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1章 什麼地方

  「肖鵬假死的事,怎麼處置?」劉洋進省長直接問。

  葛建軍和謝國泉前後腳進來,聽見這句話,交換了一個眼神。

  劉洋進回頭看了他倆一眼,一指沙發:「坐吧。聽聽郭書記怎麼說。」

  這個姿態就很有意思——他不是在請人坐,是在主導節奏。

  他站在郭曙光桌前,讓葛建軍和謝國泉坐到沙發上,自己站在中間位置,形成一個居高臨下的格局。

  郭曙光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拿起他拍在桌上的那份文件,翻了翻。

  是夜梟案的結案通報複印件。跟上次拿來的那份一模一樣。

  「劉省長……」郭曙光把文件放到一邊,「你的訴求我清楚。這個事兩周前我們討論過,當時的結論是等案件移交後再議。現在案件已經移交了,可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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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談。」劉洋進扯了把椅子,在郭曙光對面坐下,「蔣陽偽造公文、欺騙組織,怎麼處理?葛建軍作為公安廳負責人,蓋章審核失察,怎麼處理?這兩條,今天必須有說法。」

  葛建軍坐在沙發上,兩腿併攏,腰板挺直。

  他心裡很清楚,劉洋進這是已經撕破臉了!

  按照往常的慣例,今天去海城開廉政會議,他是肯定要去的。

  可是,為什麼沒去?因為郭曙光要走,因為他即將上位,因為之前已經撕破臉,現在根本沒有繼續表演和偽裝的必要了。

  既然如此,我葛建軍為什麼還要演呢?

  「劉省長,我上次說過了——這件事我事先不知情。結案通報蓋章的時候,依據的是海城市公安局提交的死亡確認材料。那些材料當時沒有任何疑點,廳里按正常程序審核蓋章。如果有人在源頭上做了手腳,那追責也該追源頭,追不到我這兒。」葛建軍說。

  劉洋進冷笑了一聲:「那源頭是誰?你告訴我。」

  「蔣陽。」葛建軍說得乾脆,「上次我就說了,他是夜梟案的具體負責人,現場處置、證人安置都是他經手的。如果要追這個事的責任,那就是追蔣陽的責任。」

  劉洋進沒想到葛建軍還是這個口徑。

  他本來以為郭曙光今天在海城那番高調錶揚之後,葛建軍不可能再把蔣陽推出來——結果人家還是推了。

  「好。」劉洋進點了點頭,「蔣陽的責任,你們打算怎麼追?」

  郭曙光開口了。

  「對蔣陽在夜梟案中隱瞞肖鵬真實生存狀況一事,程序上確實存在違規。省紀委可以給予批評教育,在個人檔案中記錄此事。同時考慮到蔣陽在海城貪腐案中的重大貢獻,功過相抵——不做進一步的紀律處分。」

  「不行。」劉洋進一口否掉,「批評教育?功過相抵?你開玩笑?他偽造了國家機關的結案通報!這種行為放在哪個單位不是嚴肅處理?憑什麼到了蔣陽這兒就變成'批評教育'了?」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處理?」郭曙光問。

  「至少——記過處分,調離現崗位。」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

  謝國泉咳了一聲:「記過處分的話,按照幹部管理條例,兩年內不得提拔使用。這對一個年輕幹部來說——」

  「——那是他自己做的事!」劉洋進打斷他,「你做了錯事,就要承擔後果。這點道理,還用我教大家嗎?」

  郭曙光看了葛建軍一眼。

  葛建軍接收到了那個眼神——該讓步了。

  「劉省長,」葛建軍說,「記過處分我覺得太重了。但調離現崗位這一條,可以商量。畢竟蔣陽在夜梟案,以及魏國濤等人的貪腐案件中,做出了非常重大的成績。可是,你說得也對,蔣陽確實是做了錯事。所以,這次案子查完後,也可以考慮給他換個環境、換個崗位鍛鍊一下。」

  劉洋進看了他兩秒。「你什麼意思?調到哪兒?」

  「省里另行安排吧。」葛建軍沒把話說死。

  劉洋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幾下。

  調離現崗位——這是他的底線。

  蔣陽只要不在紀委系統里待著,他就翻不出什麼浪來。至於調到哪兒,是省公安廳的辦公室還是哪個清水衙門,他不在乎。

  「行。」他點了頭,但馬上又加了一句,「檔案里必須有記錄。不是批評教育那種不痛不癢的記錄——我要正式的組織處理意見。白紙黑字。」

  郭曙光沒有馬上應。

  他在想蔣震電話里說的那句話——「讓他去縣城」。

  「這樣吧……」郭曙光開了口,「肖鵬假死一事,省委以組織談話的形式對蔣陽進行誡勉,同時將該事項記入個人檔案。工作崗位方面,案件收尾後,蔣陽調離市紀委,另行安排工作。具體去向由省委組織部研究決定。」

  他說「省委組織部研究決定」,就是不讓劉洋進插手蔣陽的去向。

  劉洋進聽出來了,但這會兒他也不打算在去向問題上糾纏——先把人從紀委系統踢出去再說。

  等郭曙光走了之後,蔣陽的去向還不是他說了算?

