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給我一個面子

  第160章 給我一個面子

  「正如戴里克所說,我會提供你們最需要的東西。食物,大量的,能讓你們所有人吃飽的食物。還有————希望。」

  希望。

  這個詞重重地敲在每一位長老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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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薇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事實勝於雄辯,對方已經用無法理解的方式證明了他的能力。

  「在開始大規模交易之前,」奈亞話鋒一轉,目光投向首席塔外,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牆壁,看到了城市的某個角落,「我需要先幫你們解決一個小麻煩,算是一點誠意,也是為了之後交易的順利進行。」

  「麻煩?」科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動,「閣下指的是————」

  「一個寄生蟲。」奈亞的語氣很平淡,「一個在你們家裡躲了四十二年,時不時偷點東西,還把你們家搞得人心惶惶的寄生蟲。」

  四十二年!

  科林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數字太精確了,精確到讓他立刻聯想到了那件塵封已久的絕密檔案!

  四十二年前,白銀城最精銳的探索小隊之一,在外出探索時發現了一座古代城市的遺蹟,並在那裡————遇見了第二個「活人」。

  那是兩千多年來,白銀城第一次在外界發現非本城的人類。

  然而,那次接觸最終以悲劇收場。

  探索小隊在返回途中,那個神秘的「活人」離奇失蹤,而小隊成員則在回到白銀城後,接二連三地失控、瘋狂,最終全部被淨化。

  唯一的倖存者,就是當時的隊長,恩尤尼。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失控的徵兆,但六人議事團通過各種檢查,都認為他被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污染」了,隨時可能變成最恐怖的怪物。

  因此,他被關押在圓塔底部的封印之地,整整四十二年。

  這件事,是白銀城內部成員才知道的機密!

  眼前這個「戀人」,他是怎麼知道的?

  「看來你想到了。」奈亞看著科林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對了,「帶我去見見他吧。

  那個老隊長,他本身沒問題,但他的身體裡,住著一個很討厭的傢伙。不把他清理掉,我們之後的交易,可能會被他偷走哦。」

  科林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寄生蟲?住在身體裡?

  這個說法,比他們當年「被污染」的猜測,更加具體,也更加恐怖!

  他看了一眼戴里克,又看了一眼其他幾位長老。長老們的臉上,是同樣的震驚和猶豫。

  圓塔是白銀城最危險的封印地之一,關押著所有處於失控邊緣的非凡者,貿然帶一個身份不明的強者進去,萬一————

  「首席,」戴里克鼓起勇氣,上前一步,「我們已經決定相信戀人」先生。」

  他沒有說自己信任戀人先生——那是毋庸置疑的,戴里克從一開始就是代表著「愚者」的眷者,亦是「戀人」的使徒。

  而是巧妙地提到城邦的利益。

  從首席決定公布大地的恩賜的真相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對這次會面報以了最大的敬意。

  白銀城已經賭了兩千五百年,不差這一次!

  「好。」科林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我帶您去。戴里克,你也一起來。」

  他決定讓戴里克跟著,這既是對戴里克的信任,也是一種培養。

  說完,他不再理會其他人的反應,轉身對奈亞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邊走,閣下。」

  奈亞無所謂地聳聳肩,跟了上去。

  對他來說,這就像是去別人家清理一隻躲在床底下的老鼠,唯一的區別是,這隻老鼠的來頭有點大,而且特別會偷東西。

  穿過幽深的迴廊,一眾人來到了一座獨立的黑色圓塔前。

  塔身由巨大的金屬塊壘成,表面銘刻著密密麻麻的、交錯複雜的封印符號,散發著一股壓抑、沉重、令人不安的氣息。

  「這裡就是關押失控前兆者的地方。」科林一邊走,一邊介紹道,「塔內有強大的封印物,能壓制非凡特性的異變,並————清除那些徹底失控的怪物。」

  他的語氣很沉重。每一個被送進來的,都曾是白銀城的同胞。

  奈亞點點頭,他的靈性視覺中,這座塔像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不斷吞噬著光和希望。而在漩渦的最底部,盤踞著一個微小但極其純粹的「錯誤」源頭。

