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金仙顯威群妖伏,天師駕鶴祥雲來

  第127章 金仙顯威群妖伏,天師駕鶴祥雲來

  張氏渾身一顫,空洞雙目轉向聲音來處,嘴唇哆嗦了幾下,才發出聲來:「是————是哪位?」

  「貧道嚴禮,雲遊至此,在這泉邊歇腳。」

  李晏緩步上前,在張氏三步之外站定,不再靠近。

  他看得分明,這老婆婆雖雙眼已盲,耳力卻極好。

  方才他起身之時衣衫微響,她便已側耳。

  十八年孤苦,早將她磨成了驚弓之鳥。

  張氏摸索著站起身來,向李晏的方向福了一福:「原來是道長。老婆子眼瞎,衝撞了道長,還望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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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晏道:「婆婆說哪裡話。

  這山是天地之山,這泉是天地之泉,婆婆來得,貧道自然也來得。

  何來衝撞?」

  張氏聽他說話和氣,心中稍安,卻又生出幾分疑惑。

  她在海州住了十八年,這弘農縣裡里外外的人她都認得。

  便是聲音,她也辨得出。

  這道人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一個外地道人,跑到這荒山野泉來作甚?

  「道長從何處來?」張氏試探著問道。

  李晏道:「貧道從青城山來。」

  「青城山————」張氏喃喃念著,「那地方,離海州遠不遠?」

  「遠。數萬里之遙。」

  張氏又問:「道長千里迢迢,到海州來,是訪友,還是尋親?」

  李晏微微一笑。

  這老婆婆,瞎了眼,心裡卻亮堂得很。

  她在盤他的底。

  李晏不答反問:「婆婆方才在泉邊供奉野果野菜,可是在祈求神靈?」

  張氏一怔,點了點頭:「老婆子眼瞎,也沒什麼本事,只能采些野果野菜,供一供山神土地,泉神河神。

  只盼神靈開恩,保佑老婆子的兒子平安歸來。」

  「婆婆的兒子,去了何處?」

  張氏嘆了口氣,將那說了不知多少遍的話,又說了一遍。

  兒子名叫陳光蕊,十八年前中了狀元,娶了丞相之女,赴任江州。

  一去不回,生死不知。

  她這雙眼睛,便是哭瞎的。

  李晏聽罷,道:「婆婆,貧道冒昧問一句。這十八年來,可曾有人來尋過婆婆?」

  張氏渾身一顫。

  那空洞的雙目之中,有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道長————」張氏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道長問這個作甚?」

  李晏見她這般反應,心中愈發篤定。

  這十八年,有人來過。

  「婆婆不必驚慌。」

  李晏溫聲道,「貧道只是隨口一問。婆婆若不便說,便不說。」

  山風拂過,松濤陣陣。

  那泉眼之中,泉水咕嘟咕嘟地湧出來,聲音清脆。

  「來過。」多年來,無人傾訴的張氏終於開口,「來過好幾撥人。」

  李晏不動聲色,只靜靜聽著。

  「第一撥人,是光蕊赴任後的第三個月來的。」

  張氏緩緩道,「那日老婆子還在萬花店裡,眼睛還沒瞎透,還能看見些影子。

  來了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手裡拿著一面銅鏡,少的手裡提著一隻木匣。

  他們在店中住了一宿,問老婆子是不是陳光蕊的母親。

  老婆子說是。

  他們便說,是光蕊托他們來看老婆子的。

  光蕊在江州做官,公務繁忙,脫不開身,讓他們先來接老婆子去江州團聚。」

  「老婆子當時歡喜得什麼似的,連忙收拾包袱,要跟他們走。

  可那老的卻說,不急,先讓老婆子喝一碗安神湯,養足了精神再上路。

  老婆子那時候糊塗,沒看出破綻,接過那碗湯便要喝。」

  李晏道:「婆婆沒喝?」

  張氏搖了搖頭:「沒喝成。

  那碗湯端到嘴邊的時候,老婆子忽然覺得心口一陣絞痛。

  老婆子手一抖,湯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湯一落地,便冒起白煙,地面被蝕出一個拳頭大的坑來。」

  李晏目光微凝。

  蝕骨銷魂湯,以七種陰毒之物熬煉而成。

  凡人飲之,頃刻間骨肉消融,化作一灘膿水,連魂魄都要被鎖在膿水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這東西,像是地府的路數。

  「那兩個人見事情敗露,便變了臉。」張氏身子顫抖起來,「那老的從袖中抽出一根哭喪棒,那少的從木匣里取出一條勾魂索。

  老婆子嚇得魂飛魄散,轉身便逃。

  可老婆子一個老婆子,哪裡逃得過他們?

