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
馬朐縣,這座平時在漢東省版圖上毫不起眼的貧困縣,此刻卻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高壓鍋。
省里市里眾多大官,紛紛往這邊趕來,官場壓力當即快到了臨界值了。
縣紀委大樓,三樓的接待室里。
海城市紀委書記劉大海坐在主位的沙發上,目光有些發直地盯著茶几上的紋理。
作為市委常委、紀委一把手,他平時走到哪裡不是威風八面?
但今天,他卻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泥菩薩。省紀委書記丁振良的那通電話,讓他意識到今天絕對是不平常的一天。
那會兒接到鮑遠東的電話之後,那種焦躁的心情多少好了一些,因為,他知道今天解決這件棘手之事——放了蔣陽——的主角不是自己了。
在劉大海側邊的單人沙發上,新任馬朐縣委書記徐志堂安靜地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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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徐志堂很緊張,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他現在選擇了背叛省委書記劉洋進,徹底倒向了海城市委書記王安邦和省長黃琦雲的陣營。 這是一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政治賭博。
現在,省公安廳廳長鮑遠東親自殺到了馬朐縣,這可是劉洋進的絕對心腹大將。
徐志堂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只知道,自己現在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此時此刻,他們苦苦等待的鮑遠東,其實早已經到了馬朐縣。
只不過,鮑遠東並沒有第一時間直奔縣紀委,而是把車停在了縣公安局的院子裡,此刻正跟縣公安局局長孫振東待在局長辦公室里。
這裡的氣氛,比縣紀委接待室的氣氛還要壓抑。
鮑遠東焦躁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手裡夾著一根煙,一口接一口地猛抽。
孫振東坐在一邊,表面上恭恭敬敬,內心深處卻正在經歷著一場天翻地覆的認知重構。
曾幾何時,在孫振東的眼裡,省公安廳的一把手,那是高高在上、帶著神聖光環的絕對權威,是掌握著全省幾萬公安幹警生殺大權的「神仙」。
平時要是能在省廳開會時遠遠看上鮑遠東一眼,聽他做個指示,孫振東都能激動好幾天。
可是現在呢?
看著眼前這個頭髮凌亂、領帶扯得歪歪扭扭、滿眼紅血絲、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在辦公室里亂轉的中年男人,孫振東心裡突然生出一種荒謬感。 什麼省廳一把手?什麼副省級後備幹部?
當真正遇到能要他命的危機時,剝去了那層權力的外衣,這他媽的不就是一個凡人嗎?
甚至比那些在審訊室里等待判決的犯罪嫌疑人還要惶恐、還要狼狽!
就在剛才,鮑遠東強壓著火氣,命令孫振東給去省城辦案的副局長向雄海打電話,詢問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得知向雄海還有半個小時就能抵達縣局後,鮑遠東就直接賴在辦公室里不走了,非要在這裡死等。
這一等,就是四十多分鐘。
四十多分鐘裡,鮑遠東看了不下二十次手錶,抽了七八根煙,嘴裡時不時地發出煩躁的「嘖嘖」聲。
「吱——」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孫振東的聯絡秘書探進半個身子,看了一眼煙霧繚繞的房間,小心翼翼地匯報導:「孫局,向副局長回來了,剛把車停在院裡。」
「讓他立刻滾上來!」鮑遠東猛地轉過身,沒等孫振東開口,就直接越俎代庖地吼了一嗓子。
秘書嚇了一跳,趕緊縮回腦袋跑了。
不到一分鐘,走廊里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向雄海大步走了進來。
他一身筆挺的警服,雖然連夜奔波,眼中帶著血絲,但整個人卻透著一股子凜然不可侵犯的正氣。
他一進門,目光先是掃過孫振東,然後落在了鮑遠東的身上。
「孫局。」向雄海先給直屬領導打了個招呼,然後看向鮑遠東,語氣平靜:「聽說省廳領導找我?不知道是有什麼指示?」
鮑遠東死死盯著向雄海,那眼神恨不得把這個小小的縣局副局長生吞活剝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幾乎是貼著向雄海的臉,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向雄海,你別跟我裝糊塗!我已經知道你去省紀委幹的好事了!我問你,你們去省城,到底都查到了什麼證據?把材料給我拿出來!」
面對堂堂省廳一把手的逼問,換做其他縣級領導,估計早就雙腿發軟了。但他向雄海就跟茅坑裡的石頭似的,那叫一個又臭又硬。
向雄海迎著鮑遠東殺人般的目光,不卑不亢,聲音洪亮地回答道:「對不起,鮑廳長。我們去省城調查取證,是執行市掃黑除惡工作組的絕密任務。按照保密條例,我不可能給您看我們市掃黑組的內部資料。」
「你他媽的……」鮑遠東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他指著向雄海的鼻子,手指都在發抖,「你拿保密條例來壓我?我是省公安廳廳長!全省的案子我都有權過問!」
「那您就下達正式的提級管轄文件,或者讓省委下發調卷令。」向雄海毫不退讓,「當然,還有一個更簡單的辦法。我們蔣陽組長是這次行動的第一負責人。只要蔣陽組長發話,同意給您看,我還是可以給您看的。畢竟,我只聽直接領導的命令。」
蔣陽!
