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釋放李陽。」
張偉生這句話說出來之後,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
魏國濤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胡凱手裡正準備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兩個人幾乎同時看向張偉生,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秒鐘,魏國濤率先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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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書記,這——怎麼能行呢?」他的語氣還算克制,但眉頭已經擰了起來,「李陽的罪證確鑿,已經定性了,現在放人,豈不是亂了章法?絕對不行的啊!」
「是啊,張書記!」胡凱連忙接話,把茶杯放下,身體前傾,「證據都固定好了,檢察院那邊也打了招呼,現在突然放人,沒法跟下面交代啊。」
劉大海依舊沉默。
他的目光在張偉生和魏國濤之間來回掃了一遍,什麼也沒說,但微微眯起的眼睛說明他在認真思考。
張偉生早有準備。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緩緩放下,語氣沉穩。
「我也是沒辦法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東南集團的領導,今天下午親自找了我。話說得很直接——如果海城不釋放李陽,他們就撤回在海城的全部投資。一百三十多個億,說撤就撤。」
這句話一出口,魏國濤的臉色就變了。
張偉生繼續說,語速不快,但字字帶著分量:「現在是幹部調動的關鍵時期,也是海城經濟發展的關鍵階段。東南集團的項目,撐著咱們海城大半的經濟數據,省里盯著呢。這個時候失去東南集團的投資——在座的各位,誰來承擔這個後果?」
辦公室里又沉默了。
就在這時候,劉大海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張書記考慮得有道理。東南集團的投資,對海城確實至關重要。暫時放人,穩住局面,是務實之舉。李陽的事情,大可以等東南集團的項目落地之後,再從長計議。」
張偉生心頭微松——劉大海的表態,等於幫他壓住了半邊。
魏國濤的臉色幾度變換,最終還是不甘心,沉聲道:「張書記,就算東南集團施壓,也不能說放就放吧?萬一他們是虛張聲勢呢?再者,李陽的案子走到這一步——」
「——國濤。」張偉生叫了他的名字,語氣平靜卻不容反駁,「你也說了,案子走到這一步。那我問你,萬一東南集團不是虛張聲勢呢?一百三十多個億撤走了,GDP掉下來,省里追責的時候,你替我扛?」
魏國濤的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胡凱還想說什麼,被劉大海一個眼神制止了。
但是,劉大海怎麼會管得住胡凱?
後面,魏國濤和胡凱輪番提出各種理由——案件程序問題、社會影響問題、下屬隊伍的管理問題——試圖說服張偉生收回成命,或者至少折中處理。
張偉生一條一條地擋回去,語氣越來越硬。
終於,在胡凱第三次提出「能不能先緩兩天」的時候,張偉生猛地一拍桌子。
那一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炸開。
「別爭了!」張偉生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掃過魏國濤和胡凱,「立刻放人。現在就打電話安排。誰也不能違抗這個決定——出了問題,我擔!」
這句話說完,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魏國濤的臉色鐵青,但最終沒有再開口。
胡凱知道現在不能硬頂,只能順從了……
他嘴唇緊抿,拿出手機,撥通了看守所的電話。
劉大海坐在角落裡,神色不變,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
胡凱跟著魏國濤出了市委辦公樓,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沒說話。
直到上了魏國濤的專車,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沉默才被打碎。
「砰!」
魏國濤的拳頭狠狠砸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把司機嚇了一跳。
「走!回辦公室!」魏國濤沉聲吩咐了一句,隨即轉過頭,滿臉鐵青,牙根咬得咯吱作響。
車子駛出市委大院,拐上主幹道。
魏國濤一路沒說話,但臉上的肌肉一直在抽動,像是一座隨時要噴發的火山。
到了魏國濤在市政府大樓的辦公室,門一關,他才徹底爆發。
「張偉生個王八蛋!」他一腳踢翻了門口的垃圾桶,轉身指著空氣,厲聲罵道,「孬種!軟骨頭!東南集團的人放個屁,他就嚇得屁滾尿流!一百三十多個億?他張偉生就值一百三十多個億?他這是把我魏國濤的臉踩在腳底下磨擦啊!!」
胡凱跟在後面進來,臉色也難看得很。
他隨手把門帶上,站在一旁,不敢在魏國濤發火的時候插嘴。
魏國濤罵了足足兩分鐘,嗓子都啞了,才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摸出一根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胡凱見他稍微消停了些,才湊過去,往沙發另一頭坐下,壓著聲音說:「魏市長,我也是一肚子火。辛辛苦苦弄的證據,就這麼白費了,李陽那小子命也太好了。」