  那少的將勾魂索一甩,便套住了老婆子的脖子。

  那索子一沾身,老婆子便覺渾身冰涼,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

  李晏道:「婆婆是如何脫險的?」

  張氏道:「就在老婆子快要斷氣的時候,店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道士沖了進來,手持一柄桃木劍,一劍便將那勾魂索斬斷了。

  那道士與那兩個地府的陰差鬥了起來,老婆子趁亂逃出了萬花店,一路跌跌撞撞,也不敢回頭。

  等老婆子跑出幾十里地,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那時候,老婆子的眼睛便開始模糊了。」

  李晏聽到此處,心中已有計較。

  地府的人,要殺張氏。

  那衝進來的道士,救了她。

  「婆婆可還記得,那道士是什麼模樣?」

  張氏搖了搖頭:「老婆子那時候嚇得魂都沒了,哪裡還記得?

  只記得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道袍,頭上戴著一頂破斗笠,看不清臉。

  他斬斷勾魂索的時候,老婆子聽見他念了一句什麼。

  好像是————好像是「天地玄宗,萬氣本根」。

  李晏心中一震。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

  這是金光神咒的開篇。

  道門八大神咒之一,專破陰邪鬼魅。

  那道士能用金光神咒,必是道門正宗傳人。

  「婆婆,後來呢?」李晏問道。

  張氏道:「後來,老婆子一路乞討,回到了海州。

  路上又遇到過兩撥人。

  一撥是在老婆子過一條河的時候,那船家撐到河心,忽然將竹篙一扔,跳入水中不見了。

  老婆子正自驚慌,那船底下忽然伸出一雙手來,抓住了老婆子的腳踝,將老婆子往水裡拖。

  老婆子拼命掙扎,那手卻越抓越緊。

  眼看就要被拖下水了,忽然一道金光從岸上飛來,正打在那雙手上。

  那手吃痛,鬆開了老婆子。

  老婆子連滾帶爬地上了岸,回頭一看,那河水之中翻起一團血花,便再沒動靜了。」

  「婆婆可看清了,那金光是從何處飛來的?」

  張氏搖頭:「老婆子那時候只顧逃命,哪敢回頭看?

  只聽見岸上有人念了一句什麼,聲音蒼老,——「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這是金光神咒的第二句。

  又是道門中人。

  「還有一撥呢?」李晏問。

  張氏道:「還有一撥,是在老婆子回到海州之後。

  那日老婆子去市集上討些吃食,路過一條小巷,巷中忽然竄出一隻黑貓。

  那黑貓一雙眼睛碧綠碧綠的,盯著老婆子,喵地叫了一聲。

  老婆子當時便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發軟,癱倒在地。

  那黑貓一步一步走過來,跳到老婆子胸口,張開嘴,對著老婆子的面門便要咬。」

  「就在這時候,巷口傳來一聲咳嗽。

  那黑貓聽了,渾身毛髮倒豎,怪叫一聲,從老婆子身上跳下來,一溜煙跑了。

  老婆子躺在地上,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藍布道袍,背著一個藥箱,樣子像是個走方的郎中。

  他走到老婆子跟前,蹲下身來,給老婆子把了把脈,又翻看了看老婆子的眼皮,嘆了口氣,說:婆婆,你這眼睛,貧道治不了。

  不過這貓妖,貧道替你打發了。

  老婆子問他姓名,他不說,只道:

  婆婆,你命中該有此劫。貧道不過是順路搭把手,算不得什麼。

  說完,他便背著藥箱走了。」

  李晏聽罷,默然良久。

  這三撥人,兩撥道門中人相救,一撥水妖加害。

  那道門中人兩次出手,用的皆是金光神咒。

  水妖與黑貓,又是什麼來路?

