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省公安廳趙大鵬副廳長跟張偉生見面的時候，王安邦已經擦著黑回到海城。
他沒有回市委大院，而是讓司機拐了個彎，在城南一條老街上停了車，步行拐進一條巷子，敲開了一戶民居的鐵門。
開門的人四十出頭，精瘦幹練，目光警覺。
「老周，省城那邊的事，定了。「王安邦壓低聲音，站在門廊下，連屋都沒進，「論壇和自媒體的料，明天開始放，動作要小，節奏要慢，先從李陽被抓的疑點入手，不要一上來就往魏國濤身上扯。一步一步來，讓子彈飛一會兒。」
老周點了點頭，沒多問一個字。
王安邦又叮囑了一句：「人手上的事情，你自己把控，別讓任何人知道跟我有關係。出了問題，我可不認識你。」
老周咧了咧嘴，算是一個苦笑：「放心。」
——
另一邊，市公安局五樓的局長辦公室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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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凱把刑偵大隊長老馬和看守所所長叫到了跟前，門關得嚴嚴實實。
「魏市長的意思，三天之內把李陽的材料遞到檢察院。」胡凱坐在皮椅上，兩隻手掌撐著桌面，身體前傾，「證據鏈再捋一遍，別出漏子。還有，看守所那邊，盯緊了，別讓他鬧出什麼么蛾子。」
老馬應了一聲，正要走，又被胡凱叫住。
「對了，王朝那邊，再加把勁。」胡凱眯了眯眼，「讓他勸李陽簽字。不聽話的話——你懂的。」
——
而在市委辦公樓四層那間燈光昏暗的辦公室里，張偉生正站起身來，目光投向緩緩推開的房門。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半拍，一種說不清的預感攫住了他。
秘書小周側身讓開，恭恭敬敬地低著頭，輕聲道：「趙廳長，您請進。」
張偉生快步繞過辦公桌，伸出雙手迎了上去。
「趙廳長！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接——」
「不用！」話沒說完，就被趙大鵬打斷。
趙大鵬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身上的深藍色警服筆挺如削，肩章上的星徽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個頭不高，但脊背挺得筆直，步伐沉穩有力，整個人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五十出頭的年紀，兩鬢已經有了霜色，臉上的線條硬朗，嘴角微微下撇，看不出什麼表情。
「不用了，張書記。」趙大鵬抬手制止了張偉生的寒暄，語氣平淡卻乾脆，「我們直奔主題，沒時間客套。」
張偉生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
他注意到趙大鵬的目光掃了一眼還站在門口的秘書小周。
「小周，你先出去。「張偉生吩咐道。
秘書退出去之後，趙大鵬親手把門關上，確認門鎖扣實了，才轉過身來。
這個動作讓張偉生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半截。
省公安廳的副廳長，不打招呼，不帶隨行，獨自驅車幾百公里趕到海城，進門就要屏退左右？
這不是普通的工作視察，這是有大事。
那不成跟李陽有關？
這……
「坐吧。」張偉生示意沙發，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趙廳長，您突然到訪，是不是……有什麼重要指示？」
趙大鵬沒有坐沙發，而是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鏈，從裡面取出一疊密封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朝張偉生推了過去。
「張書記，你們海城這次，是攤上大事了。」
張偉生盯著那個文件袋，咽了口唾沫，伸手拿過來，撕開封條，抽出裡面的材料。
第一頁是一份蓋著省公安廳公章的證明文件，抬頭寫著幾個字，張偉生的目光落上去，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
「省公安廳特勤臥底人員身份確認書」。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臥底代號、部署時間、任務目標、對接人信息、階段性匯報記錄……
每一頁都蓋著鮮紅的公章，每一行字都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已經在微微發抖。
材料放下了，張偉生抬起頭，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兩下，才擠出一句話：「趙廳長……這…真的？李陽……他是省廳安排的臥底？」
趙大鵬點了點頭，面無表情，仿佛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公事。
「李陽是我們省廳特勤處編外臥底人員，奉命打入夜梟販毒集團內部，目的是收集核心販毒證據，配合省廳徹底搗毀這個橫跨三省的販毒網絡。」
趙大鵬的語速不快，一字一句，清晰利落。
「這次他在海城被抓，是意外。不在省廳的部署範圍內。」趙大鵬看著張偉生，目光像一把鈍刀，不見刀鋒，卻壓得人喘不過氣，「張書記，你應該清楚，如果蔣陽被判了刑，會發生什麼。」
張偉生當然清楚。
臥底身份一旦暴露，別說抓捕計劃了——蔣陽的命都保不住。夜梟的人，可不是什麼善茬。