  「可以。」劉洋進站了起來,「但我有一個條件——今天的結論,要形成書面紀要,我要留一份。」

  「行。」郭曙光也沒含糊。

  劉洋進整了整領帶,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謝國泉長長出了一口氣。

  葛建軍看著門口,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郭曙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後,看著他們兩人說:「就這樣吧……蔣陽雖說是不可多得的紀委人才,但是,假死這件事情,必須要有人站出來承擔責任。未來,這個年輕人,以後有他的路走。你們不用替他操心。」

  郭曙光很明白,這都是蔣震的意思。所以,多說無益。

  事情搞複雜的話,反倒是破壞了蔣震的節奏。

  ——

  蔣陽接到調令的時候,正在市紀委一室的辦公桌前整理魏國濤案的收尾材料。

  手機響了。

  是葛建軍打來的。

  「小蔣,有個事跟你說一下。」

  「叔,您說。」

  「肖鵬的事,省委那邊有了結論。組織誡勉談話,記入檔案。另外,你要調離市紀委了。」

  蔣陽握著筆的手停了。

  「調到哪兒?」

  「你爸的意思——去縣城。」

  蔣陽沉默了大概三秒。

  「哪個縣?」

  「還沒定。省委組織部在研究。估計會是個比較偏的地方——你爸說了,要有基層經驗。」

  蔣陽把筆擱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去縣城……

  說實話,他心裡不是沒有準備。

  肖鵬假死這件事,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遲早要還這個帳。

  當時做那個決定的時候,他想的是先保住人命、保住證據鏈——至於後果,等查完案子再說。

  現在案子查完了。後果來了。

  但——誡勉談話、記入檔案、調離崗位——這算什麼後果?

  要擱在別人身上,這輩子基本就廢了。二十四歲,檔案上掛一筆組織處理,後面的提拔之路堵死一大半。

  可蔣陽的情況不一樣。他爸是蔣震。

  他太清楚自己父親的做事風格了。父親做任何一步棋,都不會只看眼前。讓他去縣城不是懲罰,是打磨。一個沒有基層經驗的紀委幹部,走不遠。

  想通了這一層,蔣陽拿起筆,繼續寫材料。

  寫到一半,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劉大海站在門口。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自從魏國濤等人被留置之後,劉大海對蔣陽的態度就變得很微妙……

  ——不能說客氣,但絕對不敢再擺書記的架子了。

  「蔣陽,」劉大海敲了兩下門框,「聽說你要調走了?」

  「嗯。還沒正式下文。」

  劉大海走進來,在蔣陽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什麼時候走?」

  「等組織部通知吧。」

  劉大海點了點頭,手放在膝蓋上搓了搓。他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憋出一句:「那個……之前的事,我也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蔣陽抬頭看了他一眼。

  劉大海的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不是真心道歉,更像是給自己留條後路。

  萬一將來蔣陽還能起來呢?

  先把態度擺正了,不虧。

  蔣陽心裡跟明鏡一樣,但懶得戳破。

  「劉書記,工作上的事,各有各的立場,沒什麼對不對的。」蔣陽微笑說。

  劉大海如釋重負,站起來拍了拍蔣陽的肩膀。

  「好好干。年輕人,前途無量。」劉大海說罷,起身便離開。

  他心裡很清楚,蔣陽背後絕對不僅僅是省里的支持,畢竟他對劉洋進很熟悉,知道他多麼護犢子。而郭曙光馬上離開,沒必要在離開之前樹敵。

  所以,他猜測,肯定是有個非常厲害的角色在蔣陽背後……

  但這僅僅只是一種猜測。

  可官場之上,有了猜測的時候,就得謹慎行事。蔣陽既然要走,自己這邊順水推舟,說兩句好話就OK。

  ——

  當天晚上,蔣陽接到了父親蔣震的電話。

  這是案子結束之後,父子倆第一次正經聊天。

  「爸。」

  「案子收尾了?」蔣震問。

  「差不多了。移交材料還有兩天的活兒。」

  「嗯。你葛叔跟你說了吧?去縣城的事。」

  「說了。」蔣陽坐在宿舍的床沿上,一隻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手在揉後脖子,最近連軸轉了半個月,頸椎酸得厲害。「爸,您這次給我挑個什麼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