  那股熟悉的氣息,錯不了。

  阿蒙。

  真是陰魂不散的傢伙。

  他們沿著螺旋向下的階梯,深入塔底。

  沿途的牆壁上,是一間間被封印符文覆蓋的牢房,偶爾能從門上的小窗里,看到裡面蜷縮的、精神恍惚的身影,聽到壓抑的、意義不明的吃語。

  戴里克緊緊跟在首席身後,臉色有些發白。這裡的氣氛,比他想像的還要絕望。

  終於,他們來到了最底層。

  這裡只有一間牢房,封印比上面的任何一間都要嚴密和複雜。

  「就是這裡了。」科林指著那扇厚重的金屬門,「恩尤尼隊長,就被關在裡面。」

  奈亞沒有立刻上前,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些封印符文。

  「設計得不錯,層層嵌套,互為保險。可惜,你們防的是內鬼出門,卻沒想過,這個內鬼根本不想出門,他只是想在你們家裡住一輩子。」

  他笑著搖了搖頭,然後走上前,屈起手指,在冰冷的金屬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寂靜的塔底,敲門聲顯得格外清晰。

  牢房內沒有任何回應。

  科令正想說些什麼,奈亞卻又敲了三下。

  篤,篤,篤。

  這一次,過了幾秒鐘,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從門後幽幽地傳了出來。

  「是誰?」

  科林和戴里克都屏住了呼吸。

  奈亞卻笑了,他像是和老朋友聊天一樣,靠在門上,懶洋洋地說道:「別裝了,你的演技太爛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戲謔。


  奈亞的話音落下,整個塔底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連最細微的塵埃都懸停不動。

  科林·伊利亞特的獨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他猛地看向那扇金屬門,又難以置信地看向奈亞。

  阿蒙?

  這個名字,對於白銀城的高層來說,並不陌生。

  它代表著那位在四十二年前,引誘並導致整支探索小隊覆滅的神秘「活人」。

  它代表著一個糾纏了白銀城高層近半個世紀的噩夢。

  他們一直以為,那是一個強大的、未知的邪靈或者怪物,卻從沒想過,這個「阿蒙」,竟然一直「住」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的封印塔里!

  寄生在他們曾經的英雄,恩尤尼隊長的身體裡!

  戴里克雖然不知道「阿蒙」這個名字的具體含義,但從首席那驟然緊繃的身體和幾乎要溢出的驚駭情緒中,他也能猜到,這絕對是一個無比恐怖的存在。

  「戀人」先生————他竟然直接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門後的那個蒼老聲音沉默了。

  長久的沉默,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在科林以為對方不會再有任何回應時,那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但這一次,不再是蒼老和沙啞。

  它變得輕快、愉悅,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腔調,充滿了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

  「哦?一個新面孔。真是有趣,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聲音直接在幾人的腦海中響起,無視了厚重的金屬門和層層封印。

  僅僅是這個聲音,就讓戴里克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仿佛自己的思緒、記憶,乃至於剛剛看到的、聽到的東西,都想從腦子裡溜走,被那聲音的主人偷個精光。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體內的「太陽」之力自行運轉,散發出灼熱的光芒,才勉強抵擋住這種無形的竊取。

  科林的情況要好得多,他畢竟是序列4的「獵魔者」,精神早已堅韌如鋼。但他的臉色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身體微微下伏,擺出了隨時準備搏命的姿態。

  「找到一隻躲在陰溝里的老鼠,需要很複雜嗎?」奈亞靠在牆上,雙手插兜,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家常,「我只是沒想到,你這麼能忍,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一待就是四十二年。怎麼,是外面的世界不好玩,還是你覺得白銀城的伙食特別香?」

  「呵呵————」阿蒙的笑聲在他們腦中迴蕩,「你不懂。觀察一個封閉的、絕望的、在黑暗中掙扎求生的城市,就像在欣賞一出永遠不會完結的悲劇。每一天都有新的絕望,每一代人都有新的掙扎,這種源源不斷的戲劇性」,可比外面那些千篇一律的樂子有趣多了。」

  「而且,」阿蒙的語氣變得更加愉悅,「偶爾,我還能從其他分身的腦子裡,借」一些外面的消息。比如,最近貝克蘭德好像很熱鬧?聽說有個叫互助會」的組織,很有意思。」

  祂在試探!

