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里奧王都,佩里恩城的城郊。
洛泰爾推行的一座新建的紡織工廠內,「嘎吱嘎吱」的織布聲整齊劃一,源源不斷地傳出。
安德魯伯爵走進工廠,目光掃過車間。
棉花被快速梳理,最終織成布匹,整個生產流程有條不紊。
車間裡滿是女工和一些半大小子。
他們的動作機械而迅速,眼神卻麻木空洞,沒有絲毫神采。
不少女工的嘴唇乾裂起皮,卻顧不上喝一口水;
有些女工的手臂布滿細小的裂口,滲著血絲,卻依舊不停地操作著織布機,不敢有片刻停歇。
車間角落,幾名手持皮鞭的監工來回踱步,一旦發現有人動作放緩,便毫不猶豫地揮鞭抽打。
一名十歲左右的小孩因長時間勞作體力不支,直接暈倒在地,監工皺著眉頭,晦氣地吩咐:「把他抬出去,結算工錢打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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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行的侍從感受著車間內渾濁的空氣,聞著瀰漫的汗水混合氣味,忍不住低聲對安德魯伯爵說:
「伯爵大人,這裡都是下等人聚集的地方,環境惡劣,您還是早些去拜訪洛泰爾大人吧。」
「無妨。」安德魯伯爵雙手背在身後,語氣平靜,「我要好好看看洛泰爾如今推行的仁慈政策。」
他並沒有陰陽怪氣。
他是真心認為,這座工廠雖條件艱苦、勞動強度大、時間長,卻是不折不扣的仁政。
這些女工和未成年人,大多都無家可歸,若是沒有這座工廠,她們要麼淪為暗娼,要麼被流民擄走,下場悽慘。
如今,她們能在這裡獲一份穩定的工錢,以餬口,這座工廠足足養活了近千人,對緩解流民危機起到了極大作用。
安德魯伯爵滿意地點了點頭,在監工的陪同下,循著織布聲來到工廠後院。後院的一間房間門窗緊閉,周圍有士兵嚴密守衛。
士兵們見安德魯伯爵身著貴族服飾,連忙恭敬行禮:「伯爵大人,洛泰爾將軍已在此等候您許久。」
「前面帶路吧。」安德魯伯爵微微頷首。
如今的洛泰爾,已是法比里奧的風雲人物。
他不僅被國王提拔為禁軍將軍,有資格身著紫袍、佩戴將軍冠冕,還大力推行新政,開辦工廠,生產布匹、香皂等產品。
雖然在鋼鐵等重工業領域,法比里奧仍遠不及工聯,但在紡織、日用品等方面,已能與工聯一較高下。
更重要的是,新政極大地緩解了國內的流民問題,僅僅幾個月時間,反叛軍的勢力就被大幅削弱。
洛泰爾也因此成為國王倚重的紅人,新政成為國家發展的主要方向。
不過,安德魯伯爵也清楚,洛泰爾的新政並非一帆風順。
大量人口湧入新興工廠,或是被派往工聯領地務工賺錢,導致舊貴族莊園流失了不少人手,引發了舊勢力的強烈不滿,反對的聲音從未停止。
此外,洛泰爾提拔了許多年輕官員,觸及了舊貴族的既利益,團結內部的舉措也收效甚微。
作為洛泰爾的政治盟友,安德魯伯爵此次前來,便是為了商議應對之策。
進入房間,安德魯伯爵一眼便看到了洛泰爾。
他身著紫色將軍袍,頭戴將軍冠冕,氣度不凡。
自上次出使工聯歸來後,洛泰爾仿佛脫胎換骨,變沉穩堅毅,實力也突飛猛進——從之前的七八級,短短時間內一躍升至十級,幾乎每月晉升一級,這樣的速度足以與蘇文相媲美。
「洛泰爾閣下。」安德魯伯爵率先開口打招呼。
洛泰爾抬頭看到他,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起身說道:「安德魯伯爵,快請坐。」
說著,他親手為安德魯伯爵倒了一杯白酒。
這酒是從工聯引進的,裝酒的瓷杯,也是工聯的產品,質地細膩,釉色均勻。
安德魯伯爵端起瓷杯,目光掃過房間內的陳設——桌子、酒具,甚至手邊的筆和紙——竟大多是工聯的產品。
原本他對工廠的生產成效還頗為滿意,可看到這滿室的工聯印記,神色瞬間沉凝下來。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洛泰爾的辦公桌上。
那裡放著兩塊布料,工藝看似相近,卻有著明顯差別——一塊紋理緊密,細膩柔滑;另一塊則相對粗糙,看著就手感乾澀。
「這是?」
安德魯伯爵指著布料問道。
「一塊是工聯的布,另一塊是我們工廠生產的。」洛泰爾點了點兩塊布料,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中透著一絲疲憊。
