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只有兩人,說話方便。
出了縣城,道路通暢多了,我才問道:「你說我爹娘教育觀念不行,你說說,到底是哪些不行。」
舒雨晴說:「你爹,我不清楚。你娘,你姐的教育觀念都不行。」
「不像城裡一樣講衛生?」
「不是。」
「不像城裡人一樣從小就開始教他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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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是。」
「那到底是什麼呢?」
舒雨晴說:「放不開手腳。」
「你說具體點。太籠統了,我不清楚。」
她說:「一歲要時時看著,兩歲了,就要讓孩子胡作非為。」
「啊,你這是什麼理論?」
「你聽我慢慢說。兩歲了,孩子有個最大的特點——就是探索世界。我們說些具體事吧。
比如,一個瓶子,他想總擰開蓋子,你不讓他擰,他就哭。
他喜歡去扯開抽屜,從抽屜里翻找東西。但你姐、你媽絕對不會讓他去扯。」
我說:「對啊,因為孩子小,扯開了會亂翻,難得收拾,再說,他不懂事,把抽屜一合,就會卡著他的手指,這很危險。」
雨晴說:「這就是你姐、你媽不會帶小孩的原因。因為是你的兒子,她們生怕讓超超受一點點傷,破一點點皮。你怎麼跟他們說,他們都不會依你的。」
「你的意思是讓任他去做?」
「當然要讓他去做,大人在旁邊看管就行。小孩翻也好,搞破壞也好,不要去阻止。任他開抽屜,任他砸東西,任他撕書本。」
我說:「舒科長,你這些理論哪裡來的呢?」
她笑笑:「自從我們確定了關係之後,我和我媽兩個人就晚上去聽課。課是由省婦幼保健院朱教授開的,主題是2至5歲,幼兒教育專題講座。
而且是免費的,由省婦幼中心舉辦。」
「哦,你講講。」
她說:「2 歲以後,孩子開始探索世界,大人以安全為由阻止孩子。翻抽屜覺得不安全,怕壓著他的手指。走路怕摔跤,要牽著他的手手。
怕他撕爛一本書,怕他打碎一個碗,這怕那怕,其實就是用簡單魯粗的方式,阻止孩子探索這個世界。」
我說:「哦,專家的理論,孩子的這些舉動都是在探索世界。」
「對啊,因為他想知道抽屜里有什麼,想扯開看看,他想瓶子裡裝著什麼,想擰開瓶蓋。因為紙是可以撕的,他想試試自己能不能撕開……
而這些好奇心,全部被大人阻止。原因是不安全。
你守在一旁指導就安全了吧。
你阻止了他的探求欲。最後,長大後就缺乏創造力。」
我覺得她講的很有道理。說道:
「舒大師,到底是生活在省城,可以接觸到一些真正的專家。」
她說:「在小孩子教育上,省城比農村更差。」
「是嗎?」
「肯定啦,孩子從小就注意講衛生,這個對。但講究得過份就不對。人與細菌是共生的。這些年,城市裡培養了一些什麼樣的人?
人人都是一副眼鏡,能保家衛國?
農村孩子在地里爬滾打摸,體質還強一些。但現在也在變差,都是爺爺奶奶帶,這裡也不准,那裡也不行。所以整個體質都在下降。」
「哦,你講的有道理。」
她說:「這是講的衛生。下面跟你講朱教授的另一個觀點。」
「好,舒教授請轉述。」
她說:「對小孩子來說,這也不准,那也不准,這樣就渡過了兒童期,到了讀書,就只能依老師的答案,誰不按老師的標準答案,就是一把叉。
這樣就限制了孩子的創造思維,培養出來的都是一種思維方式,大家都膽小怕事。為什麼那些讀書並不厲害的人,反而有作為?就是有製造思維。」
「舒大師,繼續。」
她說:「朱老師還講了很多,包括對當官,她也有自己的見解。」
「你說說。」
舒雨晴說:「比如你當局長,什麼事都必須通過你。只能按你的思路,下面的人就成了機器人,執行指示就行了。
你卻認為他們一點不想公事。前提是,你允許他們想嗎?
你肯定不允許,那你不能罵他們是機器人。在一個單位以你為主,這不錯。但你不允許別人有想法,那麼你就忙得不睡覺,也有做不完的事。
如果你讓副職各管一線,允許他們提意見,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你認為不對的地方,給他們提出建議。那麼,你就沒有那麼累。工作也各有特色。
一個人緊緊抓住權力不放,就等於培養小孩子一樣,管得太嚴,培養出來的都是阿斗太子。現在是城市裡大部分小孩是阿斗,農村里也在向阿斗發展。」
我忍不住笑起來:說:「你可以當個教育局長,然後往上,還可以分管教育。」
她搖搖頭:「當個教育局長也沒用,但我們可以這樣教育和培養自己的孩子。我想要我媽去帶,就是她很快就接受了朱教授的觀念。」
我問:「關於如何當官這一套,是你爸教給你的?」
「是啊,你不要認為我爸只當了處級幹部就輕視他。他只在文憑上吃了虧。因為他沒有文憑,是實幹出來的,後來一刀切,他才被調到省廳去,讓出位子給有文憑的人干。」
我也是第一次聽到舒書記調動的原因。
我說:「我從來沒有因為你爸沒當大官就有什麼想法,今天村上支書和村長說的那些話,都是真誠的,說明你爹為我們縣裡做了事情。」
舒雨晴說:「你讓別人去做,你只掌握大方向。別人才幹勁十足。跟管小孩子是一回事,這也不准他摸,那也不准他碰。他以後就縮手縮腳,認為到處是禁區。
但你不管他,讓他胡作非為,也是不負責任。你在旁邊監管就行。做得不對的,你要告訴他不能這樣做。你讓幹部成長,比你一個人拼死拼命強得多。」
我說:「黨代表,你說得對。」
「黨代表?」
「嗯,過去電影裡不是經常這樣演嗎?一支部隊在山區打游擊,組織上派一個黨代表去指導,從此,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
她笑了。然後又說:「郝局長,我談不上有什麼觀點,都是轉述別人的。但是,我會當好一個賢內助。我媽在這方面做得好。」
「你媽怎麼做的?」
她笑道:「不管我爸在外面批評了哪個幹部,在家說哪個幹部不行。別人到了我家,我媽一視同仁,對別人都是一樣的熱情。
所以,儘管有人說我爸不好,但人人都誇我媽好。矛盾就慢慢化開了。」
我再也沒開玩笑叫他【舒大師】了。心想,不同的家庭會產生不同的家教。她不是高中時代的她,也不是後來慢慢相處的她。
她的底色,現在才慢慢打開。
我心裡感嘆:與一個什麼樣的人相處,你就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問:「你為什麼不做聲了?」
我說:「你說的有道理。」
她笑道:「難得聽郝局長一句表揚。你要該學會多表揚人啊。」
我說:「你漂亮、賢慧、有思想、性格外柔內強……」
她笑道:「一聽就是假話,表揚人最多不超過兩點。」
我問:「為什麼?」
「過分表揚就是致追悼詞的手法,沒人相信。」
我哈哈大笑,說道:「你幽默,說得中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