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碾三妖歸寂滅 棋爭一子見天心
那壓在身上的大山隨之消散,渾身法力重新流轉。
他不由得長舒一口氣,連忙向張道陵拜倒:「下官海州城隍座下文判官周明遠,叩見天師。」
張道陵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那鼠精,黑貓與黑袍陰差,拂塵又是一擺。
三道清光自拂塵絲間飛出,分擊三妖。
那鼠精最是機警,見清光飛來,就地一滾,便要化作原形鑽入土中。
可那清光比他更快,未等身子沾地,便已落在天靈蓋上。
鼠精渾身一僵,保持著那鑽土的姿勢,化作一尊石像。
那黑貓厲嘯一聲,渾身毛髮炸起,碧綠眼珠之中射出兩道幽光,迎向那道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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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光與清光一觸,便隨之消融。
那黑貓張著嘴,弓著背,也化作了一尊石像。
至於黑袍陰差最是不堪。
他本就是陰魂之體,被李晏的五行之氣沖得魂魄不穩。
此刻見清光飛來,竟是連抵抗的勇氣都失了,轉身便逃。
可那清光如影隨形,瞬間沒入後心。
黑袍陰差保持著奔逃的姿勢,化作一尊漆黑的石像。
三尊石像,形態各異,卻都栩栩如生。
連那黑貓炸起的毛髮,鼠精轉動的眼珠,陰差飄起的衣角,都凝固在了那一刻。
李晏目光微凝。
這一手化石之術,他在方寸山的藏經閣中見過記載。
此乃天師道的不傳之秘【太玄化石法】。
以自身精純法力,將對手的形與神一併凝固,非太乙金仙不能破解。
更妙的是,這化石之法只禁形神,不傷性命。
被化之人意識猶存,五感俱在,只是動彈不得。
山風吹在石像之上,他們感覺得到。
泉水流過石像之畔,他們聽得見。
日升月落,寒來暑往,他們只能困在這石殼之中,日日夜夜承受那無盡的孤寂。
這比殺了他們,更讓他們難受。
張道陵收了拂塵,目光在那三尊石像上掃過,微微頷首,似是滿意。
他轉向李晏,打了個稽首:「貧道方才在千里之外,感應到此地有五色沖霄之氣,又有妖邪陰煞匯聚,便趕來一觀。
不想道友已先一步,替貧道料理了。」
李晏心中暗暗凜然。
他方才釋放金仙氣息,本就是為了震懾四妖,卻不料竟將這位天師也引來了。
四大天師之中,張道陵居首,乃是道門之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相傳他本是東漢沛國人,得太上老君親傳,於鶴鳴山得道飛升。
玉帝親封他為【三天扶教輔元大法天師】,統領道門,地位超然。
這般人物,怎會出現在海州這偏遠之地?
李晏心中思緒百轉,只淡淡道:「天師過譽。
貧道不過是恰好路過,見這幾個不長眼的東西欺負一個瞎眼婆婆,順手管教一番罷了」
o
張道陵微微一笑,目光在李晏身上掃過。
李晏只覺那道目光如同溫泉水一般,從頭到腳淌過,暖洋洋的,並無半分惡意。
可他心中清楚,這一眼之下,自己的修為深淺,法力高低,只怕已被這位天師看出了七八分。
這便是天師魁首的眼力。
張道陵眸光一轉,看了看那跪在一旁的文判官,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貧道有些話,想與道友單獨一敘。至於文判官你文判官連忙叩首:「下官————下官————」
張道陵擺擺手:「你且先回城隍廟。今日之事,不可與任何人說起。