  奈亞立刻明白了。阿蒙在用廷根和貝克蘭德的事情,試探自己的來歷。

  「是嗎?那可真不巧。」奈亞咧嘴一笑,「那個互助會,就是我開的。」

  阿蒙的笑聲戛然而止。

  空氣中的氣氛,瞬間從貓捉老鼠的戲謔,變得緊張起來。

  過了好幾秒,阿蒙才重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真實的驚奇:「是你?那個————天尊」?」

  「猜錯了。」奈亞搖了搖頭,「再猜。」

  他向前一步,手掌直接貼在了那扇銘刻著無數符文的金屬門上。

  「猜不對,可就沒有機會了。」

  嗡—

  奈亞的手掌上,沒有光芒,沒有能量波動,但整扇金屬門,連同上面所有的封印符文,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

  就像一幅畫被泡進了水裡,上面的色彩、線條、結構,都在迅速地溶解、模糊,最終化為一片空白。

  混沌劇場的「敘事」權柄,正在從根源上,抹除這些符文的「意義」。

  它們不再是「封印」,而只是一堆毫無作用的金屬刻痕。

  「不————不可能!」門後,阿蒙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驚駭,「你這是什麼力量?這不是愚弄」!也不是竊取」!」

  「這是「橡皮擦」。」奈亞隨口胡謅道,「專門用來擦掉像你這種寫錯了的字。」

  咔嚓。

  厚重的門鎖,在失去了符文的加持後,變成了一堆普通的金屬零件,從內部斷裂開來。

  吱呀一沉重的金屬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推開。

  門後的景象,讓戴里克瞬間瞪大了眼睛,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不是一個被囚禁了四十二年的老人。

  那是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怪物。

  它靜靜地坐在牢房中央的矮床上,赤裸著身體。它的腦袋從正中間被整齊地劈開,兩片灰白色的大腦暴露在外,像活物一樣緩緩蠕動著,無數黏稠的液體絲線在兩半大腦之間拉扯、斷裂、收縮。

  它的眼睛、鼻子、嘴巴,也都隨著腦袋的分裂而各占一半,顯得極度扭曲和詭異。

  更恐怖的是,在它赤裸的身體上,布滿了橫七豎八的、深可見骨的暗紅色傷口。而每一道傷口都猙獰地裂開著,裡面沒有血肉,而是一排排白森森的、細小的牙齒!

  此刻,那被劈開的半張嘴,和身上所有傷口裡的牙齒,同時開合,用一種重疊的、混亂的、帶著戲謔的語調,說出了同一句話。

  「你看————」

  怪物緩緩抬起頭,兩邊分離的眼睛同時看向門口的奈亞、科林和戴里克。

  它裂開的嘴角,和身上所有傷口的邊緣,都向上翹起,構成了一個由無數笑容拼接而成的、極致瘋狂的畫面。

  「我是不是很正常?」

  它身上那些長著牙齒的傷口,隨著這句話,全都咧開,像是在微笑。

  這副尊容,別說是戴里克,就連見慣了各種恐怖怪物的幾位長老,都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

  「邪靈!」一位長老怒喝道,下意識地就要發動攻擊。

  「別動。」奈亞再次出聲制止。

  他往前走了一步,完全無視了那副足以逼瘋普通人的尊容,平靜地與那雙被劈開的眼睛對視。

  「阿蒙,我得承認,你的品味還是這麼獨特。」奈亞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不過,你這個分身,也太弱了點。」

  「弱?」怪物笑了,身上所有的嘴巴一起發笑,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對付你們,足夠了。」

  它的目光越過奈亞,落在了他身後的戴里克身上。

  「尤其是這個有趣的小傢伙————他似乎,很想念我啊。」

  話音未落,戴里克猛地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了!

  他感覺自己的影子像是活了過來,一隻冰冷的手從影子裡伸出,抓住了他的腳踝。緊接著,他整個人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後拖拽,他的身體正在被一點點「寄生」!

  「戰!」科林·伊利亞特怒吼一聲,手中的「黎明」之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如同一輪真正的小太陽,狠狠劈向戴里克的影子。

  然而,劍光落在影子上,卻如同劈入空處,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沒用的。」怪物臉上的笑容更盛,「我偷走的,是他的存在」。你們攻擊的,只是一個空殼罷了。」

  這就是「偷盜者」途徑高序列的能力,竊取概念!