「這……」張偉生的嗓子發乾，端起桌上的茶杯想喝一口，才發現茶早涼透了，又放下了，「趙廳長，一個臥底……省廳怎麼會如此重視？」
趙大鵬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該說多少。
「夜梟案件，是省廳重點督辦的大案。」他的聲音壓得更低，「籌備抓捕計劃整整三年。李陽掌握著夜梟上線、資金鍊條、物流渠道的關鍵證據。」
張偉生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趙大鵬繼續說：「實不相瞞，我也是今天中午才知道這件事。葛廳長把我叫到辦公室，當面交代的任務——讓我立刻帶著材料趕到海城，找到你，要求你馬上釋放蔣陽，並且嚴格保密。」
他繼續道：「我一開始也納悶，一個臥底的事情，葛廳長怎麼會親自過問。後來看了材料才明白——這案子的分量，比我想像的要重得多。所以我一分鐘沒敢耽擱，下午兩點直接從省城出發，開到現在。」
張偉生緩緩點頭，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
趙大鵬從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是一份保密協議，蓋著省公安廳和省委政法委的雙重公章，整整齊齊地放在張偉生面前。
「張書記，請簽字。」趙大鵬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簽了這份協議，意味著你承諾，嚴格保守李陽的臥底身份，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同時，你必須立刻安排釋放蔣陽，恢復其人身自由，確保其安全，配合省廳後續的抓捕行動。」
張偉生盯著那份協議看了十幾秒，腦子裡飛速轉動。
他能拒絕嗎？
不能。
省廳的任務，省委政法委的蓋章，葛建軍親自交代的事情——這根本不是他能拒絕的層級。
他拿起筆，在簽字欄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趙大鵬將協議收好，站起身來。
臨走之前，他走到張偉生面前，壓低聲音說了最後一段話。
「張書記，還有一件事，你心裡要有數。」
張偉生抬頭看著他。
「肖鵬，你知道他在你們市委里的關係吧？」趙大鵬低聲問。
「知道，他…他是魏國濤的外甥……」
「魏國濤和胡凱，大概率已經被肖鵬蒙蔽利用了。後面的事情，會非常複雜。你要做好準備，暗中配合，幫李陽擋住魏家和胡凱的進一步打壓，確保臥底任務能順利推進下去。」
張偉生的嘴唇動了動，點了點頭：「我……我明白了。」
趙大鵬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上門把手的時候，他回過頭，目光凌厲。
「此事事關重大，務必保密。若出現任何紕漏——後果不堪設想。」
說完，拉門而出，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張偉生一個人站在辦公桌後面，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坐回椅子上。
他雙手撐著桌面，指尖發白，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氣。
張偉生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喝了兩口，把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了下去。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秘書的分機。
「小周，馬上通知幾個人來我辦公室。魏國濤市長、市紀委劉大海書記、市公安局胡凱局長——讓他們放下手頭的事，立刻過來。」
「張書記，王安邦副書記那邊呢？」
「不用等他。他跟我說外出公務，你通知那三位，立刻過來！」
「是。」
張偉生掛了電話，靠回椅背，閉上眼睛，腦子裡快速梳理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他不能說出蔣陽的臥底身份——這是死命令。
但他必須讓魏國濤和胡凱同意放人。
用什麼理由？
東南集團。
對，就用東南集團。
東南集團之前確實托人傳過話，關注李陽的事情，這件事魏國濤也知道。
只要把這個帽子扣上去，說東南集團威脅撤資，誰也挑不出毛病。
張偉生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沉穩。
十五分鐘後，三個人陸續到了。
魏國濤第一個到，進門的時候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還跟張偉生寒暄了兩句：「張書記，這麼晚了還開會？什麼事這麼急？」
「先坐。」張偉生微微皺眉。
魏國濤坐下之後，不動聲色地整了整袖口，心裡盤算著的還是李陽判刑的事情。
胡凱緊跟著進來，臉上掛著一絲隱約的得意。
他以為張偉生召集大家，是要商量李陽案子的後續處理——畢竟證據已經齊全了，走個流程就行。
最後到的是劉大海。
這位市紀委書記進門之後既沒有寒暄，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沖張偉生點了點頭。找了個位置坐下後，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沉靜。
張偉生掃了一眼三個人，沒有鋪墊，直接開口。
「叫你們過來，只有一件事。」張偉生命令式地說：「立刻釋放李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