便是你家城隍問起,也只說天師有命,不得外傳。
可明白了?」
文判官如蒙大赦,連連叩首:「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天師放心,下官半個字都不會漏出去!」
他偷眼看向李晏,眼中滿是感激與敬畏,又磕了個頭。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煙鑽入地下,瞬息便不見了蹤影。
隨後,張道陵捋須:「道友周身五氣流轉,相生相剋,渾然一體。」
「這五行合一的氣象,貧道在三界之中,只見過寥寥數人。
不知道友師承何處?」
李晏不以為然。
他這一身修為,根基是方寸山的長生妙訣,又融合了上古的洞天大道,還有那輪迴之力與心鏡的緣法之力等等。
這諸多法門揉雜一處,早已自成一體,便是大羅金仙也難以看出根腳。
李晏不動聲色,道:「貧道乃是一介散修,無門無派。
早年在一座無名山中,偶得一部無名道經,依經修行,僥倖有了今日這點微末道行。
至於什麼五行合一,貧道實在不知,不過是瞎貓碰著死耗子罷了。」
張道陵聽罷,哈哈一笑:「道友過謙了。
五行合一若是瞎貓碰死耗子,那三界之中的修行之人,便都是瞎貓了。」
話鋒一轉,望向那泉邊瑟瑟發抖的張氏,目光之中多了幾分複雜之色。
「道友可知,這婆婆是什麼人?」
李晏道:「貧道只知她是個孤苦伶仃的瞎眼婆婆。
兒子十八年杳無音信,受盡了苦楚。」
張道陵微微點頭,緩步走到張氏面前,蹲下身去。
張氏雖看不見,卻能感覺到有人靠近,渾身一顫,摸索著抓住李晏的衣袖:「道長————又有人來了?」
李晏溫聲道:「婆婆莫怕。這位是天師道的張天師,不是來害你的。」
張氏聽是天師,連忙便要跪下叩拜。
張道陵扶住她,溫聲道:「老姐姐不必多禮。
貧道來遲了,讓老姐姐受了這許多年的苦。」
這一聲「老姐姐」,叫得張氏渾身一震。
張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天師————天師折煞老婆子了。」
張道陵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倒出一枚丹藥,遞到張氏唇邊:「老姐姐,此丹名曰溫陽養目丸,雖不能令你雙目復明,卻能滋養眼脈,緩解疼痛。
你先服下。」
張氏張嘴,將那丹藥咽下。
丹藥入腹,一股溫熱之氣自胃脘升起,順著經脈流向雙目。
那原本隱隱作痛的眼眶,漸漸不那麼疼了。
「多謝天師————多謝天師————」張氏連連道謝。
剛說完話,不過幾個呼吸,她便覺困意上涌。
身子一軟,靠在泉邊的石頭上,沉沉睡去。
山風吹過,泉水潺潺,四下里再無旁人。
張道陵轉向李晏,目光之中多了幾分深意:「道友可知,這位老姐姐的兒子,是什麼人?」
李晏道:「貧道聽婆婆說,她兒子名叫陳光蕊,十八年前中了狀元,娶了丞相之女,赴任江州途中下落不明。」
張道陵微微頷首:「道友可知,那陳光蕊,如今是死是活?」
李晏心中一動。
他自然知道陳光蕊被洪江龍王救下,在水府做了都領。
可這話,他不能說出來。
畢竟,他一個散修,如何得知這般隱秘之事?
「貧道不知。」李晏道。
張道陵望著他,目光之中似有深意,又似只是隨意一望。
「陳光蕊還活著。
他被洪江龍王救下,以定顏珠保存屍身,在水府之中困了十八年。」
李晏故作驚訝:「竟有此事?」
張道陵點頭道:「那劉洪乃是水寇,殺官冒名,霸占其妻。
此案沉冤十八年,只因背後牽扯甚大,無人敢翻。」
李晏道:「牽扯什麼?」
張道陵看了他一眼,不答反問:「道友可聽說過取經人之事?」
李晏心中一震,面上卻是一片茫然:「取經人?
