯每年可以從家族信託中,雷打不動地領取**400金鎊**的年金。
「400鎊……」
林恩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眶甚至都有些發熱了。
作為一個熟讀原著的穿越者,他太清楚這筆錢在魯恩王國是個什麼概念了。在這座被稱為「萬都之都」的貝克蘭德,一個技術熟練的工人拼死拼活干一年,頂多也就掙個二三十鎊;哪怕是像那位大名鼎鼎的「克萊恩」剛入職值夜者時,周薪也不過才3鎊。
而他,什麼都不用干,一年白拿400鎊!
不僅如此,他還不用付房租!原主名下這棟位於喬伍德區的兩層聯排小洋房,地段極佳,帶獨立花園和盥洗室,完全屬於原主的私有財產。
「有房無貸,每年白拿一大筆巨款,家裡還有個廚藝精湛的保姆伺候……」
林恩死死盯著那張銀行憑證,喃喃自語。突然,他轉過頭,看向書桌角落裡那一堆雜亂的神秘學手稿、畫著詭異符號的羊皮紙,以及那個用來裝劣質魔藥的空玻璃瓶。
原主的執念在腦海中閃過:*「成為非凡者!掌握力量!探尋深淵的秘密!哪怕是死!」*
「死你妹啊死。」
林恩毫不猶豫地抓起桌上那堆神秘學筆記,連同那個破玻璃瓶,一股腦兒全塞進了壁爐里。擦了一根火柴,直接點燃。
看著跳躍的火苗將那些可能蘊含著污染的知識燒成灰燼,林恩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想笑。
探索神秘世界?去高序列的神仙局裡當炮灰?
瘋了吧!
「從今天起,什麼舊日、外神、正神教會,統統與我無關。」林恩站在壁爐前,看著燃燒的火焰,莊嚴地像是在做入職宣誓,「我的終極目標只有一個——拿著這筆年金,混吃等死,當一條無憂無慮的鹹魚,安安穩穩地活到老死!」
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林恩突然感覺眼睛一陣極其強烈的酸澀,就像是長時間盯著刺眼的太陽看之後產生的那種生理性劇痛。
他下意識地閉上眼揉了揉,再次睜開時,眼前的世界轟然劇變!
原本普通的紅木書桌邊緣,浮現出了一層淡淡的、代表著陳舊與安定的灰褐色光暈;壁爐里燃燒的火焰不僅有溫度,還向外輻射著暴躁的赤紅色氣場;而在牆角的陰影處,則盤旋著幾縷若有若無的渾濁黑線,那是剛才燒毀神秘學物品留下的微弱污染殘餘。
不僅如此,當他的目光穿過窗戶的縫隙,看向街角時,哪怕隔著牆壁和距離,他也能隱約看到無數顏色各異的氣團在碰撞、交織。有的代表著厄運的灰黑,有的代表著生機的翠綠。
更可怕的是,在這些色彩的背後,似乎還隱藏著無數根細密的、虛無縹緲的絲線,它們連接著萬事萬物,通向不可知的虛空。
「嗡——」
龐大的信息量猶如重錘一般砸進林恩的大腦。序列9「怪物」的靈視在這一刻毫無徵兆地全功率開啟!
他不僅看到了氣場,耳邊甚至開始重新響起那種細微的、來自靈界的虛妄低語聲。只要他試著去分辨那些絲線的走向,或者盯著某個人的氣運多看一秒,他的大腦就會產生針扎般的刺痛。
按照正常流程,獲得金手指的主角這個時候應該滿心狂喜,開始仔細研究各種顏色的含義,甚至推門出去找幾個路人測試一下自己的「預知」能力,以此作為發家致富或者扮豬吃虎的資本。
但林恩只做了一個動作。
他「啪」的一聲,死死閉上了眼睛。
然而,絕望的事情發生了。哪怕閉著眼,那些代表著氣運的色塊和黑線依然在他腦海里瘋狂閃爍,靈視根本無視了物理視力的阻擋!
「臥槽,強行彈窗還關不掉是吧?!」
林恩像個瞎子一樣摸黑退了兩步,一把扯過書房那厚重的防光窗簾,「唰啦」一聲拉得嚴嚴實實。
他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強迫自己進入前世開無聊周會時的最高境界——大腦徹底宕機。
「不看,不聽,不知道。不想升職,不想加薪,誰也別想讓我幹活……」
林恩在心裡瘋狂默念鹹魚真言。他這種斬斷了一切求知慾和探索欲的純粹擺爛狀態,竟然歪打正著地契合了神秘學中最完美的「冥想」條件。
漸漸地,腦海中那些沸騰的色彩不甘地褪去,虛妄的低語也重新沉寂回了靈界深處。
當林恩再次睜開眼時,世界終於恢復了正常的物理輪廓,只剩下一些極其黯淡、甚至不仔細看都會忽略的微弱氣場。
在詭秘的世界裡,有一條鐵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看到的東西越深邃,越容易惹上不可名狀的麻煩。
如果你看到某個人頭頂發黑要倒霉,你到底是管還是不管?管了,就會捲入因果,惹禍上身;不管,又容易給自己增加道德負擔。如果一不小心看到了哪位隱秘存在的神話生物形態,更是當場螺旋升天。
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從一開始就當個瞎子。
只要我看不見災難,災難就找不到我。
林恩小心翼翼地收斂起發散的靈性,努力把那種「想去窺視命運」的魔藥本能死死壓制下去。直到確定視神經的刺痛感消失,確認視線恢復了正常的物理狀態,他才重新睜開眼。
「呼……好險,差點就又給自己找事幹了。」
林恩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冷汗,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的窗戶。
他拉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陽光這麼好,蘇珊大媽說得對,體面的紳士就應該去公園裡喂喂鴿子曬曬太陽,這才是鹹魚該有的生活態度。至於腦子裡的魔藥?就讓它老老實實在裡面待著吧,只要我不主動去用,它就休想讓我加一分鐘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