  「婆婆,」李晏緩緩開口,「這十八年來,除了這三撥人,可還有旁人來過?」

  張氏想了想,道:「有。前些年,又來過一個人。」

  「什麼樣的人?」

  張氏道:「那人不像是修行之人,倒像是個尋常的江湖客。

  他找到老婆子住的瓦窯,說是光蕊的同窗,路過海州,特來探望。

  老婆子那時候眼睛已全瞎了,看不見他的模樣。

  只覺得他像是捏著嗓子在說。」

  「他說,光蕊在江州做官,政績斐然,深得百姓愛戴。

  只是公務繁忙,脫不開身,托他來給老婆子送些銀兩。

  老婆子接過那包銀子,掂了掂,少說也有五十兩。

  老婆子心中感激,留他吃飯,他說還有急事,便走了。」

  李晏道:「那銀子,婆婆可用了?」

  張氏苦笑一聲:「老婆子哪裡敢用?

  那人走後,老婆子將那包銀子放在枕頭底下。

  半夜裡,老婆子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伸手一摸,那包銀子竟變成了一包紙錢」

  李晏目光一凝。

  這是買命錢。

  以紙錢化作銀兩,送到活人手中。

  活人若用了這銀兩,便等於簽了契書。

  屆時鬼怪上門索命,便是城隍土地也攔不住。

  「那紙錢,婆婆如何處置了?」

  張氏道:「老婆子嚇得魂不附體,天不亮便把那包紙錢送到城外的土地廟裡,燒了。

  燒的時候,那紙錢在火中吱吱作響,流出血來。」

  李晏心中暗暗點頭。

  這婆婆,雖是個凡間老嫗,卻有著頑強的求生本能。

  蝕骨銷魂湯,水妖拖足,黑貓撲身,買命錢。

  四道劫難,換作旁人,只怕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

  可她偏偏活了下來。

  這絕非偶然。

  有人在暗中護著她。

  那兩次出手的道門中人,用的是金光神咒。

  道門八大神咒,非真傳弟子不傳。

  能用此咒的,必是道門正宗。

  可道門之中,派系林立,分支無數。

  正一,全真,茅山,嶗山,閭山,神霄,清微————

  是哪一派的人在護著張氏?

  又是奉了誰的命令?

  李晏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與張氏。

  那玉牌通體青碧,上面刻著一道符文,隱隱有光華流轉。

  「婆婆,此牌名曰辟邪符,乃貧道以雷擊木為材,刻以辟邪符文,能驅鬼魅,避妖邪。

  婆婆將此牌佩在身上,可保平安。」

  張氏接過玉牌,摸了摸,觸手溫熱。

  「道長————」張氏道,「老婆子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何要幫老婆子?」

  李晏道:「貧道雲遊四方,遇上了便是緣分。婆婆不必多想。」

  張氏將那玉牌緊緊攥在手中,道:「道長,老婆子問你一事。」

  「婆婆請講。」

  張氏抬起頭來,那雙空洞的眼眶對著李晏,其中滿是說不出的悲涼:「老婆子的兒子,是不是已經死了?」

  李晏心中微震。

  這婆婆,瞎了眼,心裡卻比誰都明白。

  十八年杳無音信,四撥人輪番來害她,兒子若還活著,豈會半點消息也無?

  「婆婆,」李晏緩緩開口,「令郎的事,貧道不敢妄言。

  只是貧道觀婆婆面相,天庭雖有烏雲,地閣卻隱隱有紅光透出。

  此乃先凶後吉,苦盡甘來之兆。

  婆婆且寬心,總有雲開見日的一天。」

  張氏聽罷,嘴唇哆嗦了幾下,那空洞的眼眶之中,又滲出兩行濁淚。

  「道長————老婆子————老婆子還能等到那一天嗎?」

  李晏道:「能。」

  這一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

  張氏渾身一顫,忽然雙膝一軟,便要跪下。

  李晏連忙扶住她,道:「婆婆這是作甚?」

  張氏哽咽道:「老婆子活了這些年,人人都當老婆子是瘋婆子,瞎老婆子。

  只有道長,只有道長肯聽老婆子說這麼多話。

  老婆子無以為報,只能給道長磕幾個頭。」

  李晏扶著她,溫聲道:「婆婆不必如此。

  天色不早,婆婆該下山了。山路崎嶇,貧道送婆婆一程。」

  張氏連連擺手:「不用不用。

  老婆子走了十八年的路,便是閉著眼也能走。

  道長留步,老婆子自己下去便是。」

  李晏也不勉強,只道:「婆婆慢走。」

  張氏拄著竹杖,提著竹籃,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道長,你是個好人。」張氏的聲音隨風飄來。

  篤篤篤!