貧道雲遊四方,倒是在幾處寺廟中聽僧人說過,有個玄奘法師要往西天取經。
可這與陳光蕊有何關係?」
張道陵道:「那玄奘法師,便是陳光蕊的兒子。」
李晏故作恍然:「原來如此。那這婆婆,便是取經人的祖母了?」
張道陵點頭:「正是。」
他負手而立,望向那泉眼之中翻湧的水柱,緩緩道:「取經之事,乃如來欽定,三界皆知。
金蟬子十世輪迴,這一世投胎於陳光蕊家中。
此事牽扯佛道兩家,天庭地府,四洲妖魔。
這位老姐姐作為取經人的祖母,便成了這盤大棋中的一枚棋子。」
李晏道:「有人要殺她,有人要保她?」
張道陵道:「不錯。
殺她的人,是想斷了取經人的俗世羈絆,讓他徹底斬斷塵緣,一心向佛。
保她的人,是想留住取經人的俗世根源,讓他成佛之後,仍記得自己曾是凡人。」
李晏聽罷,心中暗暗頷首。
張道陵這番話,與他之前的推測大致吻合。
只是他沒想到,這其中的博弈,竟如此之深。
佛門要的是一個六根清淨,四大皆空的取經人。
道門要的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取經人。
這老婆婆的性命,就成了佛道兩家角力的戰場。
「天師,」李晏緩緩開口,「貧道有一事不明。」
張道陵道:「道友請講。」
李晏道:「天師為何要保這婆婆?」
張道陵默然片刻,方道:「貧道保她,不是因為她是取經人的祖母。
而是因為,她是一個無辜之人。」
目光之中無悲無喜:「道友可曾想過,這天地之間,有多少無辜之人,被捲入了大人物的棋局之中?
陳光蕊寒窗苦讀,高中狀元,本該前程似錦,卻因一樁與他無關的取經之事,被水寇殺害,沉屍江底十八年。
殷溫嬌本是丞相千金,嫁得如意郎君,本該夫妻恩愛,卻遭此橫禍,忍辱負重十八載。
這位老姐姐更是什麼都不知道,只知兒子赴任去了,便在村口盼了十八年,盼瞎了一雙眼睛。
他們做錯了什麼?」
李晏默然。
張道陵又道:「道友,你可知這十八年來,貧道為何只派人暗中保護,卻不曾親自出手,替她剷除這些妖邪?」
李晏道:「貧道不知。」
張道陵道:「因為貧道也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變數。」
李晏心中一動。
張道陵望著他,微微一笑:「道友便是那個變數。」
李晏一怔。
張道陵道:「取經之事,乃如來定下的大計。
佛門東傳,勢在必行。貧道雖忝為天師,卻也不能逆天行事,直接插手取經人的家事o
否則,便是與佛門撕破臉,挑起佛道之爭。
這個罪名,貧道擔不起。」
「貧道只能等。等一個不在棋局之中,卻又願意出手的人。」
「貧道等了十八年,終於等到了道友。」
李晏聽罷,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此番來海州,是臨時起意,並未與人說過。
張道陵便是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預先知曉他的行蹤。
除非..
李晏望向張道陵,緩緩道:「天師方才說,等一個不在棋局之中,卻又願意出手的人o
貧道斗膽問一句,天師怎知貧道不在棋局之中?」
張道陵哈哈一笑,捋須道:「道友這一問,問到點子上了。」
他伸手指向那三尊石像:「道友看看這三人。
一個妖,一個怪,一個鬼。
他們背後勢力,皆非尋常。可道友出手之時,可有半分猶豫?」
李晏不答。
張道陵又道:「道友若是佛門中人,便不會管這婆婆的死活。
道友若是天庭中人,便不敢得罪地府崔判官。
道友若是妖魔一類,更不會為了一個凡間老婆子,同時得罪三方勢力。」
「道友什麼都不是,所以道友才是那個變數。」
這位天師,不愧是道門魁首,三言兩語便將李晏的身份推了個八九不離十。
只是,張道陵終究還是看錯了一點。
他是孫悟空的好兄弟,是大鬧天宮花果山的同黨。
他來海州幫張氏,固然是出於惻隱之心。
卻也是為了在那取經大計之中,提前落下一枚暗子。
這一點,張道陵沒有看出來。
「天師,」李晏緩緩開口,「貧道不過是見不得一個瞎眼婆婆被人欺負,順手為之罷了。
什麼變數不變數的,貧道不懂。」
張道陵微微一笑,也不追問,只道:「道友不懂便不懂罷。
貧道只問一句,道友可願隨貧道走一遭?」
李晏道:「去何處?」
張道陵道:「洪江。」
李晏心中一震:「洪江?」
張道陵點頭:「陳光蕊沉屍洪江十八年,也該還陽了。
貧道此番來海州,本就是想接這位老姐姐去洪江,讓他們母子團聚。
只是貧道身份敏感,不便直接插手。
如今有道友在,便好辦多了。」
李晏不予置否,只是將眸光轉向三座石像。
張道陵眉頭微微一挑。
「道友,這三尊石像
話未說完,便見李晏已轉過身去,面向那三妖所化的石殼。
那鼠精所化石像保持著鑽土的姿勢,嘴半張著,露出兩排尖細的齒。
黑貓石像弓背豎尾,碧綠的眼珠雖已凝固,卻仍泛出凶戾。
陰差那座最為詭異,通體漆黑如墨。
面龐之上還殘留著驚恐的神色,衣角被山風掀起的褶皺都分毫畢現。
李晏走到那鼠精石像之前,伸出手去,食指一叩。
叮。
「鼠精,你方才說,你家大王派你來監視這婆婆,是為了日後多一枚籌碼。
這話,貧道信你一半。」
他收回手指,負手而立:「你奉命行事,確有幾分不得已。
可你若當真無害人之心,方才那陰差出手之時,你為何不退?
