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青語、師弟、葉山(5600字)

  第192章 :青語、師弟、葉山(5600字)

  玄清宗的弟子們,目光死死鎖在天際那道由遠及近的身影上。

  明知那股撲面而來的威壓沉重得讓人窒息,心底卻仍掙扎著生出一絲僥倖的念頭。

  「或許,只是氣勢駭人了些?」有人在心底拚命說服自己。

  「未必真是化神道君吧,可能是元嬰後期的大修士。」

  對他們這些中低階弟子而言,無論是化神道君還是元嬰後期的大能,那等層次的存在所帶來的威懾力其實也很難區分。

  反正都是很可怕,都差不多。

  畢竟仙古修行界有嚴格規定,化神道君是不能輕易出手的。

  當初葉山秘境那一次,十大宗門中的四個宗門被玄清宗狠狠報復後,依舊沒有派出化神修士出手。

  在修行界,化神以下的修士動手,管得還不算太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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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到了化神期這個層次,一旦出手,那破壞力太大了,若不加以約束,會影響修行界的發展。

  所以各大勢力互相盯著,誰也不敢亂來,實在不行,上面還有超然物外的上三宗,因此基本不會有人違背。

  正因為清楚修行界的規則,玄清宗的弟子們才心存僥倖,盼著天邊那位千萬別是化神道君。

  然而,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長老們一聲變了調的驚呼徹底粉碎。

  「那好像是無涯道君?」

  「無涯道君」四個字一出,弟子們本就因恐懼而煞白的臉,瞬間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認出來人身份後,一些長老臉上卻露出了難以置信的困惑。

  「可無涯道君怎麼會來這裡?難道,他也將那滔天大禍歸咎於我們玄清宗頭上?」

  有長老疑惑不解的開口,聲音里透著濃濃的茫然,

  「不應該啊,天下修士誰人不知,無涯道君為人最是義薄雲天,俠骨柔腸,他行事光明磊落,最講道理,絕非不問青紅皂白,遷怒無辜之輩。」

  這話一出,不少弟子也從最初的極端恐懼中回過神來,想起了這位道君的名聲。

  修行界化神道君不少,光是東域一地,不算十大宗門的,也有一百多位。

  但化神道君歷來行事低調,真正在修行界留下名號的,反而不多,

  無涯道君,卻是那極少數中的一個傳奇。

  首先,他是散修出身。

  一個沒有宗門倚靠的散修,硬是憑著自己的本事一路披荊斬棘,最終踏上化神之境,這本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傳奇故事。

  然而,真正讓無涯道君之名響徹四方的,遠不止於此,而是他那為世人所稱道的高潔品性。

  他就像凡人口中的遊俠豪客,路見不平必定拔刀相助。

  曾為救一群被大妖圍困的低階修士,萬里奔襲,一戰驚退群妖,也曾單槍匹馬闖入邪修巢穴,救出被擄的無辜凡人少女。

  他從不恃強凌弱,反而最是體恤弱小。見到資質平平卻刻苦修行的後輩,常會停下腳步,耐心指點一二。

  他甚至會在山林間,市井茶館裡,隨意為偶遇的修士講道解惑,從不吝嗇分享自己的修煉心得。

  受過他點撥恩惠的人,遍布各個角落。

  更為人津津樂道的是他和他道侶的事跡。

  他的道侶並非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但兩人情深意篤,相伴扶持兩千多年。

  無涯道君對道侶始終如一,從未聽聞有任何風流韻事。

  他們如同神仙眷侶般攜手雲遊天下,這份真摯的感情,在修行界中被許多人羨慕不已,傳為美談。

  這樣一位集俠義、仁心、專情於一身,行事光明磊落,備受敬仰的道君。

  怎麼可能不講道理,不問緣由地將莫須有的滔天罪責扣在玄清宗頭上,甚至親自打上門來。

  玄清宗的弟子們很是不解。

  他們望著天邊那道越來越清晰、威壓越來越盛的身影,眼神中充滿了驚疑不定與深深的茫然。

  因為無涯道君的名聲,有些弟子甚至都懷疑,難不成真的是宗門錯了?