魏國濤沒接話,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菸,眼睛眯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胡凱越想越窩囊,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突然,他壓低聲音,湊到魏國濤耳邊。
「魏市長,要不……咱們來狠的。」
魏國濤的手頓了一下,目光斜過去。
「讓肖鵬動手。」胡凱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嘴唇翕動的幅度極小,「做掉李陽。這小子死了,什麼事都沒了。」
空氣像是突然凝固。
魏國濤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煙叼在嘴裡,兩隻手交叉擱在胸前,眼神閃爍不定。
說實話,這個念頭不是沒有在他腦子裡轉過——李陽這個人,已經從一個小麻煩變成了一根扎在肉里的刺,越拔越疼。
但幾秒鐘之後,他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
胡凱一愣:「為什麼?」
魏國濤彈了彈菸灰,聲音沉下來:「你想想,張偉生今天那個態度,像是平時的他嗎?他什麼時候對我這麼硬過?說明他背後有東西撐著。東南集團的分量,我們碰不起。這個時候再動李陽,萬一被張偉生或者東南集團的人查到蛛絲馬跡——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他掐滅了菸頭,又補了一句:「再說,芸芸婚事在即,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岔子。」
胡凱的嘴張了張,到底沒再說什麼。
「先忍著。」魏國濤語氣冷硬如鐵,「等芸芸跟長安的事情辦完,再收拾李陽!這筆帳,我記下了。」
「鈴鈴鈴……」
手機鈴聲突然在沉悶的空氣中炸響,魏國濤低頭一看,是魏芸芸。
「爸!「電話那頭,魏芸芸的聲音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興奮,「徐長安的爸爸從省城過來了,今晚想請咱們一家人吃頓飯,商量我和長安結婚的事情!」
魏國濤陰沉的臉色瞬間緩和了幾分。
他坐直了身子,語氣也變了:「好,好。什麼時候?在哪兒?」
「晚上七點,長安說已經定好了包廂,在鳳凰台酒店。爸,你可千萬別遲到啊。」
「不會。爸準時到。」
掛了電話,魏國濤深吸了一口氣。
不管李陽的事情多窩火,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跟徐家的婚事敲定。徐大康親自從省城趕來,這個面子,必須給足。
——
鳳凰台酒店。
魏國濤到的時候,徐大康父子已經坐在主位那一側了。
徐大康五十七八歲,身材清瘦,一頭花白的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夾克,不張揚,但質感極好。
他坐在那裡,腰板挺直,不怒自威——在省委組織部幹了二十多年的人,就算穿便裝,氣場也是尋常人比不了的。
徐長安坐在父親旁邊,戴一副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模樣,時不時側頭跟魏芸芸低聲說幾句話,神態溫柔。
魏國濤笑容滿面地迎上去,跟徐大康握手寒暄,噓寒問暖的話說了一籮筐。
落座之後,他親自給徐大康斟茶,姿態放得很低。
飯局進行到一半,菜過三巡。
徐大康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和地看向魏國濤,語氣隨和。
「國濤啊,芸芸和長安的事情,也拖了有段日子了。我這次專程過來,就是想把這件事情定下來——你看,什麼時候安排兩個孩子去領證?」
魏國濤連忙放下筷子,笑著站起半個身子:「徐部長,您放心,隨時都行,全聽您和長安的安排。」
徐大康點了點頭,語氣不疾不徐:「那就定在這一周之內吧。孩子們的事情,早定早安心。我那邊也好跟家裡交代。」
「好,好,一定安排妥當。」魏國濤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但坐下之後,他端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笑容淡了幾分。
一周之內。
也就是說,一周之內,魏芸芸必須跟李陽離婚。
這件事,成了比天還大的急務。
——
海城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外科病房。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蔣陽大步走過走廊,腳步急促,面無表情,但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在312病房門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病房裡只有一張病床。
趙浩半躺在床上,腦袋裹著紗布,左眼眶淤青發紫,腫得只剩一條縫。
嘴角有乾涸的血痂,左手擱在被子外面,從手腕到指尖纏滿了厚厚的紗布,隱約能看到固定用的金屬夾板。
蔣陽愣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趙浩聽到動靜,費力地轉過頭,看清來人之後,沒繃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陽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