非但不退,反倒出言催促,說莫要磨蹭」
」
鼠精的石像微微顫動起來,發出一陣咔咔聲。
李晏視若不見,伸出一根手指,在石像額頭之上一點。
「貧道這一指,名曰五行逆亂。」
話音落下,那鼠精石像之中,五色光華隨之亮起。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黃,五色交織纏繞,在石殼之中遊走。
那鼠精的妖氣被這五色光華一衝,化作一縷縷青煙從裂紋中溢出。
慘叫聲從深處傳出,尖銳刺耳,驚得林中宿鳥飛起。
可那聲音只響了片刻,便消失不見。
緊接著,石像碎裂,化作一地的碎石粉末。
粉末之中,一團拳頭大小的灰色光團懸浮半空,那是鼠精的元神精魄。
李晏張口一吸,那灰色光團便被他吞入腹中。
這一幕落在張道陵眼中,他捋須的手微微一頓。
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這人,行事倒是果斷。
李晏又走到那黑貓石像之前。
黑貓的碧綠眼珠雖已凝固,可那眼珠深處,仍有一絲凶光在掙扎。
李晏與它對視了片刻,緩緩開口。
「你奉碧波潭萬聖龍王之命,來此了結舊怨。
十八年前你奉命殺她,被茅山道士壞了事。十八年後,你又來殺她。
你這貓妖,倒是有幾分執拗。」
「可你錯就錯在,把執拗用錯了地方。」
李晏點在黑貓的眉心之處。
那黑貓石像劇烈顫抖起來,石殼表面浮現出一道道裂紋。
那是貓妖修煉數百年凝結的妖丹之光。
「萬聖龍王讓你殺,你便殺。
他讓你等十八年,你便等十八年。
你可曾問過他一句,為何要殺一個凡間老婆子?
你可曾想過,你這一身道行,數百年苦修,到頭來不過是旁人手中的一把刀?」
那石像的顫抖愈發劇烈,裂紋之中的碧綠光芒忽明忽暗。
「刀便是刀。貧道不怪你是刀,只怪你這把刀,砍錯了人。」
食指一用力,五行之力湧入石像之中。
五行歸元,化作一道混沌之光,將那碧綠色的妖丹裹住,緩緩旋轉。
轉了九轉之後,混沌之光猛地一收,將那妖丹連同黑貓的元神一併碾碎,又化作一縷縷精純的元氣,順著流入李晏體內。
石像碎裂開來,粉末隨風飄散,落入那泉眼之中。
泉水咕嘟咕嘟湧出來,將那些粉末沖走,片刻之間便乾乾淨淨。
張道陵站在一旁,將這些看在眼裡。
他注意到,李晏煉化那貓妖元神之時,周身隱隱有五氣流轉。
那五氣之中,水氣最盛,火氣次之,木金土三氣又次之。
五氣雖已合一,卻仍有主次之分。
這是五行尚未徹底圓融之象。
但張道陵也看得出來,這人的五行之道,走的是以水為君,以火為臣,以木金土為輔佐的路子。
水者,潤下而藏精。
火者,炎上而化神。
水火既濟,便是金丹大藥之基。
這個路子,與天師道一脈的修行法門截然不同。
倒有些像上古那些煉丹士的氣象。
此人,的確有些來歷。
張道陵心中暗道。
李晏走到最後一尊石像之前。
「陰差。你與他們不同。他們是妖,是精怪,修行不易,卻被人當刀使。
你卻是地府的公差,持崔判官的令牌,行的卻是私刑。」
「貧道問你,崔判官的令牌,當真是為了拘這婆婆的魂魄?」
那黑袍陰差的石像一動不動。
「你不答,便是答了。」
李晏道,「崔判官執掌生死簿,若要拘一個凡間老婆子的魂魄,只需在簿上勾一筆,自有陰差按律索命。
何須派你持令牌,偷偷摸摸,與妖邪為伍?」
「你這令牌,是假的。」
此言一出,那黑袍陰差的石像隨之一震。
李晏抬手,五指虛虛一握。
那座石像便如同被一隻大手攥住。
李晏五指緩緩收緊,「貧道方才說過,說不清楚,便留在這裡,與這山中的飛禽走獸作個伴。
你既然不說,那便留下罷。」
說完,五指猛地一合。