  李晏目送那道佝僂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婆婆,孤苦伶仃,雙目已盲,經歷了四道劫難。

  可她偏偏活下來了。

  有人要殺她,有人要保她。

  殺她的人,來路不一。

  保她的人,皆是道門。

  這其中,究竟藏著什麼玄機?

  他在泉邊盤膝坐下,闔目凝神,將心神沉入心鏡之中。

  奇門遁甲施展開來,法力飛速消耗。

  心鏡之中,畫面流轉。

  一幅幅,一幕幕,皆是張氏這十八年來的遭遇。

  那萬花店中,兩個陰差手持哭喪棒與勾魂索,將張氏逼入絕境。

  一個灰袍道士破門而入,桃木劍斬斷勾魂索,金光神咒震退陰差。

  那道士的面目在畫面中模糊不清。

  可李晏卻從他身上感應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清微派。

  畫面一轉,河心之中,一雙慘白的手從船底伸出,抓住張氏的腳踝。

  一道金光從岸上飛來,將那雙手打成一團血霧。

  岸上站著一個白髮老道,手持拂塵,口中念誦的正是金光神咒。

  那老道的道袍之上,繡著一朵蓮花,閭山派。

  畫面再動,那小巷之中,黑貓撲倒張氏,正要噬咬面門。

  一個藍袍郎中背著藥箱走過,一聲咳嗽便將貓妖驚退。

  那郎中替張氏把脈之後,嘆了口氣,從藥箱中取出一枚符籙,悄悄塞入張氏的衣襟之中。

  那符籙之上,畫著一道鎮妖符,茅山派。

  李晏看到此處,心中愈發篤定。

  清微,閭山,茅山。

  道門三大派系,輪番出手,護住張氏。

  這絕不是某個弟子的個人行為。

  能調動三大派系的力量,背後之人,必是道門之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李晏繼續推演。

  心鏡之中,畫面再轉。

  他看見那間破瓦窯中,張氏睡在稻草堆上,懷中緊緊抱著那包紙錢化作的銀子。

  夜深人靜之時,那包銀子忽然泛起幽幽綠光。

  綠光之中,隱隱浮現出一張猙獰鬼臉。

  那鬼臉張口,正要咬向張氏的咽喉。

  便在此時,張氏衣襟之中那枚茅山鎮妖符隨即亮起,化作一道金光,將那鬼臉擊得粉碎。

  畫面結束。

  李晏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便在此時,山下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晏心中一動,收斂氣息,將身形隱入松林之中。

  片刻之後,山道之上走來一人。

  那是一個中年道士,身穿灰色道袍,頭戴逍遙巾,面白無須,手中持著一柄拂塵。

  那道士腳步輕快,周身隱隱有清氣流轉,顯然是個修行之人。

  他走到泉邊,四下張望了一番,目光落在那泉眼之上,眉頭微微一皺。

  「奇怪。」那道士喃喃自語,「方才明明感應到此地有五色之氣沖霄,怎的到了跟前,卻什麼也沒有了?」

  他在泉邊轉了幾圈,又蹲下身去,伸手探入泉眼之中,闔目感應。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臉上的疑惑之色更濃了。

  「泉中確有靈氣殘留————是五行之氣,而且品階不低。

  莫非是哪位前輩在此修行?」

  那道士站起身來,又從袖中取出一面銅鏡,往鏡中打入一道法訣。

  銅鏡之上,光華流轉,照向四面八方。

  李晏在松林之中,將氣息收斂到極致。

  那銅鏡的光華掃過松林,在他身上停了一停,隨即移開了。

  那道士收起銅鏡,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許是走了。可惜,可惜。若能結識這般高人,也是我清微派的一樁機緣。」