  正當大家疑惑間,無涯道君的身影也來到了玄清宗的山門外。

  只不過他出現之後,並沒有出手,而是默默地站在那裡,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

  很快,紫雲太上長老的身影出現,他出現後,正準備向無涯道君抬手行禮。

  只是還不待他動作,對面的無涯道君卻先一步揮手打斷了他,語氣莫名的開口道:

  「玄清宗的道友就不必行禮了,畢竟本座此行,是帶著惡意來的,當不得大禮。」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玄妙的力量,直接傳遍了整個玄清宗山門。

  聽到無涯道君的話,玄清宗的弟子們心裡一個咯噔,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了。

  許多人心聲絕望,臉色慘白的盯著虛空中的無涯道君,難不成今天宗門就要走向末路了麼?

  那可是化神道君啊。

  更為重要的是,無涯道君可不是普通的化神道君,而是擁有化神中期的修為。

  這樣一位強者,他們要怎麼抵擋?

  聽到無涯道君的話,紫雲太上長老沉默片刻之後,面露不甘的問道:

  「難不成無涯前輩您也認為罪在我們玄清宗麼?」

  這也是眾多玄清宗弟子們的疑問,他們面色絕望的盯著無涯道君。

  若是連無涯道君這樣的人,都認為罪在他們玄清宗的話,那麼事實的真相就已經變得不再重要了,他們的罪過也將被蓋棺定論。

  聽到紫雲太上長老的問話,無涯道君沉默了片刻,嘆息了一聲,面色複雜的開口道:

  「道友還是回去吧,我先不動手,給你們時間,可以安排自己的事情。」

  聽見這個回答,紫雲太上長老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之後,他抬起雙手對著無涯道君鄭重的行了一個大禮。

  「感謝前輩仁義。」

  他說完不再遲疑,迅速的回到了山門之中。

  他聽明白了無涯道君的意思,對方沒有怪罪玄清宗,可,也不得不出手。

  至於是什麼原因能讓這樣一位名傳天下的道君,違背自己的準則而不得不對玄清宗出手,他並不清楚,他只知道,這一次宗門或許真的要在劫難逃了。

  就如同無涯道君所說的那樣,他需要在劫難降臨之前,安排好宗門的事情,取得一線生機。

  *

  *

  *

  許然見無涯道君出現之後,心裡頭就冒出了一股不妙的感覺,他並沒有抱有什麼僥倖,而是想到了一個問題。

  這個時候出現化神道君級別的強者,在前宗主太華真君沒有出關的情況下,月師姐勢必是會出手的吧?

  月師姐的實力有多強,許然不清楚,估計整個修行界任何人都不清楚。

  許然唯一知道的是,不論她多強,多麼有天賦,多麼接近道的存在,可現在的她,終究也只是元嬰境界而已。

  何況月師姐修行本就不急不緩的,之後又重修了一次,如今修為連張震天也比不過,僅是元嬰初期修為。

  而無涯道君,卻是化神中期。

  許然並不認為月師姐會是無涯道君的對手。

  哪怕狂如葉山,敢放言以金丹之身撼化神,可最後卻也證明了,他設想的那一劍確實能夠做到這一點,但他的實力卻無法施展出來。

  若非是小惜月的輔助,為他祭獻了一方天地之氣,恐怕他此生也無法施展出那璀璨的一劍。

  同理,若是月師姐能夠擊退無涯道君,唯一的情況也只能是……她就此消失在這個世間。

  這是許然唯一能夠想像到的結果。

  為了避免這個情況,許然能夠想到的,也只有自己再次出手了。

  只是,對於自己能不能擊退無涯道君,他也沒有一絲一毫的信心。

  現在的他,哪怕藉助小惜月的化雀大陣,最終也只能提升到化神初期的修為。

  而無涯道君,卻是化神中期,這裡面,存在著巨大的鴻溝。

  更為重要的是,當初他在妖族能夠一劍斬殺那位化神妖修,依靠的是葉山之劍的威能。

  使用過一次葉山之劍,就會被葉山的道所影響,之前他僅僅用了短暫一瞬,就需要很長時間才消除了那種影響。

  這一次,面對化神中期的無涯道君,必然不是一劍就可以解決的,若是一直使用,或許自己的道也將被徹底消去,變成了葉山的道。

  而且就算是這樣,卻依舊無法確定最終的結果,或許哪怕自己的道徹底轉變成葉山的道了,依舊無法擊退無涯道君,還有可能有性命之憂。

  許然的內心無比的糾結,腦海中一瞬間想到了許多。

  一個沒有實力的長生者,最好的選擇,就是在獲得可以在天地間隨意逍遙的實力之前,苟活於世,直至成道。

  衝動,並不適合一名長生者的選擇。

  甚至於,他腦海中還湧現出了最惡的念頭:或許月師姐在最初遇見自己時,就看出了自己擁有長生道果的事情,後面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拉攏人心而已,不要被她給騙了,更不要衝動,活到最後,才能擁有一切。