那座石像,被五行之力硬生生碾成了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珠子。
珠子通體渾圓,內中黑氣翻湧。
隱隱可見一張扭曲的鬼臉在珠子內壁上拼命衝撞。
李晏將那枚黑色珠子托在掌心,端詳了片刻,收入袖中。
張道陵這才開口:「道友,這陰差的魂魄,你打算如何處置?」
李晏道:「此獠冒充地府陰差,持假令牌行兇。
貧道留他一縷殘魂,日後若遇崔判官本尊,也好做個對證。」
張道陵捋須一笑。
便在此時,心鏡微微一顫。
他將心神沉入其中,只見鏡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緩緩浮現。
【於海州城外泉邊,識破並斬殺青木山盤絲嶺黃花老祖座下鼠精】
【緣法之氣+800(妖邪害人,斬之無罪)】
【斬殺碧波潭萬聖龍王座下貓妖,並收其數百年妖丹精華】
【緣法之氣+1200(刀雖利,斬錯人便是罪)】
【識破假冒陰差之鬼物,以五行之力煉其魂魄為魂珠】
【緣法之氣+1000(真偽之辨,存乎一心)】
【三妖之元神精魄,皆化為元氣滋補己身,水火既濟之功更進一步】
【緣法之氣+1500(煉精化氣,鍊氣化神)】
【當前緣法之氣:54040/81920】
李晏將心神從心鏡中收回。
此番出手,得了四千餘縷緣法之氣,雖不算多,卻也聊勝於無。
更讓他滿意的是,那貓妖的妖丹精華和鼠精的元神精魄,皆已化為元氣融入他體內。
他丹田之中那根五彩絲線,得了這股外來元氣的滋補,比之前又粗壯了一絲。
五行合一,重在積累。
每多一分積累,距離太乙金仙便近一步。
【內丹:金仙境(40%)】
他轉過身去,望向那泉邊。
張氏靠在石頭上,睡得正沉。
陽光灑在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眉頭微微舒展。
嘴角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依稀能聽出光蕊兩個字。
李晏靜靜看了片刻,轉向張道陵:「天師,婆婆這一覺,還要睡多久?」
張道陵道:「溫陽養目丸的藥力化開,約莫還需一盞茶工夫。」
李晏點了點頭,走到泉眼之旁,蹲下身去。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陶壺,壺身粗朴,釉色青灰,是他昔年在青城山時親手燒制的。
他將陶壺探入泉眼之中,灌了滿滿一壺清泉。
又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炭爐,幾塊松炭,一隻蒲扇。
張道陵在一旁看著,見他將炭爐支好,松炭碼齊,蒲扇輕搖,不過片刻便生起一爐紅通通的炭火。
隨後,他將陶壺坐在爐上,又從袖中取出一隻竹筒,拔開塞子,倒出幾片茶葉。
那茶葉呈深褐之色,葉片捲曲如螺,隱隱有銀毫閃爍。
一倒入壺中,被滾燙的泉水一衝,便有茶香裊裊升起。
那茶香不濃不淡,清冽如松風,甘醇如桂露,聞之便覺神清氣爽。
張道陵鼻翼微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茶————道友從何處得來?」
李晏道:「貧道昔年在青城山修行時,山中有一株老茶樹,不知其年歲。
貧道每年清明前采其嫩芽,以松柴文火慢焙,九蒸九曬,方得這一小筒。
天師請。」
他將第一泡的茶湯傾入兩隻粗瓷杯中,雙手捧了一杯,奉與張道陵。
張道陵接過,先觀其色。
茶湯澄碧透亮,如同春日山溪,杯底隱約有銀毫沉浮。