  說罷,他轉過身去,正要下山,忽然又停下腳步,望向那山道盡頭。

  山道盡頭,又走來一人。

  那是一個白髮老道,身穿青色道袍,手持一根竹杖,步履從容,面帶微笑。

  「王師弟,你也在。」白髮老道打了個稽首。

  灰袍道士回禮道:「劉師兄。你怎的也來了?」

  白髮老道笑道:「貧道在城中感應到此地有五色之氣沖霄,便過來看看。

  王師弟可有什麼發現?」

  灰袍道士搖了搖頭:「貧道來晚了一步,那位前輩已經走了。

  泉邊只留下些許靈氣殘留,品階極高,至少也是真仙往上。」

  白髮老道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異:「海州這窮鄉僻壤,怎會有真仙駕臨?」

  灰袍道士道:「貧道也覺得奇怪。那靈氣殘留之中,五行俱全,相生相剋,渾然一體。

  這等氣象,便是金仙之中也不多見。」

  白髮老道捋了捋鬍鬚,沉吟道:「莫非是————那件事,上頭的安排?」

  灰袍道士面色微變:「師兄慎言。那件事,天師吩咐過,不可在外議論。」

  「我等還是先行回去交差吧,天師那邊催得緊。」

  白髮老道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說。

  二人在泉邊又查看了一番,便結伴下山去了。

  李晏待二人走遠,方從松林之中現出身形。

  天師。

  道門之中,能稱天師的,只有四位。

  張天師,許天師,葛天師,薩天師。

  四大天師,皆是道門之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是哪一位天師,在暗中布局?

  李晏按下心中思緒,踏雲而起,向那海州城中飛去。

  日月輪轉,又是一天。

  李晏在雲頭之上,俯首下望。

  只見海州城中,有一處宅院,隱隱有文氣沖霄。

  那文氣之中,又夾雜著一股冤屈之氣,盤旋不去。

  李晏心中一動,按下雲頭,落於那宅院附近的一條小巷之中。

  他收斂氣息,化作一個尋常遊方道人的模樣,緩步走出小巷。

  只見那宅院門楣之上,懸著一塊匾額,匾上兩個大字:【陳宅】。

  這便是陳光蕊的故宅。

  十八年前,陳光蕊高中狀元,跨馬遊街,滿城轟動。

  十八年後,這座宅院早已破敗不堪。

  門上的朱漆剝落殆盡,露出斑駁的木頭。

  門環之上,鏽跡斑斑。

  門前的石階,長滿了青苔。

  李晏站在巷口,望著那座破敗的宅院。

  便在此時,那宅院的門忽地開了。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婆婆,拄著竹杖,從門內走了出來。

  李晏心中微微一動,側身隱入巷中。

  只見張氏出了門,轉身將門鎖好,拄著竹杖,篤篤篤地向城外方向走去。

  從她出門的那一刻起,李晏便覺出不對。

  這海州城中,不知何時,多了好幾道目光。

  那些目光隱匿在暗處,若有若無,從四面八方投向張氏。

  李晏以心神感應,將那些目光的來處一一分辨出來。

  東邊那道,正躲在一株老槐樹後頭。

  茶樓的二層窗後,藏著西邊那道。

  南邊那道混跡於街邊的乞丐堆里,不起眼。

  至於北邊那道,它附在一隻蹲在屋檐上的黑貓身上。

  四道目光,四個方位,將張氏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這海州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

  張氏不過是陳光蕊的母親,一個瞎了眼的老婆婆,卻值得這般陣仗?

  他不動聲色,遠遠綴在張氏身後。

  張氏出了城,沿著那條山路,向上走去。

  那四道目光也跟了上來。

  李晏則是走在最後。

  張氏走到半山腰那處泉眼旁,停了下來。

  她從竹籃中取出野菜,野果,還有那一小束野花,放在泉邊。

  然後盤膝坐下,面朝泉眼,雙手合十,開始喃喃祈禱。

  便在此時,那四道目光的主人也到了。

  李晏隱在一株古松之後,以胎化易形之術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與山石草木融為一體。