又是蔣陽! 聽到這個名字,鮑遠東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他現在最噁心聽到,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就是這個人!
「好!好得很!」鮑遠東怒極反笑,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沙發上的公文包,「那你現在就跟我一起去縣紀委!去見蔣陽!」
說著,鮑遠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轉頭衝著向雄海吼道:「走啊!還愣著幹什麼?!」
向雄海面無表情地轉身跟上。
孫振東見狀,趕緊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一邊跟著往外走,一邊故作不解地問道:「鮑廳長,蔣陽同志不是已經被縣紀委帶走留置了嗎?這會兒去哪兒見他啊?要不要我先跟紀委那邊打個招呼?」
鮑遠東猛地停下腳步,回頭冷冷地瞪了孫振東一眼,眼神中充滿了警告和厭惡。
他現在看馬朐縣的這幫人,個個都像是蔣陽的同謀。
「你不用跟著!」鮑遠東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孫振東,「我跟向局長一起過去就行。你留在局裡,管好你的人,管好你的嘴!」
說完,鮑遠東帶著向雄海,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
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孫振東站在走廊里,臉上的恭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囂張?我看你還能囂張到幾時。」孫振東低聲罵了一句,轉身快步回到辦公室,反鎖上門。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鮑遠東的專車帶著向雄海駛出大院,立刻掏出手機,撥通了縣紀委書記程國良的電話。
「餵?」程國良的聲音壓得很低,顯然說話不太方便。
孫振東和程國良是多年的老交情,平時私交極好,說話也就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老程,你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啊?」孫振東開門見山地說:「蔣陽不是被你們紀委給主抓起來了嗎?怎麼剛才鮑遠東像瘋狗一樣,非要拉著我們局的向雄海去紀委見蔣陽?你們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電話那頭,程國良沉默了幾秒鐘,隨後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老孫啊,這件事情,非常不妙……水太深了,深得能淹死人啊!」
「怎麼說?」孫振東心裡一緊。
「海城市紀委書記劉大海,現在就坐在我們紀委的接待室里呢!縣委徐志堂書記也在旁邊陪著。兩位大領導從上午等到現在,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連午飯都沒吃,就在等鮑遠東過來。」程國良直接透了底,語氣凝重地警告說:「老孫,這事兒啊,現在已經徹底脫離了咱們這個層級能掌控的範圍了。具體什麼情況,咱們都不要管,也管不了啊!」
孫振東倒吸了一口涼氣。
市紀委書記親自下來,就為了等一個被留置的鎮委書記?這太反常了!
「老程,向雄海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孫振東壓低聲音,把剛才的疑惑說了出來,「這小子平時就是個一根筋,油鹽不進的茅坑石頭。可是我怎麼感覺,他現在對蔣陽的話言聽計從,簡直把蔣陽的命令當聖旨了!連鮑遠東的面子他都敢當面駁回去!簡直是怪了!他跟蔣陽才搭班子幹了兩天掃黑組啊,怎麼就被洗腦了?」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程國良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蔣陽那是什麼人?那是一般基層幹部嗎?他既然敢主動往留置室里鑽,就說明他肯定是在外面留了極其致命的後手!你剛才說向雄海不是剛從省會回來嗎?」
「對,剛回來就被鮑遠東拽走了。」 「那就對了!」程國良說:「這裡面的貓膩肯定不小啊!向雄海去省城,絕對是拿到了什麼能捅破天的東西!而且這東西,直接捏住了鮑遠東!否則,劉大海和鮑遠東這種級別的人,怎麼可能這麼著急跑咱這窮鄉僻壤來?」
孫振東聽完,只覺得後背發涼。
「嗯……看來事情搞得不小啊。」孫振東喃喃自語道,「老程,那咱們就按兵不動?」
「對!裝聾作啞,按兵不動!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人頂著,咱們千萬別往前湊!」程國良叮囑完,匆匆掛斷了電話。
——
當鮑遠東的專車駛入馬朐縣紀委大院,他帶著向雄海推開三樓接待室大門的時候,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了中午十二點四十。
聽到動靜,坐在沙發上的劉大海和徐志堂同時站了起來。
徐志堂看著臉色鐵青、仿佛隨時會吃人的鮑遠東,心裡雖然發怵,但作為地主,他還是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鮑廳長,您一路辛苦了。」徐志堂滿臉堆笑,微微弓著身子,試圖緩和一下氣氛,「這都快一點了,您還沒吃飯吧?劉書記也一直在這兒等著沒吃,要不……咱們先去縣委食堂簡單吃點兒?邊吃邊聊?」
不提吃飯還好,一提吃飯,鮑遠東心裡的邪火「噌」地一下就竄了起來!
想到省委書記劉洋進在電話里那歇斯底里的怒罵,想到自己堂堂省廳一把手被逼得像條狗一樣跑來求人,再想到劉千越那個不知死活的蠢貨還在那裡沾沾自喜……哪裡還有半點心情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