再聞其香。香氣入鼻,他只覺靈台一清,連日奔波的那一絲倦意竟消散了大半。
最後品其味。
他輕啜一口,讓茶湯在舌尖停留片刻,方才咽下。
茶湯入喉,一股清氣自胃脘升起,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
那清氣所過之處,他體內那修行千年積攢下來的細微阻滯,隱隱有了鬆動之象。
「好茶。」張道陵贊了一聲,放下茶杯,望向李晏的目光之中多了幾分鄭重,「道友這茶,只怕不是凡品。」
李晏微微一笑,也不解釋,只將第二泡的茶湯斟入另一隻杯中。
他端著那杯茶,走到張氏身旁,蹲下身去,輕輕喚了一聲。
「婆婆。」
張氏身子微微一顫,從睡夢中悠悠醒轉。
她睜開那雙空洞的眼睛,茫然四顧,直到摸到李晏的衣袖,方才安下心來。
「道長————老婆子方才做了個夢。」
她的聲音還有些含糊,「夢見光蕊回來了。
他穿著那件老婆子給他縫的青布衫,站在村口,衝著老婆子笑。
老婆子想過去抱他,可怎麼也走不到他跟前————」
說到此處,她聲音哽咽。
李晏溫聲道:「婆婆,夢有時是反的,有時卻是真的。
貧道不懂解夢,卻懂一個理兒。
人若還在,總有見面的一天。」
他將茶杯遞到張氏手中:「婆婆,貧道泡了一杯茶。
不是什麼好茶,是貧道在山上采的野茶。
婆婆喝了,咱們便上路。」
張氏雙手捧住那隻粗瓷茶杯。
杯子觸手溫熱,茶香撲鼻而來。
她雖看不見,卻能感覺到那茶水之中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道長,這茶————」她遲疑著。
李晏道:「這茶有個名目,叫做「辭鄉茶」。
「辭鄉茶?」
「是。」李晏緩緩道,「貧道家鄉有一個舊俗。
人若離家遠行,臨行之前,家中長輩便會泡一杯茶。
茶中放三片茶葉,一敬天地,二敬祖宗,三敬自身。
飲了這杯茶,便算是辭過了故鄉的山水,辭過了祖宗的庇佑,也辭過了從前的自己。
從此之後,山高水長,便是另一段路了。」
張氏聽罷,舉起茶杯,面朝東方,顫巍巍地拜了三拜。
「天地神明在上,祖宗先人在上。
老婆子陳門張氏,今日便要離開海州了。
老婆子在這海州住了十八年,日日盼,夜夜盼,盼著兒子回來。
今日,老婆子不等了。
老婆子要出去尋他。」
她將茶杯送到唇邊,一飲而盡。
茶湯入喉,張氏只覺一股溫熱之氣涌到眼眶,化作一股清涼,說不出的舒坦。
她那雙空洞了十八年的眼睛,忽地一癢。
張氏渾身一震,下意識地伸手去揉。揉了片刻,她忽然呆住了。
那一片混沌了十八年的黑暗之中,隱隱透進了一絲光亮。
那光亮極淡極微,若有若無。
「道長————老婆子————老婆子的眼睛————」
李晏微微一笑,道:「婆婆,莫急。這茶才剛喝下去,藥力化開還需些時日。
等婆婆見到令郎之時,便是婆婆重見光明之日。」
張氏聽罷,渾身顫抖不止。
她摸索著抓住李晏的衣袖,嘴唇哆嗦了半晌,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十八年了。
十八年前,她還能看見兒子的臉。
十八年後,她連兒子的模樣都快記不清了。
她本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見了。
可這道人卻說,等見到光蕊的時候,她便能看見了。
張氏忽然雙膝一軟,便要跪下。
李晏連忙扶住她,溫聲道:「婆婆,使不得。
貧道不過是泡了一杯茶,算不得什麼。天色不早,咱們該啟程了。」
他扶著張氏站起身來。