  他看見,東邊那株老槐樹後,轉出一個中年文士。

  青衫綸巾,手持摺扇,面如冠玉,嘴角含笑。

  若非李晏以因果之眼觀之,看出此人周身隱隱有香火之氣纏繞,只怕也要將他當作尋常讀書人。

  這是城隍的人。

  西邊那茶樓窗後之人,化作一道青煙,落在泉邊不遠處的一塊大石之上。

  青煙散去,現出一個身穿綠袍的老者。

  尖嘴猴腮,頷下幾根稀疏的山羊鬍,一雙眼睛亂轉。

  周身妖氣隱隱,雖收斂得極好,卻瞞不過李晏的眼睛。

  這是一隻成了精的老鼠。

  南邊那乞丐,搖身一變,化作一個身穿黑袍的瘦高男子。

  面如鍋底,眼如銅鈴,腰間掛著一隻黑色葫蘆。

  周身有一股淡淡的陰氣,與地府那陰差的氣息如出一轍。

  這是地府的人。

  北邊那隻黑貓,落在泉邊的一根枯枝之上,蹲坐下來,舔了舔爪子。

  碧綠的眼珠盯著張氏,一動不動。

  這便是當年那巷中險些咬了張氏面門的貓妖。

  李晏將這四方的來路,看在眼裡。

  城隍,鼠精,地府陰差,貓妖。

  四方勢力,齊聚於此。

  他們要做什麼?

  此刻,張氏渾然不知自己已被四道目光盯上,仍自顧自道:「老天爺,土地公,泉神爺,老婆子又來叨擾了。

  老婆子今日遇上了一個道長。

  那道長是個好人,跟老婆子說了許多話。

  老婆子心裡頭,好久沒這麼暖和過了。」

  「道長說,老婆子還能等到雲開見日的那一天。

  老婆子信他。

  老婆子活了這些年,見多了冷眼,聽多了惡語。

  只有那道長,肯跟老婆子好好說話。

  他說能,老婆子便信能。」

  說著,眼角滲出淚來。

  便在此時,那蹲在枯枝上的黑貓忽然喵地叫了一聲。

  悽厲刺耳。

  張氏渾身一顫,手中的竹杖落在地上。

  「貓————貓————」

  她如同一隻受驚的老兔。

  十八年前那巷中的一幕,顯然還烙在她心底。

  那黑貓從枯枝上躍下,落在張氏面前三尺之處。

  它弓起背,豎起尾,盯著張氏,發出嗚咽聲。

  張氏渾身顫抖,雙腿發軟,根本站不起來。

  便在此時,那中年文士上前一步,摺扇一合,指著那黑貓道:「孽畜,光天化日之下,豈容你在此傷人?」

  那黑貓轉過頭來,碧綠的眼珠盯著中年文士,開口說起人話來:「城隍廟的小吏,也敢管本座的閒事?」

  中年文士面色微變,卻道:「本官乃海州城隍座下文判官,奉命巡查此地。

  你在此作祟,本官豈能坐視不理?」

  黑貓冷笑一聲:「呸!

  你不過是城隍廟裡一個抄文書的小吏,連品階都沒有,也敢在本座面前稱官?」

  文判官被它一語道破底細,面上青一陣白一陣。

  便在此時,那綠袍鼠精尖聲笑道:「貓兄,何必與這小吏一般見識?

  咱們今日來此,可不是為了鬥嘴的。」

  那黑貓冷哼一聲,轉頭望向張氏。

  張氏渾身發抖。

  就在此時,那黑袍陰差道:「別磨蹭了。大人還等著回話呢。這老婆子,今日必須死。」

  此言一出,李晏目光微凝。

  那文判官面色一變,摺扇一揮,指向那黑袍陰差:「放肆!

  此地乃海州地界,城隍治下。

  你地府的人,憑什麼在此喊打喊殺?」

  黑袍陰差冷冷看了他一眼,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通體漆黑,上面刻著一個大大的判字。