  可是,當這些念頭即將占據他整個心靈的時候,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月師姐那張絕美出塵的面容。

  而後她的身影淡去,又出現了小惜月扎著兩個丸子頭,面無表情板著臉瞪著自己的畫面。

  接著那兩個丸子頭化作了小雀兒,她在甜甜的叫著自己許哥哥,然後畫面一轉,變成了青玄老師嗬斥自己的模樣,再然後是張震天,沈無塵,李道一……

  最後,一切的一切,變成宗門出發前往邪魔戰場那天,靈溪峰上,一群在流雲前輩帶領下,喝得醉醺醺的同門,在自己面前,豪言壯語地說著要助自己成道的話語。

  「許師兄,待你成道之後,記得回看今天,回看我們……」

  這些話,最終化為了王家村內,豎立著的屬於他的那尊沒有五官的雕像,還有旁邊石碑上雕刻著的碑文,「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外門弟子。」

  之後,他看到了從邪魔戰場上獨臂歸來的葉星辰將「醒神液」交到自己手中的畫面,那是靈溪峰的弟子們,助他成道的心愿。

  他的耳邊,似乎響起了王家村那位老者的話語:

  「我堂弟聽說了仙人的靈植師有這種本事之後,就不顧祖訓,說什麼也要加入仙宗,成為一名靈植師,還說要用自己的本事,讓天底下再也不會餓死人……」

  「你的堂弟叫什麼名字?」

  「他叫王興業。」

  當王興業這個名字再次在他耳中響起之後,許然猛的一個激靈,瞬間從各種雜念中驚醒了過來。

  「對啊,自己走的可是有情之道,這是自己的選擇。」

  「既然如此,又何必考慮這麼多呢?」

  當一切的雜念散去,許然整個人恢復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而後,一股玄妙的氣息環繞在他的周邊,他的修為也從紫府中期,來到了紫府後期。

  不過他不在意,此時此刻的他,正處於一種寧靜的狀態之中,他許久未動的有情之道,終於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了。

  「葉樹,將你的劍借我一用。」

  許然面色平靜的對著葉樹開口道。

  月師姐和宗門給了自己數百年平靜的生活,既然如此,自己為了她和宗門,衝動一回又如何?

  他已經決定好了,這一次他會傾盡全力,不過同樣的,若是全力以赴之後,依舊無法改變什麼,他會果斷的撤離,帶上小惜月和一部分人離開,找個角落,一直活到最後……

  葉樹看著許然的模樣,沉默片刻之後,將葉山之劍拿了出來,而後神色鄭重的交到他手中。

  「許叔,小心。」

  他囑咐了一句。

  許然微微頷首,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葉山之劍的剎那,眼前突然一陣恍惚,葉樹手中的劍直接消失了。

  「師弟,你無需出手。」

  月青語那出塵的聲音在許然耳邊響起。

  許然回過頭,只見月青語一襲素白衣裙纖塵不染,仿佛凝結了山巔初雪,在微光里暈著清輝,潑墨般的長髮襯得肌膚勝雪,眉眼清冷如畫中仙。

  一股沁涼如空谷幽蘭的冷香隨之拂面而來,令周圍的空氣都寧靜了幾分。

  她周身似乎流轉著無形的月光,超然獨立,宛如隔絕了塵世喧囂的畫中人,清冷得不似凡間所有。

  片刻之後,許然才從這寧靜而又優美的古畫中回過神來,輕輕開口問道:

  「師姐,你為何會在這裡?」

  這個時候,作為宗主的她,不應該和其餘太上長老們商討應對之策麼?