張道陵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目光在李晏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
這道人,給那婆婆飲的,絕不是什麼尋常的野茶。
那茶水之中,有一股極精純的木行生氣。木氣通肝,肝開竅於目。
那股木行生氣順著肝經上行,滋潤雙目,正是對症之法。
可一個金仙,便是五行合一,要凝聚出這般精純的木行生氣,也要耗費不少法力。
這道人與那婆婆素不相識,卻肯為她耗費法力,煉製這樣一杯茶。
這份心性,倒有幾分上古鍊氣士的遺風。
張道陵心中暗暗稱讚,只道:「道友,貧道先行一步,去洪江渡口打點。道友攜這位老姐姐隨後便來。」
李晏道:「天師請。」
張道陵跨上白鶴,鶴唳一聲,沖天而起,向那西方飛去。
月光之下,那一襲紫綬仙衣漸漸化作一個光點,消失在雲海之中。
李晏目送他遠去,轉身對張氏道:「婆婆,貧道這便帶你駕雲而行。
婆婆莫怕,只當是坐了一回船。」
張氏點了點頭,緊緊攥著李晏的衣袖。
李晏心念一動,一朵祥雲自腳下升起,托著二人緩緩升空。
那祥雲通體素白,邊緣隱隱有青光流轉,穩穩噹噹,如履平地。
張氏只覺如同踩在棉花堆上。
耳邊有風聲呼嘯,卻不覺得冷。
她忍不住問道:「道長,咱們這是————在天上飛?」
「是。」
張氏又問:「飛得高不高?」
「不算高。婆婆若是怕,貧道便飛低些。」
張氏搖了搖頭:「老婆子不怕。
老婆子只是想著,若是光蕊也在天上,老婆子這麼飛著飛著,便能飛到他跟前,那該多好。」
李晏微微一笑。
祥雲載著二人,穿過雲層,越過群山,向那洪江方向飛去。
陽光將雲層照得如同金色的海洋,一望無際。
偶爾有鳥兒從雲層中掠過,驚起一串清鳴,隨即便被遠遠甩在身後。
飛了約莫半個時辰,張氏忽然開口道:「道長,老婆子想問一件事。」
「婆婆請講。」
「那位張天師————他是什麼人?
老婆子雖看不見,卻能感覺到,他身上有一股氣。
那氣和道長的氣不一樣。」
李晏心中微微一動。
這婆婆,雙目雖盲,感知卻比尋常凡人敏銳得多。
她所說的氣,便是修行之人周身的法力氣息。
張道陵修行的是天師道正法,氣息光明正大,堂皇浩蕩,如同烈日當空。
而李晏修行的是洞天大道與長生妙訣融合之後的獨門功法,氣息清虛內斂。
二者截然不同,這婆婆竟能分辨出來。
「婆婆,」李晏道,「張天師是道門之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他修行的是天師道正法,光明正大,故而有浩然之氣。
貧道不過是一介散修,氣息自然不如他那般浩蕩。」
張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道:「那————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天地之間,好壞善惡,往往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
不過依貧道所見,張天師對婆婆,並無惡意。」
張氏鬆了口氣,道:「那就好。
老婆子活了這些年,最怕的便是那些面上帶笑,心裡藏刀的人。
那道長呢?道長是好人還是壞人?」
李晏笑了笑,道:「婆婆覺得呢?」
張氏想了片刻,道:「老婆子覺得,道長是個好人。
可老婆子又覺得,道長這好人,和張天師那好人不一樣。
張天師的好,像是太陽,照得人暖洋洋的。
道長的好,像是月亮。」
李晏聽罷,心中微動。
這婆婆,不識字,不修行,卻將他和張道陵看得如此透徹。
她一個瞎眼老婆子,是怎麼看出來的?