  文判官看見那令牌,面色大變,額頭之上冷汗隨之流下。

  「這————這是崔判官的令牌?」

  黑袍陰差將令牌收回懷中,冷冷道:「既認得此令,便該知道,這老婆子的命,不歸城隍管。」

  文判官無言以對。

  崔判官,乃地府四大判官之首,權傾陰司。

  莫說他一個沒有品階的文判官,便是海州城隍親至,見了這令牌也要低頭。

  那綠袍鼠精見狀,嘿嘿一笑,道:「既然陰差大人奉了崔判官之命,那這老婆子的命,便是地府的了。

  我等不過是來看個熱鬧,陰差大人請便。」

  那黑貓也退了一步,舔了舔爪子,道:「本座與這老婆子有舊怨,本想親手了結了她。

  不過既然崔判官要她,本座便讓了。」

  黑袍陰差點了點頭,轉向張氏,從腰間取下那隻黑色葫蘆。

  他將葫蘆塞子拔開,對準張氏,口中念念有詞。

  那葫蘆之中,湧出一團黑霧。

  黑霧翻湧,化作一隻漆黑大手,向張氏抓去。

  張氏雖看不見,卻能感覺到那股陰寒之氣撲面而來。

  她渾身戰慄,嘴唇哆嗦,卻連逃的力氣都沒有了。

  便在此時。

  一道青光自松林之中飛出,快如閃電。

  那青光正中漆黑大手,將其擊成一團黑霧,消散於無形。

  黑袍陰差面色大變,厲聲喝道:「什麼人!」

  松林之中,傳來一聲悠悠的嘆息。

  震得黑貓渾身毛髮倒豎,鼠精兩腿發軟,文判官面色如土。

  黑袍陰差手中的葫蘆都險些脫手。

  一道身影,自松林之中緩步走出。

  他走到張氏身前,將她擋在身後,淡淡道:「光天化日之下,修行之人,欺負一個瞎了眼的老婆婆。

  臉面何在?」

  那黑袍陰差定了定神,將手中令牌一舉,厲聲道:「本差奉崔判官之命,前來拘拿張氏魂魄。你是何人,膽敢阻攔陰司執法?」

  李晏看了一眼那令牌,淡淡道:「崔判官,是哪位?」

  黑袍陰差一怔,隨即怒道:「大膽!

  崔判官乃地府四大判官之首,執掌生死簿,你竟敢如此無禮!」

  李晏道:「哦,原來是個判官。貧道還以為,是十殿閻羅親至呢。」

  此言一出,那黑袍陰差面色漲紅。

  那鼠精見狀,眼珠一轉,上前一步,拱手道:「這位道長,在下乃是青木山盤絲嶺門下。

  這老婆子之事,我等不過是奉命行事,還望道長行個方便。」

  李晏看了他一眼,道:「青木山盤絲嶺?那是什麼地方?」

  鼠精面色一僵,乾笑道:「道長說笑了。

  盤絲嶺乃三界聞名的洞府,道長豈會不知?」

  李晏道:「哪裡來的野洞,貧道不知。」

  那黑貓冷笑一聲,道:「道長何必裝糊塗?

  你既敢出手,便該知道,這老婆子背後牽扯的,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李晏望向那黑貓,目光之中無悲無喜:「哦?那貧道倒要聽聽,這老婆子背後,牽扯了什麼?」

  那黑貓舔了舔爪子,緩緩道:「這老婆子,乃是天地大劫中的一枚棋子。

  有人想她活,有人便要她死。

  道長今日救了她,便是同時得罪了好幾方大勢力。」

  李晏聽罷,微微點頭,道:「原來如此。多謝告知。」

  那黑貓見他這般反應,反倒愣住了:「你————你就不怕?」

  「怕什麼?」

  那黑貓道:「就不怕從此三界之後,再無你立足之地?!」

  「貧道不過是個雲遊四方的散人,無權無勢,無牽無掛。

  他們若想尋貧道的麻煩,儘管來便是。」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怔。

  那文判官忍不住道:「道長,你可知你在說什麼?那崔判官————」

  李晏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崔判官若真想取這老婆子的性命,便讓他親自來。

  派一個連品階都沒有的陰差,拿一塊不知真假的小令牌,便想拘人魂魄?

  貧道活了這些年,頭一回見這般兒戲的執法。」

  那黑袍陰差被他一頓搶白,氣得渾身發抖。

  便在此時,那鼠精忽然尖叫一聲。

  他這一叫,其餘三人也紛紛感應到了。

  李晏周身,那原本收斂到極致的氣息,此刻正一絲一絲地釋放出來。

  那股氣息,清而不寒,正而不剛,五色流轉,相生相剋。

  飛鳥從林中飛起,盤旋於李晏頭頂,鳴叫不止。

  走獸從山中奔出,伏於李晏腳下,瑟瑟發抖。

  那泉眼之中,泉水翻湧,化作一道水柱,沖天而起。

  水柱之中,隱隱有龍吟之聲。

  那四人被這股氣息一衝,只覺得渾身法力凝滯,動彈不得。

  那黑貓渾身毛髮倒豎,弓起背,慘叫不止。

  那鼠精兩腿發軟,癱倒在地,現出了原形。

  一隻碩大的灰毛老鼠。

  那文判官手中的摺扇落在地上,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一動不動。

  那黑袍陰差最慘,他本就是陰魂之體,被這五行之氣一衝,渾身黑氣翻湧。

  身形忽明忽暗,險些當場消散。

  「這是金————金仙!」那鼠精聲音之中滿是驚恐。

  李晏不理會他們,轉過身去,將張氏扶了起來。

  張氏緊緊抓著他的衣袖:「道長————道長————他們————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嗎?

