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遺蹟

  第170章 遺蹟

  戴里克站在首席科林身後,一言不發。

  他知道這位長老說的是誰他組建的「新生代物資管理委員會」,成員全是和他同齡甚至更小的年輕人。

  他們中的大多數,確實沒有經歷過殘酷的戰鬥,但他們有的是對新生活的渴望,以及學習新事物的熱情。

  首席科林的手按在桌上,他的目光沉穩如山,並沒有因為格瑞爾長老的怒吼而有絲毫動搖。

  他那隻被阿蒙之力侵蝕後異變為「神之手」的右臂,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微光,仿佛蘊含著無盡的力量。

  「格瑞爾長老,請注意你的言辭。」科林首席的聲音沉穩如山,不帶絲毫感情,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們不懂殺人,格瑞爾。但他們懂數數,懂記錄,懂公平。」

  「過去的物資分配,從來都是按資排輩,功勞大的多吃,功勞小的少吃甚至沒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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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們過去為了生存不得不採取的辦法。但現在,外界運來的食物,不是靠殺怪物換來的,是靠戴里克的努力換來的。憑什麼還要按你們的規矩分?」

  科林首席的話擲地有聲,讓格瑞爾長老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首席說的是事實。

  那些來自「戀人」先生的物資,確實是戴里克通過交易得來的。

  如果按照舊有的分配方式,必然會引起新生代的不滿,甚至可能導致白銀城內部的撕裂。

  戴里克心裡很清楚,科林首席是在維護他,也在維護白銀城來之不易的改變。他知道,科林首席的壓力比任何人都大。他不僅要面對外界的黑暗,還要平衡內部的矛盾。

  這時,另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打破了會議室的僵局:「我支持戴里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說話者——艾芙洛長老。

  她是一位優雅而知性的女性,白銀城最資深的精神分析師,也是六人議事團中唯一一位女性長老。

  她的聲音雖然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她剛剛憑藉奈亞提供的配方成功晉升序列6「催眠師」,她的氣質也因此變得更加深邃而神秘。

  「戴里克帶回來的不只是食物,格瑞爾長老。」艾芙洛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她的眼神平靜而睿智,仿佛能看穿人心,「他帶回來的是希望。而希望這種東西,最需要的就是公平。」

  「如果連新來的食物都要被少數人把持,那和外界的那些貴族老爺有什麼區別?我們白銀城之所以能堅持兩千年,靠的不是特權,而是所有人的團結和信念。」

  「如果現在我們自己打破了這種公平,那麼我們又有什麼資格去對抗外界的黑暗?」

  艾芙洛的話,讓一些原本持觀望態度的長老們,也陷入了沉思。

  他們都知道艾芙洛長老的智慧,也知道她所說的道理。白銀城的歷史,就是一部與不公和黑暗抗爭的歷史。

  戴里克感激地看了艾芙洛一眼。

  艾芙洛之所以支持他,不僅僅是因為那份配方,更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白銀城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食物,而是打破舊有枷鎖的勇氣。

  她是一位真正的智者,能夠看透事物的本質。

  格瑞爾長老雖然不甘心,但面對科林首席和艾芙洛長老的共同立場,他也沒有辦法再說什麼。他知道,大勢已去。

  「公平?」格瑞爾長老冷哼一聲,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屑,「希望?年輕人,你們以為這些東西就能讓我們走出黑暗嗎?力量!只有強大的力量,才是我們白銀城唯一的出路!」

  科林首席沒有回應格瑞爾長老的挑釁,他只是平靜地看向戴里克:「戴里克,物資管理委員會的章程,你再向各位長老們宣讀一遍。」

  戴里克點了點頭,他從懷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羊皮卷,聲音洪亮而堅定:「各位長老,物資管理委員會的宗旨是確保所有物資的公平、透明分配。我們將引入全新的記錄和核算方式,確保每一份物資的去向都能被追溯。同時,我們將建立一套監督機制,由新生代成員和資深探索者共同組成,對分配過程進行全程監督————」

  戴里克詳細地闡述著委員會的各項章程,他的聲音在會議室中迴蕩。

  這不僅僅是宣讀章程,更是在宣示一種全新的理念。

  長老們雖然表情各異,但大多數人都選擇了沉默。他們知道,白銀城已經到了一個不得不改變的十字路口。

  「艾芙洛長老說得有道理。」科林開口了,他的聲音再次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白銀城已經兩千年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了。我們不能再用兩千年前的思維,去應對現在發生的一切。戴里克,物資管理委員會的權力,我會親自下令,從今天開始,完全由你來負責。任何人,都不得干涉。」

  戴里克的心中一震。他知道,首席這是在給他撐腰,也是在向整個議事團,甚至是整個白銀城,傳遞一個明確的信號白銀城,要變了。

  那位鬍鬚花白的長老雖然心有不甘,但面對首席的命令,也只能低頭稱是。

  其他長老雖然也有自己的想法,但在科林和艾芙洛的聯手之下,也無法再提出有效的反對意見。

  會議結束後,戴里克走出圓塔,感受著外面灰色的空氣。

  今天的會議只是一個開始。

  白銀城內部的矛盾,遠不止於此。

  那些深植於人心中的舊觀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他抬頭望向那永恆的黑暗,心中湧起一股堅定的信念。

  他要用「戀人」先生帶來的希望,徹底打破白銀城兩千年的舊枷鎖。

  他要讓那些質疑的人看到,白銀城的新生代,絕不是只會「數數」的毛頭小子。

  他們有能力,也有勇氣,去迎接一個全新的時代。

  艾芙洛長老走在他身邊,她的自光望向遠方,聲音輕柔:「戴里克,你做得很好。記住,改變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只要我們堅持下去,希望總會到來。」

