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蒙蒙亮,耿精忠已經立在萬壽尚書廟外的舊碼頭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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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同著手下幾名少年,皆換了一身的漁家短打妝束,但唯獨他的腰間別著一把熟鐵鍛造、前寬後窄的水滴形魚刀——這是漁民們隨身、用於刮鱗剖腹的兵器,倒真有幾分市井打降的模樣。
而他身後站著三個半大少年,最大的不過十六七,最小的才十三四,個個腰裡插著棗木棍,意氣風發地準備跟著這位能打又大方的大哥,此番闖一趟三縣洲,回去就足以在街閭間吹上半年。
當江聞過來時,正看見耿精忠把一錠碎銀子拍在艄公掌心,那艄公戴著破斗笠看不清面貌,待到銀子落進手心,他才蹲下身利落地解開拴石船纜,動作毫無生滯猶豫。
「這就是你找到最快的船?開得快還是沉得快?」
江聞緩步走過去,看著這艘貌不驚人的小艇,總感覺閩江上一個風浪都會把它撞進江心去。
「這艄公跑了三十年閩江,上下游的港汊都熟。」
耿精忠回頭看他,目光在他與平日裡無二的裝束上頓了頓,「我給了雙份的錢,他才肯送我們過去。就是膽子小,不肯靠岸太近。」
江聞目光掃過他身後三個少年:「精氣神倒不錯。」
「留了兩個在曾家照看。」
耿精忠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說不清的意味,「這三個手腳利索,膽子也大,能跟著搭把手就行。」
江聞沒再多問,只抬步踩上晃悠悠的船板,待眾人都坐穩了,隨艄公竹篙一點,小船便慢悠悠離開了碼頭,鑽進了清晨江面的漫天霧氣里。
船行出半里地,江聞才開口,聲音藏在水聲里飄向耿精忠:「幾日不見,這些孩子就對你死心塌地。你用了什麼法子?」
耿精忠扶著船舷看兩岸的蘆葦,聞言側過頭:「我組了個打行,叫做「靈官會」。」
話音落下,他心裡卻轉過許多念頭。
他起初組建這靈官會,不過是權宜之計,畢竟孤身潛回福州,身邊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潭尾街這些市井少年便是最順手的耳目。
那日何浪兒破傷風發作,牙關緊咬渾身僵直,回春堂的郎中都搖頭說救不活了,他心裡其實已經判了這少年死刑。
可他不能顯露出來。
於是他照舊帶著少年們跑醫館、找巫師,忙前忙後,做足了「重情義」的樣子——他要讓這些孩子們知道,跟著他不會被隨便丟下。他甚至打算等何浪兒沒了,再好好置辦一副棺木,風風光光下葬,千金買馬骨地徹底收攏這伙少年。
而在無頭蒼蠅般亂撞的途中,他也明白了這些街頭巷尾巫覡法師們,為何如此熱衷於製造混亂。就像這事當中,他看到了神跡,地頭蛇看到了生意,而老百姓,只是想尋找一個能活到明天的理由。
可他沒算到江聞來了。
一夜之間,江聞就用幾根銀針、幾包藥粉,把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人拉了回來——訊息傳開之後,幾個少年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原先眾人只是服他能打、出手闊綽,如今卻多了幾分敬畏:連閻王爺都肯給面子的人物,跟著他還能有錯?
而這份敬畏里,一半是給他的,另一半,自然是給那位神乎其神的江先生。
耿精忠雖心如明鏡,卻選擇順水推舟,任由他們把江聞出現算做自己的功勞——這些底層少年最是淳樸,也最是好拿捏,有時候甚至無需錢帛,只要給點盼頭希望,就能死心塌地。
然而這些盤算只適合藏在肚子裡,自然不能說與人聽,於是他轉了話頭,望著江面道:「前頭風景不錯,師父常年在武夷山上,怕是少見這般江景。」
江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頓了頓。
此刻日頭高舉,晨霧自然也漸漸散開,天地間仍舊飄著極細的毛毛雨,雨絲細如塵粉,落在臉上涼薄,把遠處的城郭都揉成一片朦朧的水色。