  戴里克的身體已經有一半融入了陰影之中,他的臉上充滿了驚恐和絕望。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無數細小的、看不見的蟲子啃食、替代。

  他就要————消失了。

  「首席!」他發出了最後的呼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在神棄之地不知多少光年外的某處,一個同樣戴著水晶單片眼鏡的身影,猛地從虛無中睜開了眼睛。

  「嗯?這個感覺————是那個傢伙!」

  阿蒙的本體,通過這個被污染了四十二年的分身,終於再次感知到了奈亞的氣息。

  「他怎麼會跑到神棄之地去?難道————是為了我?」

  一股強烈的好奇心和探究欲涌了上來。

  「正好,讓我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阿蒙的意志瞬間降臨。

  囚室內的那個怪物,氣勢陡然暴漲!

  原本只是序列4等級的靈性威壓,在這一刻瞬間突破了半神的界限,達到了天使的層次!

  一股遠比剛才強大百倍的竊取之力,鎖定了在場的所有人!

  不,它的目標不是所有人。

  它的主要目標,所有的力量—

  集中在那個最弱的,也是最關鍵的「坐標」戴里克·伯格!

  阿蒙要竊取的,不是戴里克的「存在」,而是他與「愚者」的聯繫,他與灰霧的聯繫只要偷走這個,祂就能順藤摸瓜,找到那個他心心念念的神秘空間!

  更能在無聲無息之間將局勢顛倒過來。

  在剛剛的試探中。

  阿蒙已經發現奈亞在此處的存在。

  並不穩固!!

  阿蒙的邏輯很簡單:我無法理解你,無法戰勝你,但我可以刪除你引發這一切的「起因」!

  戴里克是奈亞降臨白銀城的「錨點」,是這場衝突的導火索。只要將戴里克從「存在」的層面上徹底抹除,讓他變成一個從未發生過的「錯誤」,那麼眼前這個恐怖的「外神」,就有可能因為失去了干涉的「理由」和「坐標」而自行退去!

  這是一次陰險狠毒,卻又無比精準的攻擊!

  在扭曲的空間中央,一枚由純粹星光和無數細小「BUG」符號構成的、虛幻的水晶單片眼鏡,緩緩浮現。

  它沒有實體,卻仿佛擁有實質的重量,壓得整個空間都在呻吟、顫抖。

  眼鏡的鏡片中,倒映出的不是眼前的景象,而是一片深邃、冰冷、沒有任何生命的星空。

  它的「目光」,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精準地鎖定在了奈亞、科林和戴里克三人身上。

  下一秒,攻擊降臨了。

  那不是光,不是電,不是任何形式的能量衝擊。

  而是一種無聲無息的————「竊取」。

  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規則層面的力量,同時籠罩了三人。

  而一道無形的、無法被觀測到的攻擊,瞬間跨越了空間,直接作用於戴里克的靈體之海!

  這一擊,別說是戴里克,就算是首席科林,也絕對無法抵擋!

  然而,這道攻擊在即將命中的前一刻,卻突然停滯了。

  因為,奈亞動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成了慢鏡頭。

  在戴里克驚恐的目光中,在科林等人無能為力的注視下,那道源自阿蒙本體的、無形的竊取之力,已經觸及到了他靈體的邊緣。

  他能感覺到自己與灰霧之上那個神秘空間的聯繫,正在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剝離。

  就像有人要硬生生從他腦子裡挖走一塊最重要的記憶。

  完了。

  戴里克心中一片冰涼。

  一旦這個聯繫被切斷,他將徹底失去與塔羅會的聯繫,失去奈亞先生的援助,白銀城也將失去這唯一的希望。

  而他自己,很可能會因為承載了這份聯繫的秘密,被眼前這個恐怖的怪物徹底吞噬。

  然而,就在這絕望的瞬間,首席科林·伊利亞特動了。

  這位白銀城的守護者,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他只是做了一個最簡單、最本能的反應。

  他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身旁的戴里克狠狠推開!