  戴里克點了點頭,他看向艾芙洛長老,眼中充滿了敬意:「艾芙洛長老,謝謝您的支持。我只是擔心,那些舊有的力量,會不會阻礙我們前進的步伐?」

  艾芙洛長老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帶著一絲神秘:「舊有的力量,終將被新的浪潮所取代。這是歷史的必然。不過,有時,那些看似幫助我們的力量,也可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目的。」

  戴里克心裡一動,他看向艾芙洛長老,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什麼,但艾芙洛的表情依然平靜,只是她的目光深邃,仿佛蘊含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秘密。

  物資分配站的運轉越來越順暢,但戴里克心中始終壓著一塊石頭。

  一塊由他父母的血肉凝成的,冰冷的石頭。

  夜深了。

  他又一次從那個夢中掙扎著醒來,喉嚨里像是被灌滿了沙子,乾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音0

  冷汗浸透了貼身的衣物,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夢裡沒有聲音,只有畫面。

  扭曲的,失去人形的輪廓。那雙曾經溫柔撫摸他頭頂的手,變成了撕裂血肉的利爪。

  還有那雙眼睛,渾濁,空洞,在他揮下長劍的那一刻,倒映出他自己驚恐到麻木的臉。

  他親手終結了他們。

  戴里克蜷縮在床上,用手臂死死抱住自己,仿佛這樣就能抵禦那股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

  窗外,永恆的黑暗一如既往。銀白的閃電撕裂天幕,短暫地照亮房間,也照亮了他毫無血色的臉。

  「睡不著?」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很輕,卻清晰地鑽入戴里克的耳朵。

  是艾芙洛。

  她不知何時站在那裡,穿著樸素的灰色長袍,那雙淡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折射著窗外一閃而逝的電光。

  戴里克喉結滾動了一下,想搖頭,又無力地點了點頭。

  艾芙洛走了進來,沒有點燈,只是安靜地在他床邊坐下。房間裡一時間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風暴的低吼。

  沉默在黑暗中發酵。

  許久,艾芙洛才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支持你嗎?」

  戴里克側過頭,看向她模糊的輪廓。

  「因為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人了。」艾芙洛的聲音飄忽,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被詛咒折磨,被絕望吞噬。他們活著,但他們的靈魂早就死了。最後,要麼變成嘶吼的怪物,要麼變成一具具沉默的行屍走肉。」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淡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鎖定了戴里克。

  「但你不一樣————」

  「你從那個叫「塔羅會」的地方帶回來的,不只是食物和蠟燭。」

  「你帶回來的是————一種可能性。」

  可能性?

  戴里克咀嚼著這個詞,心頭那塊冰冷的石頭,似乎被這三個字敲出了一絲裂紋。

  「一種————我們還能活得像個人的可能性。」艾芙洛補充道,「那種感覺,讓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偷偷看過的一本古籍。」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是關於白銀城建立之前的歷史,關於我們————為何會被困在這裡的,另一種說法。」

  艾芙洛從寬大的袍袖裡,摸索著取出一件東西,遞到戴里克手中。

  觸感粗糙,帶著陳舊皮革與塵土的氣息。

  是一本書。一本用不知名動物的皮縫製而成的書。

  戴里克借著窗外偶爾亮起的電光,翻開了書頁。羊皮紙已經泛黃髮脆,上面的字跡是用某種黑色的顏料書寫,早已模糊不清。

  但他還是勉強辨認出了幾個反覆出現的,用古弗薩克語寫成的詞。

  「造物主」————

  「隕落」————

  「黑色太陽」————

  「遺蹟」————

  每一個詞,都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這些概念,與白銀城傳承兩千多年的教義,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馳!

  「這本書記載了遠古太陽神時代,存在於這片土地上的一座神殿。」艾芙洛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像是在引誘,又像是在分享一個埋藏了千年的秘密,「書上說,那座神殿裡,藏著關於詛咒」真相的線索。如果我們能找到它,也許————也許就能明白,白銀城這兩千多年的苦難,究竟是為了什麼。」

  戴里克握著古籍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真相。

  這個詞對他而言,比任何食物都更具誘惑力。

  「神殿的位置————」艾芙洛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在黑暗的最深處,一片從未有任何探索隊成功踏足的區域。議事團曾經組織過幾次探索,但都因為怪物太多,補給線不足而慘敗。」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戴里克,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們有外界的食物,有更充足的補給,能支撐我們走得更遠。」

  「而且————我們有你。」

  「我?」戴里克的聲音沙啞。

  「你是戀人」先生的使徒,是塔羅會與白銀城的橋樑。」艾芙洛一字一句,每一個字都敲在戴里克的心上,「如果那座神殿裡真的藏著什麼秘密,也許,只有你,能看懂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

  第二天清晨,戴里克拿著那本古籍,站在了首席科林的面前。

  首席的房間裡,光線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科林·伊利亞特沒有去看那本古籍,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戴里克的敘述,從噩夢到艾芙洛的來訪,再到古籍上那些顛覆性的記載。

  ——

  他說得很慢,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當戴里克說完最後一個字,房間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咚。

  咚。

  咚。

  首席那隻異變為神之右手的胳膊搭在桌沿,金屬質感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像是在為某個古老的儀式計時。

  「你確定要去?」

  很久之後,科林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帶著一股陳腐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