  老婆子————老婆子這十八年受的苦,都是因為————因為什麼天地大劫?」

  李晏溫聲道:「他們論的是因果,是棋盤上誰該舍誰該留。

  貧道愚鈍,看不得那般遠。

  貧道眼中,只見得一個受了苦的人。

  而人受了苦,便該有人問一聲:疼不疼。

  婆婆,貧道來遲了。」

  張氏聽罷,渾身一顫,空洞的眼眶之中,淚水奪眶而出。

  「道長————老婆子————老婆子活了這些年,從來沒人跟老婆子說過這樣的話。

  他們都當老婆子是棋子。

  只有道長————只有道長把老婆子當人看。」

  李晏拍了拍她的手,溫聲道:「婆婆,你先坐下,貧道替你打發了這幾個不長眼的東西。」

  張氏點了點頭,摸索著在泉邊坐下。

  李晏轉過身來,望向那四人。

  那四人被他目光一掃,只覺如同被一座大山壓在身上,連氣都喘不過來。

  「四位,」李晏淡淡道,「貧道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

  說說吧,你們各自奉了誰的命,來此作甚。

  說得清楚,貧道便考慮放你們走。

  說不清楚,便留在這裡,與這山中的飛禽走獸作個伴吧。」

  那鼠精最是機靈,連忙搶著道:「道長!道長!

  小的是奉了我家大王之命,來此監視這老婆子的。

  我家大王說,這老婆子是取經人的祖母,若能將她拿在手中,日後便多了一枚籌碼。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絕無害人之心啊!」

  李晏道:「你家大王是誰?」

  那鼠精道:「我家大王乃是青木山盤絲嶺的黃花老祖。」

  李晏微微點頭,轉向那黑貓:「你呢?」

  那黑貓渾身毛髮倒豎,色厲內荏地道:「本座————本座是奉了碧波潭萬聖龍王之命,來此了結與這老婆子的舊怨。

  十八年前,本座奉命殺她,卻被一個茅山道士壞了好事。

  這些年,本座一直守在海州,等的便是今日。」

  李晏道:「碧波潭萬聖龍王?他為何要殺一個凡間老婆子?」

  「這本座便不知了。本座只是奉命行事。」

  李晏不置可否,轉向那文判官:「你呢?」

  那文判官苦笑道:「道長,下官————下官是海州城隍座下的文書,奉命監視這老婆子已有十年了。

  城隍大人說,這老婆子牽扯甚大,不可輕舉妄動,只命下官暗中看守。

  既不許旁人害她,也不許她離開海州。

  至於為何,下官品階低微,實在不知。」

  李晏點了點頭,最後望向那黑袍陰差:「你呢?」

  那黑袍陰差咬牙道:「本差是奉了崔判官之命,前來拘拿張氏魂魄。

  至於崔判官為何要她的命,本差不知,也不敢問。」

  李晏聽罷,臉上掛起笑容,看得四妖心中發毛。

  便在此時,天邊忽然傳來一聲鶴鳴。

  那鶴鳴清越悠遠,如同從九天之上飄落。

  李晏抬頭望去。

  只見東方天際,一隻白鶴正朝這邊飛來。

  鶴背之上,盤坐著一個老道。

  那老道鶴髮童顏,身穿八卦紫綬衣,手持一柄拂塵,周身仙氣繚繞。

  白鶴飛至泉邊,盤旋一圈,緩緩降落。

  那老道從鶴背上下來,目光掃過那四妖,最後落在李晏身上。

  「貧道張道陵,見過道友。」

  李晏心中微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打了個稽首:「貧道嚴禮,見過張天師。」

  張道陵微微一笑,也不多言,轉向那文判官,拂塵一擺。

  那文判官只覺渾身一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