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念抬眼審視著趙行。
他能在意識中清晰地感應到,那枚【蝕髓毒種】就潛伏在趙行的心脈深處,微微搏動。
只要他心念一動,劇毒便會立刻爆發,頃刻之間讓趙行斃命。
控制趙行,這一步在黎念看來並不算太過冒險。
倘若對方是個狀態完好的開元境修士,黎念的確不敢輕易動用蝕髓毒種。
一來,對方不會給他近身種下毒種的機會與時機。
二來,蝕髓毒種的毒性與蟾毒同源,也可能被充沛的真元勉強抵抗,無法立即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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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的趙行,卻是最合適的控制對象。
他本就帶著舊傷,如今又斷了一臂,更因強行催動【銳金功體】,導致經脈盡斷。
一身修為早已去了十之八九,日後能否恢復尚未可知。
即便沒有【蝕髓毒種】制約,他也難以對黎念構成什麼威脅。
可趙行這個殮屍所組長的身份,卻極有用處。
無論是藉此接觸更多屍首,還是打探妖魔司內關於上品功體的消息,對黎念都至關重要。
上品功體本就難得,若他還是個普通穢工,只靠碰運氣摸屍抽盲盒,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若是就這般隨便去修一道中下品功體,黎念也不願意。
黎念覺得,是時候該主動一些了。
就在黎念暗自盤算時,趙行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眼前的少年身形瘦削,除了掌心因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外表看不出任何練武的痕跡。
可他呼吸綿長平穩,先前投擲毒瓶時的手法精準、力道沉穩,分明是內壯有成,甚至可能已至貫通期的實力。
但這年紀實在太過年輕,不過十六七歲。
尋常人在這個年紀才剛剛起步開始打磨身子,他卻已經有了這等修為?
難道只修煉了一兩年就達到了這種程度?
更讓趙行心驚的是這少年的心性。
冷靜得近乎冷漠,全然沒有少年人該有的浮躁與慌張。
能在殮屍所潛伏數月不露聲色,這份心性絕非尋常。
他究竟懷著什麼目的?
趙行心中念頭飛轉,這少年來自何處?是何來歷?
莫非是沉寂多年的城外三邪,又開始對建陽城有所圖謀?
趙行思緒翻湧,最終卻只是眼底一暗,在心底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罷了。
心脈處那異物正隱隱搏動,如同活物般汲取著他本已枯竭的氣血。
雖不知其乃是何物,但那冰冷的威脅感卻無比清晰。
他的生死,已懸於對方一念之間。
更何況,他這身傷勢......經脈盡碎,臂膀已失。
即便真得了岑所丞手中的那枚妖丹,也不過是勉強續命,昔日的修為,終究是回不去了。
趙行此生本就並無他求。
但如今前路已斷,道途已絕。
日後不過是苟延殘喘一條爛命罷了。
這少年來自何方,有何圖謀,與那城外勢力是否有關......這些都不重要了。
無非是多方勢力的又一次博弈,而他,不過是這棋局中一枚殘破的棋子。
既如此,為人棋子又如何?
受制於人也無妨。
只要能活著,活著看到向明皓峰復仇的那一天。
天色已泛起魚肚白,將亮未亮,微光映出滿地狼藉。
黎念見趙行倚牆調息片刻,雖滿身血污,氣息卻已平穩不少,便出聲問道:「趙大人,可還能動彈?」
「收拾殘局,回城吧。」
趙行深吸一口氣,以刀拄地,悶哼一聲,勉力站起。
「傷勢重在經脈,行動此時已經無礙。」
黎念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那處被熊妖衝垮的院落廢墟。
他在殘垣斷木間翻找片刻,發現桌底殘存的蟾毒已被落下的房梁盡數砸毀,不由低語:「可惜了。」
所幸,那張處理了半晚的寒玉蟾妖皮尚在。
只是混戰中被戳破了兩個窟窿,品相已大打折扣。
黎念將妖皮抖落灰塵,抬頭望向趙行:「這是你為岑所丞備的壽禮?」
趙行苦笑:「正是。」
「如今破了這兩處,價值大損......否則,本該是最合他心意的賀禮之一。」他聲音漸沉,「明皓峰派柴鴻來截殺,說不清是有幾分心思是恨我礙事,幾分心思是圖謀這張妖皮。」
黎念將妖皮疊好,用一塊粗布包起收妥,繼續問道:「岑所丞修為盡廢,向來不過問所內事務,為何這次壽宴,你們如此費心準備?」
趙行略作停頓,繼續解釋道:「岑所丞在這次八十壽宴後,將辭去所丞一職。」
「他特意聲明,將在壽宴上根據壽禮的價值予以回禮。」
「雖說如今修為盡失,但畢竟是曾經的第三境強者,資歷極深。」
「便是巡狩司與鎮獄司的司首見了,也要尊稱一聲岑老。」
「他手中掌握的財富、寶藥與秘術難以估量。」
「無論是想角逐下一任所丞之位,還是謀求調任妖魔衛,只要能得他青睞,或許就是一句話的事。」
黎念微微點頭。
巡狩司與鎮獄司的司首,應當也是第三境的修為,在建陽城中已算是頂尖人物。
連他們都要對岑錦川如此尊敬,足見其資歷之深,地位之高。
如此看來,明皓峰這等人特意轉入殮屍所,多半也是為了接近這位岑老。
黎念目光轉向地上的屍體,向趙行問道:「這兩具屍首,是否會滋生魔念?」
趙行聞言,抬眼看了看黎念,心中暗忖,此人連魔念的常識都不知曉,應當與陰骨道無關......
趙行緩緩解釋道:「修士修行,本就是一個異化己身、漸生神異的過程。」
「所謂魔,並非憑空出現之物,而是修行者死後留下的孽債。」
「修士死後,意念雖散,但一身真元與神異卻未必即刻消散。」
他頓了頓,繼續道:
「這些真元與神異,通常有兩種歸宿。」
「其一,真元神異盡數潰散,重歸天地,算是得了善終,塵歸塵,土歸土。」
「其二,更為常見的,是神異殘存於肉身之中,與死者生前的強烈執念或怨憤相互糾纏,最終驅使屍身異變,化為只知遵循執念行事的怪物——此即為魔。」
「它們往往保有部分生前的能力,卻無生前的心智,只餘一股不散的執念,是為大害。」
「而我殮屍所的職責之一,便是以秘術趕在屍身成魔之前,將其體內殘存的神異之力封存於某一器官,化為可用之材,既可消除隱患,亦能物盡其用。」
「可惜我如今經脈盡斷,無法運轉真元來完成封存。」
「好在大部分開元境修士的神異都會自動匯聚於心竅,只需及時將其心臟取下即可。」
他抬眼望向曹未的屍身,神色複雜:
「曹未一身力量已被我的屍刀術耗盡,不會滋生魔。」
「倒是這柴鴻......他的屍身確是極有可能異變,需要及時取下心臟。」
黎念聞言若有所思,取出一把解骨刀,小心地靠近柴鴻的屍身,利落地剖開了他的胸膛。
趙行跟上前來,只看了一眼便判斷道:
「他的真元同樣已散,不會成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