  「首席!」

  戴里克被一股巨力推得跟蹌倒地,他驚愕地回頭,正好看到令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科林·伊利亞特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

  那道無形的竊取之力,在失去了戴里克這個首要目標後,瞬間命中了離它最近的生物體首席科林。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絢爛奪自的光效。

  一切都發生得無聲無息。

  科林·伊利亞特的身體猛地一震,他那隻緊握著「黎明」之劍的右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手臂的皮膚先是迅速失去了血色,變得如同死人般蒼白,緊接著,皮膚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的、如同鐘錶刻度般的詭異花紋。

  肌肉在萎縮,骨骼在變得脆弱。

  不過短短一秒鐘的時間,那隻曾揮舞長劍斬殺過無數怪物的、充滿力量的臂膀,就變得如同風乾了百年的枯枝,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

  「哐當」一聲。

  劍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科林的身體晃了晃,但他依舊挺直了脊樑,死死地擋在戴里克和一眾長老面前,左手按住自己那條已經徹底失去知覺的右臂,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首席!」

  「首席閣下!」

  幾位長老和戴里克同時發出了驚駭的呼喊。

  他們衝上前去,想要扶住科林,卻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我沒事。」

  科林的聲音因為劇痛而有些嘶啞,但他看著戴里克的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欣慰。

  同時承受兩股來自真神的權柄竊取,哪怕只是餘波,也遠遠超出了一個序列4所能承受的極限。

  面對這來自真神本體的惡意,「混沌劇場」在奈亞的意識深處發出了興奮的轟鳴。

  就像一個頂級黑客,遇到了另一個頂級黑客發來的挑釁病毒。

  它非但沒有畏懼,反而主動迎了上去!

  那股試圖竊取奈亞「神秘」的「錯誤」權柄,一頭撞進了「混沌劇場」那無邊無際的、由無數敘事和可能性構成的海洋里。

  它就像一滴墨水滴進了大海,連一朵浪花都沒能翻起,就被瞬間同化、稀釋、分解,變成了混沌劇場的一部分。

  試圖竊取一個「混亂」源頭的秘密?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錯誤」。

  奈亞本人,甚至都沒有太大的感覺,只是覺得像是被人用羽毛撓了一下痒痒。

  然而,他沒事,不代表別人也沒事。

  阿蒙的這次攻擊,是範圍性的。

  奈亞眉頭一皺,將後續的攻擊全部擋下,同時他也看到科林在承受攻擊的同時,那隻獨眼,正死死地盯著戴里克,眼神中沒有絲毫後悔,反而帶著一種決絕的、託付的意志!

  他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一條手臂,和身為「獵魔者」的部分力量,硬生生扛下了對戴里克的致命一擊。

  空蕩蕩的左肩袖口在空氣中飄蕩,顯得如此刺眼。

  那枚懸浮在空中的、虛幻的單片眼鏡,似乎也對這個結果感到有些意外,它閃爍了一下,最終沒有再發動攻擊,而是緩緩隱去。

  來自阿蒙的洲際打擊,結束了。

  「首席————您的手臂————」戴里克的聲音在顫抖,他衝上前,想要扶住科林,卻被科林用僅剩的右手擋住了。

  科林沒有看自己的傷口,而是轉過頭,用那隻明亮的獨眼,深深地看著戴里克。

  他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微笑,雖然因為痛苦而顯得有些扭曲。

  「一條手臂而已————」

  他緩緩地說道,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力量。

  「我把它,賭在了你所帶來的「黎明」之上。」

  我把它,賭在了黎明之上。

  這句話,如同最沉重的誓言,又如同最熾熱的火焰,狠狠地烙印在了戴里克的心臟上。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了。

  首席從一開始,就不是在考驗他,也不是在利用他。

  這位沉默的守護者,從他帶回第一塊壓縮餅乾開始,就已經將他視為打破白銀城兩千年宿命的、唯一的「希望」!

  剛才那奮不顧身的守護,不是一時衝動,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用生命和未來做賭注的豪賭!

  而賭注,就是他戴里克·伯格!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愧疚、感動、以及沉重使命感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在戴里克胸中爆發。

  他再也控制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科林面前,泣不成聲。

  「首席————」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語言,在剛才那份沉甸甸的守護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科林沒有去扶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認可與期待。

  從這一刻起,這個少年,才算真正褪去了所有的青澀和天真,開始擁有背負起一座城市未來的————肩膀。

  一旁的奈亞,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我把它,賭在了新時代上。」

  眼前的科林·伊利亞特,和那個紅髮男人何其相似。

  他們都是舊時代的守護者,卻都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身體,為新時代的萌芽,擋下了致命的一擊。

