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拋棄

  「你的位置我很熟悉。」李大民的信息傳過來:「以前有人也在你那裡和我聯繫過。」

  「誰?」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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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叫善無畏的和尚,是唐朝人。」李大民說。

  我忽然驚醒,難道就是留下遊記的這個唐朝和尚?這可能嗎,那和尚在觀想這幅壁畫的時候,李大民還沒出生呢,他怎麼能和唐朝人溝通?

  我感覺很神奇,便把這個問題問出來。

  李大民沉默一下道:「這個話還要從頭講,在你離開之後,我和甘九閉關,修習完全部的十六觀,有一天深夜我在觀想時,終於接觸到了母體。這種感覺很神奇,母體在遙遠的宇宙中心,而我在地球上,我們之間的距離是人類的認知所無法想像的,已經不能用光年來做計算單位,可偏偏我們卻在這個瞬間聯繫在了一起。」

  「母體是什麼樣的?你和母體交流了什麼?」我趕緊問。

  李大民很長時間沒有回饋信息,半晌後,才說:「我和母體溝通,它告訴我,它叫畺良耶舍。」

  我倒吸口冷氣,簡直太玄妙了,我和母體溝通後,母體告訴我,它是李大民。而李大民和母體溝通之後,母體卻是畺良耶舍。畺良耶舍是一位古代的番僧,他第一個創建了白蓮教十六觀想,我們都在猜測,這個和尚很可能是安歌的某一世,他創建觀想的原因就是要和母體建立好溝通渠道。

  「難道,」我想到一種可能,向李大民發送信息:「難道根本就沒有母體?」

  李大民信息回的很快:「這麼說也無不可。或者說,母體並不是我們想像的樣子。它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包羅萬象。這個『萬象』不單單是我們人類文明史所認知的東西,更涵蓋了整個宇宙的興衰,其中包含多少無法想像的文明。你想過沒有,如果有這樣一個存在,你作為渺小的人類,和如此龐大的資料庫交流,它會如何和你溝通?」

  我愕然,想了想說:「想像不出來。」

  李大民道:「它會選擇你最能理解的方式。一個人溝通母體,母體會評估他的文明水平和自身認知,然後用最適合的方式去回饋。同樣,如果是一隻貓,一隻狗,母體也會相應的用貓和狗的理解水準去回饋信息。」

  我搖搖頭:「那不對啊,貓和狗的智力水平完全理解不了母體的全部信息,母體怎麼把信息傳遞過去。」

  李大民說:「母體只給你展示你能理解的部分。你以為人類有多高級嗎,人類就能理解母體的全部信息?在更高緯度的文明看來,人和貓狗也沒什麼區別,人就是個低等動物,無非就是比貓狗會說話,建立了可延續的社會狀態。可這個社會狀態多說也就五千年,在宇宙里不過是轉瞬之間,彈指拈花而已。」

  我忽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們在接觸母體的時候,母體對於我們來說像是一面鏡子,你是什麼,它就映射出什麼。」

  「嗯,差不多吧。」李大民說:「也就是說,你自身越高級,就越能在母體內解鎖出更多的信息。我意識到這個問題之後,慎重考慮一個問題,如何提升自己的等級,如何變成更高級的生物!」

  我倒吸口冷氣,事情忽然變得開始詭異和失控了。

  「然後呢?」我問。

  李大民道:「當時和我一起修行的還有甘九,他本身就是道法中人,對於道家典籍極其清楚。我們討論過類似的問題,他認為要把人的等級再提升一個台階,那只能是『仙』了。」

  「神仙?」我問。

  李大民道:「所謂的『仙』並不是世俗小說里的概念,你可以這麼理解,人是可以進化的,從低級動物的類人猿,進化到人,那麼人的下一個進化等級,就是『仙』。可是對於如何成仙,甘九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道家典籍里確實有很多提到了這個概念,可道法教傳,充滿了謎語和暗言,讓人玄虛難解,更是缺乏詳細的步驟說明。光是『陰陽』、『胎息』這樣的字眼,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解釋。正所謂,書中若得學道法,滿街皆是大羅仙。甘九算是道法有小成的人,可對於如何成仙,他還是懵懵懂懂。所以,我們就想了一個比較極端的辦法。」