隨著視野逐漸開闊,眾人才發現這閩江水面寬闊得驚人,渾黃江水卷著碎浪緩緩東去,從江口眺去四面皆是波光日影,眩目明亮,唯獨遠處鼓山只剩一抹淡青輪廓,像宣紙上暈開的墨痕,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忽地有大魚躍出水面,數條相隨著一浮一沉,軀幹則肥圓飽滿、形態似豬,正追逐著水中魚蝦而來,偶爾還在船舷邊嬉戲觀望,倏爾又噴湧出幾道水花,消失在了翠色碧波之間。
「這是何物?」耿精忠從未見過這等事物,轉頭問道。
「此乃江豚。」
艄公答道:「此魚肉腥骨硬,在風雨前常頂風出水,看來今日行船仍需小心。」
江聞眯眼確認片刻,答道:「你是趕上好時候了。這在我家鄉,乃是一種懂得報恩的奇物,你帶它上岸,它能養你十五年。」
隨著小艇行至上游,兩岸轉出連綿樹林,青枝綠葉洗得發亮,林間飛盪著幾隻白鷺,猛然掠著水面急速滑翔,長喙尖頭點出一圈圈細碎的漣漪,但又很快被江水抹平。
江面上不時開始有貨船與他們擦肩而過,烏篷船、麻雀船、大鼠船悉數登場,擦身間帆影重重,人響陣陣,而岸旁纖工的號子聲隔著些許距離飄來,就斷斷續續,瓮聲瓮氣,像從很遠的層疊山巒里傳來。
「諸位客官坐好,前頭會有點顛簸了。」
小艇越往上遊走,水流就越急,艄公撐著竹篙,身子一俯一仰,將竹篙深深扎進水裡,拔出來時悄然帶起一串渾濁的黃泥水花,行入這段之後,江風起初挾裹著的是水草的清腥,再往深處就漸漸混進了腐爛木頭與淤泥的臭味,似乎越往三縣洲方向去,那味道就越重,像闖進一處捂了許多年的陰濕地窖。
三個少年起初還新鮮,趴在船舷邊指指點點,可隨著小艇越走越偏,四周越來越靜,連過往的貨船都沒了蹤影,似乎只有他們這一葉小舟在茫茫江面上晃。
單調的風聲、水聲、划水的嘩啦聲,聽得人心頭髮空,幾個少年慢慢閉了嘴,眼裡的亢奮漸漸變成了不安,目光不由得聚焦在船頭屹立、不動聲色的江聞與耿精忠身上。
一個多時辰之後,艄公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點刻意壓低的討好:「幾位客官,前頭……就是三縣洲了,就容我不太靠前了。」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這處江灘,乃是一片灰濛濛的沙洲浮在江面中央,像一隻伏潛於水中的巨獸,直將脊背拱出水面,又由於江水橫流,竟然仍舊包裹於霧氣深處。
老艄公把船停在離灘涂還有三四丈遠的地方,定定地將竹篙筆直插進水裡,似乎說什麼也不肯往前挪半分。
「客官們,咱們說好就到這兒了!我就在這兒等你們,太陽落山之前……你們要是不回來,我就自己走了。」
耿精忠也不勉強,又扔給他一小塊碎銀子:「好好等著,少不了你的好處。」
說罷他率先起身,踩著船舷縱身一躍,便落在了淺水裡。
此時的江水只到小腿肚,底下的淤泥卻軟得驚人,他一腳踩下去就陷進去小半尺,拔腳時「咕嘰」一聲怪響,便有黏膩的泥水順著褲腿往下淌,聽得人心裡發毛。
三個少年對此稍有防備,因此互相拉扯攙扶著才下了水,趔趔趄趄地跟在後面,一齊踩著深淺不一的淤泥往灘涂上走,只有江聞不緊不慢隨在其後,出發時施展輕功,踏得整條小艇猛然吃水,隨後雙袖飛展如翼生風,青衫下擺急掃水面,竟直直掠過了淤泥與髒污,率先駐足於沙洲之上。
………………
直至抵赴三縣洲的沙洲土地時,江聞才明白為何艄公對於抵近如此抗拒。
只見沙洲邊緣密密麻麻停滿了船隻,大大小小,橫七豎八,有的半沉於水中,有的擱淺於灘涂,或只露出一截腐爛桅杆,或只剩得幾根船篷竹骨架,被風一吹就發出嗚嗚的怪響。
遠遠看去,那些東倒西歪的船身,像一片枯死在泥里的紅樹林,又像無數翻著白肚的死鯨,沒有炊煙,沒有人聲,連一聲狗吠雞鳴都聽不到,只有風吹船篷的嗚咽,伴著雜物密密麻麻堆在沙洲邊,透著一股死寂的荒涼。
「三縣洲應該有蜑民聚居才對,為何會如此荒涼破敗?」
耿精忠隨後上了岸,腳下是黑褐色的淤泥混著粗沙礫,走起路來極為黏糊,鞋底很快就沾了厚厚一層累贅,重得像墜了鉛。
江聞沉吟道:「……至少能證明,這裡曾經有人聚集過,我們繼續找著。」
灘涂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積水坑,水裡浮著不知名的灰黑色小蟲,一有人靠近就倏地散開。
更讓人心裡疑惑的,是泥地上那些細密的孔洞,各有拇指粗細,密密麻麻分布在整片灘涂上,每隔片刻,就有細小的氣泡從孔里冒出來,「啵」的一聲碎掉,像是泥底下藏著什麼東西,正狡猾地一呼一吸。