  這是一種傳承。

  一種超越了利益與算計的,屬於強者的浪漫。

  奈亞心中的怒火,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

  他不是氣阿蒙的攻擊,神靈之間的爭鬥本就如此,無所不用其極。

  他氣的是,阿蒙這個混蛋,竟然試圖玷污這份浪漫,破壞這場傳承。

  「阿蒙————」

  奈亞的聲音變得無比冰冷,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囚室里那個因為攻擊被打偏而顯得有些錯愕的怪物。

  「你成功地,惹怒我了。」

  話音未落,奈亞的身後,一個巨大而虛幻的劇場帷幕,緩緩拉開。

  混沌,瘋狂,不可名狀。

  無數的敘事洪流在其中奔涌,無數的可能性在其中生滅。

  「混沌劇場」的源質力量,第一次在物質世界,展露出了它猙獰的一角。

  「這是————」囚室里的怪物,那雙被劈開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驚駭與不解的神色。

  阿蒙的本體,也通過分身的視野,看到了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祂無法理解。

  這到底是什麼力量?

  為什麼感覺位格如此之高,甚至隱隱還在「錯誤」之上?

  這不是「源堡」!也不是「混沌海」!這是一種全新的,從未見過的源質!

  奈亞沒有給祂思考的時間。

  他抬起手,對著那個怪物,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我說,要有光。」

  下一秒,囚室里那根搖曳的蠟燭,火焰猛地暴漲!

  但那不再是昏黃的火光,而是一種純粹的、混沌的、仿佛能燃盡一切概念的蒼白之焰熵焰!

  序列7「煽動家」的終極能力,在「混沌劇場」的加持下,威力被放大了千百倍!

  蒼白的火焰瞬間席捲了整個囚室,也席捲了那個由艾斯·托瑞斯隊長異變而成的怪物。

  奈亞每向前踏出一步,【熵焰】所化的洪流,便跟隨著他,向著阿蒙洶湧而去。

  這不是一次性的攻擊,而是一場持續性的「淨化」!

  「滋啦一「6

  混沌的火焰,接觸到了艾斯·托瑞斯的身體。

  沒有爆炸,沒有燃燒。

  那具被阿蒙寄生的軀體,在接觸到【熵焰】的瞬間,就開始「分解」了。

  不是物理上的分解,而是概念上的。

  他身上那些長著牙齒的傷口,首先被抹去了「傷口」的定義,變成了一片光滑的皮膚。

  那被劈開的頭顱,被剝離了「劈開」這個屬性,開始強行向中間癒合。

  阿蒙寄宿在其中的「錯誤」權柄,就像是遇到了最高效的殺毒軟體,被一片片地格式化、清除!

  「不!!!」

  阿蒙發出了悽厲的慘叫。這種感覺,比直接被殺死還要痛苦一萬倍!

  祂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一點點地蠶食、消融。

  祂試圖反擊,試圖竊取奈亞的【熵焰】,或者欺詐這團火焰,讓它攻擊奈亞自己。

  但每一次嘗試,都會觸發【熵焰】那「無限隨機」的核心特性。

  第一次,他的攻擊指令被隨機判定為「無效」,直接消散了。

  第二次,袖腳下的地面突然隨機變成了沼澤,讓艾斯·托瑞斯的身體陷了進去。

  第三次,更離譜的事情發生了,他剛剛凝聚起來的一絲力量,隨機地被賦予了「治癒」的屬性,反而幫助科林·伊利亞特止住了肩膀上的流血!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怪物發出了悽厲的慘叫,但那慘叫聲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就戛然而止。

  在熵焰的灼燒下,它那畸形的身體,它那被「錯誤」權柄污染的靈體,連同寄生在其中的阿蒙意志,都在被強行「抹除」。

  不是殺死,是概念層面的徹底刪除!

  遠在未知之地的阿蒙本體,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祂感覺到自己的一部分「概念」,被一股無法理解的力量,硬生生從身上剜了下去!

  這種損失,比上次在廷根自爆兩個分身,要嚴重得多!