  月青語一雙美眸落在他的身上,直直的看著他,輕聲開口道:

  「師弟,我了解你,這個時候,你肯定會出手的。」

  許然微微沉默,就像他猜到月師姐肯定會出手一般,月師姐也想到了他會出手。

  月青語看著他的反應,接著說道:「葉山師弟再揮出那一劍之前,曾經找到我,特地叮囑我說,不論任何時候,都不能讓你出手戰鬥,要想盡一切辦法,讓你活著,你在,玄清宗就會在。」

  許然有些不可置信的盯著面前的月青語。

  葉山師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隨即他微微一驚,頓時想到了,葉山師兄曾經心融天地,能夠看到世間一切的痕跡,難不成……

  他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

  如果是葉山師兄的話,還真有可能發現自己的秘密,而且以他的驕傲,就算真的知道了自己身具長生道果,而後一笑了之。

  甚至還可能來上一句:區區長生而已,我葉山,才不屑覬覦。

  想到這裡,許然目光複雜的看著身前的月師姐,以師姐的智慧,定然能夠看破葉山師兄話中之意吧?

  「師姐……」

  許然緩緩開口,只是還不待他說些什麼,身前的月青語卻輕輕揮了揮手,打斷道:

  「其實上次妖族一行,我本該阻止師弟你出手的,只是,我覺得應當要考慮師弟你的感受。」

  「若是師弟你天真單純的徒兒出事了,自己卻什麼也做不了,以師弟的性子,肯定會難受許久的。」

  「所以,那一次,我並沒有出手阻止,我希望,師弟不需要一直活在後悔中。」

  她直接跳過了許然想要說的話題,許然也體會到了她的意思。

  許然怔怔的看著面前的月師姐,沉默片刻之後,緩緩開口道:

  「可若是這次不出手,我依舊會後悔的。」

  月青語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十分溫柔的說了一句,「我知道。」

  她一手輕抬,葉山之劍不知何時已在她掌心流轉著微光。

  她看著手中的長劍,緩緩說道:「但師弟你依舊不能出手。」

  她揮手阻止了正準備說話的許然,「哪怕是用其餘手段臨時提升而來的化神境,依舊是化神境,如此一來,就給了其餘化神出手的理由了。」

  「這……」許然目光微微閃爍,頓時也反應過來了。

  只要他以化神境界的修為出手,那麼玄清宗就變成化神勢力了,一些對化神的約束,也就不在了。

  至於是不是臨時的,對於有心之人而言,他們並不會在乎。

  他突然驚醒,「可是我之前在妖族……」

  月青語輕輕一笑,「所以朱雀養父已經離世了,不是麼?」

  許然恍然大悟,怪不得當初從妖族歸來之後,月師姐會讓她更換身份,原來背後還有這一層含義。

  她早就考慮到了。

  這時月青語接著說道:「何況,小惜月的化雀大陣已經出現這麼久了,師弟你認為各大宗門會允許有人一直借用天地之氣麼?畢竟陣法範圍,可是包含了各大宗門的領域的。」

  她看著許然的反應,接著說了一句,「使用不會有問題,可一旦用了,就會有問題了。」

  「所以師弟,往後不可再用化雀大陣了。」

  她面色無比的認真,這是一位師姐對師弟嚴肅的叮囑。

  「何況,葉山師弟劍中的力量,也是有限的,還是別給他用完了。」

  她說完上前幾步,將手中的長劍遞迴葉樹手中。

  葉樹接過長劍,抬起手對著她微微一禮,而後默默地將長劍收了起來。

  「那師姐,你要出手麼?」

  許然沉默許久之後,微微抬起頭,看著月青語問道。

  月青語看著他的反應,輕輕一笑,語氣平靜的說道:「我是宗主,自然會出手。」

  「這……」許然面色擔憂的看著她。

  月青語輕輕揮了揮手,認真地看著他,語氣溫柔而又堅定,「師弟,我知道你想成道,我會護著你走到很遠,在那之前,我不會有事。」

  她說的很平靜,許然能夠感受到她隱藏在其中的自信。

  這句話,同樣表明了,她知道了葉山師兄留下的話中之意。

  月青語說完對著他微微頷首,素白衣裙在微光中輕轉。

  她轉身飄然而去,身影纖瘦清冷,如一道凝結的初雪。

  許然默默地立在原地。

  那縷沁涼的冷香悄然彌散,周遭空氣仿佛也隨之凝滯。

  他目送那抹素白隱入山門深處,四周只剩一片寂靜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