李晏不由想起祖師說過的一句話:「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
尋常百姓,雖不懂什麼大道至理,卻憑著數十年的生活經驗,磨出了一雙看人的慧眼。
這婆婆,便是如此。
「婆婆,」李晏緩緩道,「貧道不是什麼月亮。貧道不過是一盞燈罷了。
燈燭之光,照不得太遠,只能照見腳下的路。
婆婆跟著貧道走,貧道便替婆婆照一照。」
張氏聽罷,笑了:「燈也好。老婆子瞎了十八年,有盞燈照著,總比摸黑強。」
祥雲繼續向西飛去。
約莫又飛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天際出現了一條大河。
日光之下,河水滔滔,濁浪排空。河面寬約數十里,無邊無際。
河心之處,一團黑氣盤旋不散,壓得整條河都透不過氣來。
李晏按下雲頭,落於洪江渡口。
渡口之上,有一座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大字【洪江渡】。
石碑之側,立著一人。
張道陵見李晏落下,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張氏,在她那雙眼睛上停了一停。
只見那雙原本空洞渾濁的眼珠,此刻隱隱有了一絲光澤。
這人的丹道造詣,比他預想的還要高。
以茶為引,以木氣通肝明目。
這法子看似簡單,實則需要對藥性,氣脈,經絡皆有極深的把握方能做到。
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不及。
那道人的分寸拿捏,卻是剛好。
「天師,」李晏上前打了個稽首,「渡口可有異樣?」
張道陵收回目光,望向那滔滔洪江:「那黑氣之中的孽蛟,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貧道方才以心神探查,發覺它已從江底巢穴中甦醒,正在江心盤旋。」
李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見那江心的黑氣,比方才所見又濃重了幾分。
黑氣翻湧不息,隱隱有一道狹長的黑影在其中游弋。
那黑影長約數十丈,形如巨蛇,頭生獨角,身有四爪。
「天師,」李晏道,「貧道有一事不明。」
張道陵道:「道友請講。」
「這孽蛟蟄伏洪江三百餘年,吞人無數,為何天庭不管?
地府不管?
四海龍族也不管?」
張道陵捋須道:「四海龍族不管,是因為此蛟身上有一半涇河龍王的血脈。
涇河龍王雖將它逐出龍宮,卻終究是它的生父。
而涇河龍王說到底也是四海的一員,不如睜隻眼,閉隻眼。」
李晏道:「那洪江龍王呢?這洪江是他的轄地,孽蛟在此吞人,他便不管?」
張道陵微微一笑:「洪江龍王,倒是想管。
三百年前這孽蛟初來洪江時。
洪江龍王也曾點起水族兵將,與它在江心大戰三日。
可那孽蛟身負上古蛟龍血脈。
又得了涇河龍王私下傳的一顆龍族內丹,修為已至金仙境。
洪江龍王不過玄仙修為,如何是對手?
那一戰,洪江龍王被打碎了龍角,八百水族兵將死傷過半,連龍宮都被那孽蛟撞塌了半邊。」
「後來呢?」
「後來洪江龍王一紙御狀告到了天庭。
玉帝倒也沒置之不理,派了太白金星前去調停。
那孽蛟當著太白金星的面,口吐人言。
說自己是遊方散修,不知洪江有主,願與洪江龍王井水不犯河水。
太白金星見它態度恭順,又礙於涇河龍王的面子,便做了個順水人情。
命二龍劃江而治。
江心以東歸洪江龍王,江心以西歸那孽蛟。
那孽蛟倒也守了百餘年的規矩。
可後來洪江龍王因救了陳光蕊,將那狀元留在水府做都領,孽蛟便又不安分了。
它嗅到陳光蕊身上有取經人的血脈氣息,便動了歪心思,想著拿這狀元當籌碼。
洪江龍王鬥不過它,只好忍氣吞聲。
這百餘年來,江心以西的船隻被它吞了不知多少,洪江龍王也只當看不見。」
李晏聽罷,望向那江心翻湧的黑氣,淡淡道:「所以這洪江,明面上是兩龍分治,實則那孽蛟才是真正的霸王。」
張道陵點頭:「正是。洪江龍王空有敕封名頭,卻無鎮壓之力。
天庭不願搭理這等小事,地府不管水域之事。
四海龍族又礙於同族之誼不肯出手。
這孽蛟便在這洪江之中,逍遙了三百年。」
幾方勢力,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顧忌。
到頭來,這孽蛟便成了一個三不管。
它在這洪江之中吞人煉魂,逍遙法外三百餘年,無人能治。
這便是三界的規矩。
不是沒有道理,反而是道理太多。
道理一多,便等於沒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