  「你到底是誰!」

  阿蒙驚怒交加的意志,在徹底消散前,發出了最後的質問。

  然而,奈亞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團蒼白的火焰,直到其中所有的瘋狂與扭曲都化為虛無。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也傳入了阿蒙那即將消散的殘存意識里。

  「記住我的名字。」

  「我叫奈亞。」

  「從今天起,白銀城,我罩的。」

  蒼白的熵焰漸漸熄滅,囚室里恢復了黑暗與死寂。

  那個被阿蒙污染了四十二年的探索隊長艾斯·托瑞斯,連同他身上寄生的那縷神靈意志,都徹底消失了,連一粒灰塵都沒有剩下。

  仿佛他們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首席科林和幾位長老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一位近乎天使級的恐怖存在,一個困擾了白銀城近半個世紀的夢魔,就這麼————被一個響指解決了?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

  戴里克更是張大了嘴巴,他看著奈亞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敬畏與崇拜。

  這就是「戀人」先生的真正實力嗎?

  這就是————神的力量嗎?

  然而,事情並沒有完全結束。

  就在眾人以為危機已經解除的時候,囚室中央的空氣中,忽然泛起了一絲漣漪。

  一隻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半透明小蟲,從虛無中鑽了出來。

  小蟲的背上,依舊長著一隻戴著水晶單片眼鏡的眼睛。

  它剛一出現,就立刻煽動翅膀,試圖以一種超越空間的方式遁走。

  這是阿蒙留下的最後一點後手,一個純粹由「竊取」和「欺詐」概念構成的信標,只要它能逃出去,阿蒙就能重新定位這裡,並且獲取到剛才戰鬥的所有情報。

  「還想跑?」

  奈亞冷哼一聲。

  他甚至沒有動手,只是一個念頭。

  「混沌劇場」的虛影再次浮現,一股無形的「敘事」之力瞬間籠罩了那隻小蟲。

  小蟲的逃遁動作戛然而止。

  它被「定格」在了半空中,就像電影裡的一個靜止幀。

  時間、空間、因果————所有支撐它存在的底層邏輯,在這一刻都被強行鎖定了。

  「你————」小蟲的單片眼鏡里,傳來阿蒙又驚又怒的意念波動。

  袖發現自己徹底動不了了。

  這個奈亞對力量的掌控,比祂想像中還要可怕!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力量壓制,而是更高維度的權柄碾壓!

  「阿蒙。」

  奈亞緩緩走到那隻被定格的小蟲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它。

  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

  科林的斷臂,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頭。

  這讓奈亞感到一陣深刻的自我厭惡。

  他想到了那個被他揍了一拳的亞當。

  這份認知,讓他的眼神變得愈發冰冷,殺氣如同實質,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凍結。

  科林和幾位長老都感受到了這股恐怖的殺意,他們甚至不敢大聲呼吸,生怕驚擾了這位喜怒無常的「神靈」。

  小蟲背上的單片眼鏡劇烈地閃爍著,阿蒙的意念在瘋狂地掙扎。

  祂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

  這個奈亞,真的想徹底抹殺袖這最後一點痕跡!

  「等等!我們可以談談!」阿蒙終於服軟了,傳出了求和的意念。

  「看在本體的份上。」

  「給我一個面子!」

  祂用最鬆軟的語氣說出了一句本該無比霸氣的話。

  卻也隱隱有種威脅之意。

  「好啊。」

  奈亞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而阿蒙這個分身祂不敢妄動,只是懸浮在半空中,警惕地看著奈亞。

  奈亞沒有再看他,而是轉身走回科林身邊,蹲下身,撿起了掉在地上的聖劍。

  他將劍遞還給科林,然後指了指他那條枯萎的手臂。

  「坐下來,我們談談。」奈亞的聲音依舊冰冷,「談談怎麼治好它,以及————你該付出的代價。」

  阿蒙的意念沉默了。

  那隻半透明的小蟲,緩緩地飛到了一旁破損的桌子上,趴了下來。

  像一個準備接受審判的囚徒。

  科林和幾位長老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短短十幾分鐘內,被反覆碾碎,又重組。

  一位邪神,一個讓白銀城恐懼了四十二年的存在,竟然說出了「給我一個面子」這句話,並乖乖地坐下來————談判?

  他們看向奈亞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無法理解的崇拜。

  戴里克更是緊緊攥住了拳頭。

  他看著首席那條枯萎的手臂,又看了看那個掌控一切的背影,心中暗暗發誓。

  總有一天,他也要成為這樣,能夠守護大家,能夠讓邪神都為之低頭的————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