走在最邊上的少年年紀最小,好奇心也最重,他見那些氣孔有趣,忍不住蹲下身,伸出手指就想去戳。
「想活著就別亂碰。」
江聞的聲音及時響起,少年的手一頓,回頭茫然地看著他。
江聞目光掃過那些此起彼伏的氣孔,語氣平淡:「你們先別問我,我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但泥里藏著東西,少招惹麻煩便是。」
幾人點點頭,選擇壓下心裡的異樣,沿著灘涂往沙洲深處走。
他們一邊走一邊喊,聲音在空曠的沙洲上飄出去,就被濕重的霧氣擋回,連個像樣的回音都沒有,唯獨幾隻黑褐色的水鳥被驚起來,撲稜稜拍著翅膀飛向遠處,很快就消失在了霧氣里。
眾人走了約莫半里地,仍是只有他們幾人的腳步和呼吸聲,偏偏腳下淤泥被踩出的咕嘰響動,格外清晰。
仔細觀察過後,江聞發現這些基本都是蜑民連家船,不過五六尺長,三四尺寬,各帶著低矮的竹篷,本該是一戶人家吃住起居的地方,如今只能歪歪扭扭擱淺在泥里,篷布破得支離縷縷。
而在船與船之間的泥地里,還散落著破碎的瓷碗、爛掉的草鞋、生鏽的鐵鍋,更有些認不出模樣的拋丟雜物,皆被淤泥半埋著,透著倉皇逃離的狼狽。
忽然間,左側不遠的一艘破船船板上傳來「噗通」一聲悶響,跑出來個東西。
那東西足有成年男子巴掌般大,頭大腹小,疙疙瘩瘩,灰綠色的皮膚上布滿黑色凸起的斑點,兩隻眼睛鼓得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眼仁是渾濁的奶色,嘴卻裂開得極大,幾乎扯到腮幫子,露出裡面細密的尖牙,落在泥地上後,肚子一鼓一鼓的,發出「咕呱——咕呱——」的怪叫。
那叫聲啞沉,像木頭相互摩擦,和尋常青蛙的清脆叫聲完全不同,聽得人牙根發酸。
三個少年嚇了一跳,齊齊往後退了一步,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木棍,這七八隻怪蛙猛然出現,身軀正慢騰騰地調轉方向,後腿也逐漸收勢,顯然要衝他們撲來。
耿精忠眉頭一皺,剛想拔刀,就見身側寒光乍現。
湛盧劍出鞘的聲音清如鶴鳴,一道淡青色劍光如霧如電,快到讓人看不清軌跡。只一瞬,便分化出了七八道流轉肆意的劍光,隨即雲淡風輕地收劍回鞘,負手站在原地,彷佛從未出過手。
再看怪蛙,它們在空中仍保持著跳躍的姿勢,卻是從腦袋到肚子,被整整齊齊劈成了兩半。黑紅色的污血濺在泥地上,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像是腐壞了許久的死魚,兩半蛙身掉在泥里,四肢還在神經質地抽搐,蹬得泥點四濺。
「好、好快的劍……」
年紀最大的少年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自語,他以前只聽說江湖高手出手如電,今天才算真見著了——這些怪蛙似乎連劍刃都沒碰到,就凌空劃成兩半了。
江聞卻沒理會少年的驚嘆,緩步走過去,蹲下身盯著那死蛙看著,而耿精忠也蹲了下來,目光落在蛙身的斷面上。
只見污血之下,肉里似乎有細細的白色肉絲在微微蠕動,不像是血管,也不像是筋腱,倒像是某種活物,在血肉里慢慢鑽動。
「似乎是一種寄生蟲?」
這次就連江聞也難以下個定論,只能做出這個模稜兩可的判斷。
「大哥……這地方怎麼一個人都沒有啊?」
一名少年往耿精忠身邊湊了湊,「不會……都跑光了吧?」
耿精忠沒答話,看向江聞。
就聽江聞站起身道:「先辦正事。看看附近還有沒有活人。」
江聞抬手指了指不遠處一艘相對完好的烏篷船:「我們去那艘看看。那船看著最新,像是棄了沒多久。」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確實是附近數十艘船里最齊整的一艘,船身是深黑色的烏木,船篷還完整,邊角雖然也長著青苔,卻沒有大面積朽爛,連船舷上的繫船繩還好好拴在一截木樁上,像是主人只是趁著潮汛停船後臨時離開,很快就會回來。
幾人踩著淤泥走著,耿精忠縱身跳將上去,只見船艙門口掛著一塊土黃色的布簾,耿精忠轉頭看了江聞一眼,對方微微頷首,便用劍柄挑住布簾邊角,猛地一下掀開。
布簾揚起的瞬間,一股腐臭幾乎凝成實質撲面而來!
濃重的腐臭味從布簾後面飄出,混著霉味、腥氣和說不出的噁心味道,熏得人胃裡直翻騰。後面幾人當場就捂住了嘴,彎下腰乾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