  我問是什麼辦法。

  李大民沉默片刻,說了四個字:「拋棄人身。」

  我頓時傻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想當人,最直接的辦法,就是自殺。死了會變成什麼樣,各有歸宿不同。有的人死了以後進入陰曹地府,有的人當場魂飛湮滅,還有的人進入六道輪迴,可能托生到修羅道去了。還有的人死了以後,變成什麼樣,連說都說不清,超越了認知。

  人死了以後,再未重新托生轉世變成人之前,這中間的死亡世界裡,是什麼樣子,誰也不知道,也無規律可循,總而言之,就不是個人了。

  李大民和甘九認為,既然無法提升自己的生命等級,那還不如死了算了,拋棄人身。這裡有個很弔詭的邏輯,李大民和甘九已經聯繫上了母體,而母體裡記載著人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的全部信息,以及搜尋引擎、規律和方法。但是因為李大民和甘九生命等級太低卻無法解鎖,他們想到的唯一解鎖方式,就是死亡。

  我忽然覺得,母體對於我們人類來說,甚至對於更高等級的生命來說,它其實形同雞肋。你能查到的,是你能認知的,你查不到的,是超越你認知的。那這個資料庫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

  我沒有說出自己的感受,而是默默聽著李大民來講。

  李大民這個人確實挺執著,他和甘九認準了這種方法,就肯定來做。但是死也不能像普通人那麼自殺去死,甘九當時分析出一種可能,人死後的狀態很可能是死亡的方式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就是說,你是怎麼死的,死後就會成為什麼。這裡面有一個恆定的公式,只是人類還無法了解。

  李大民和甘九就採取了一種死亡方式,他們在觀想和母體聯絡的時候,讓自己的神念永遠留在母體裡,再也不回去。時間長了,肉身自腐,人也就死了。

  李大民回饋信息:「不能這麼狹隘的理解,我現在融入在母體裡,是一個全新的生命。已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沒有了時間的概念。所以說,你質疑我怎麼能和唐朝的和尚溝通,這都不是問題。你和唐朝的和尚對於我來說,只是一張二維平面上的兩個點,我甚至可以同時和你們兩人溝通。你們兩個也可以打破時空,通過我,來彼此傳遞消息。」

  我眼前一亮:「好,你讓我和那個唐朝和尚說說話。」

  我話音剛落,眼前所感知到的場景發生變化,不再是茫茫宇宙里的蜂巢,而是又回到了經房。這裡很黑,滿屋子的經卷,有一個光頭和尚,手裡端著燈盞,正在目光炯炯地仰頭看我。

  我忽然意識到什麼,發現自己居然在壁畫裡,無形無體,卻無法出這幅壁畫。

  我感知到有個聲音傳來:「施主,你是來自未來國?」

  我陡然一驚,想到可能這就是畫外的和尚善無畏發來的信息,李大民果然讓我們聯繫上了,手段還如此玄虛高明。

  我現在破解千年時間相隔,直接和唐朝的和尚對話。

  我說:「難道你就是唐朝的和尚?」

  那聲音笑:「和尚就是和尚,何來的唐朝和尚。」

  我說:「那施主就是施主,何來的未來國施主。」

  那聲音陡然怔住,透過畫面看過去,那和尚很年輕,估計二十來歲,長得比較瘦削,正舉著燈盞看過來,眼神中有種無法形容的深邃。

  「你叫什麼?」我問。

  「我叫善無畏,你叫什麼?」和尚問我。

  「我叫王慈。」我說。

  善無畏沒有說話,也沒有信息傳來,他只是在看著我。

  「王施主,我知你來自未來國,我無話可問,只問一句,佛可存在?」善無畏發來信息。

  我沉默片刻,不禁苦笑,這樣的問題我怎麼可能回答,便道:「不知。」

  「那未來國與我存之現在國,有什麼區別?」善無畏問。

  我想了想說:「工具越來越發達,人越來越失去自我。所謂的區別就是這裡吧。」

  善無畏道:「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

  我透過畫看著他,慢慢說:「所以我要在未來國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