安德魯伯爵下意識地伸出手,拿起布料仔細摩挲。
即便不詳細對比,他也能輕易分辨優劣。
工聯的布料不僅手感更好,色澤也更為均勻,這種細微的差距,恰恰體現了工藝上的鴻溝。
「唉,我們的製作工藝還是差了一截。」
「若想精益求精,做到工聯布料的水準並非難事。」
洛泰爾拿起工聯的布料,分析道:「蘇文的紡織工藝,我已經摸一清二楚,我完全可以設定一樣的生產流程。」
他話鋒一轉,眼神中多了幾分慍怒:
「但問題在於,要達到那種精細程度,成本會大幅上升,根本無利可圖。所以目前,我們只能生產更低水準的布料。」
安德魯伯爵面露疑惑:
「我們已經奏請陛下推行了關稅政策,工聯的布料進口要繳納高額稅金,按理說我們的布料在價格上應該有優勢,怎麼會無利可圖?」
「因為關稅政策對那些貴族根本沒用!」
洛泰爾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來往的船隻要貼著家族徽章,海關就沒辦法檢查!來往船隻,只要給貴族們一筆分紅,就能光明正大地走私工聯布料!
「這些走私布料的價格,甚至比我們的成本價還低,還在市場上大量傾銷,而海關對此視而不見,完全不作為!
「安德魯閣下,我們不能再讓事情繼續這樣下去了!」
安德魯伯爵瞬間明白了癥結所在,他看著洛泰爾,鄭重提醒:
「洛泰爾閣下,新政還需穩步推進,請儘量不要與大貴族們發生正面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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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要與他們衝突嗎?」
洛泰爾的聲音陡然提高,原本矮小的身形穿著紫袍、戴著將軍冠冕,此刻竟透著一股強烈的殺氣,
「他們步步緊逼,斷我們的生路,難道還要我們再忍讓嗎!?」
「那你的意思,是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內訌?」
安德魯伯爵也不客氣,直接把問題挑明,語氣嚴肅,「我明明白白告訴你,如果你要和那些貴族決裂,我絕不會站在你這邊。」
見洛泰爾臉色難看,安德魯伯爵放緩了語氣,嘆了口氣:
「洛泰爾……我們也算是老朋友了,我實話和你說,你沒有勝算的。
「你現在所倚仗的,不過是陛下的恩寵,真正願意追隨你的人寥寥無幾。我們只能慢慢來,循序漸進地鞏固新政。」
「慢慢來?」
洛泰爾突然笑出聲,拍著桌上的布料,眼神銳利地盯著安德魯伯爵,
「伯爵大人,我不妨坦誠地和你說。陛下的身體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他一旦駕崩,舊貴族必然會瘋狂反撲,我們的新政會徹底消散。
「到時候,你我作為新政的核心人物,能留下全屍,都算是那些老傢伙手下留情了。」
安德魯伯爵看著洛泰爾眼中決絕的神色,原本準備好的勸說之詞竟說不出口。
半晌,他才艱難地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那些貴族占據國家大半勢力,各方勢力遍布全國,
「你連一個海關都控制不了,你打算怎麼與他們抗衡?」
「打仗。」
洛泰爾的回答簡潔而堅定,讓安德魯伯爵心頭一驚。
他莫名地對眼前這位穿著將軍袍的人感到陌生。
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沉默、內斂、作風穩重的有為青年嗎?
身穿紫色將軍袍的洛泰爾緊緊盯著安德魯伯爵,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我今早剛到消息,聖伯羅斯的傳強者西林,在訪問工聯時與蘇文決鬥,被蘇文擊潰擊暈,至今昏迷不醒——恐怕也很難甦醒了。」
「聖伯羅斯如今的傳,只剩下國王一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們與聖伯羅斯接壤的兩塊領土,數百年來爭議不斷,戰事波折。」
洛泰爾的手重重按在兩塊布料上,語氣帶著強烈的感染力:
「我們已經訓練了一批新軍,正好趁著聖伯羅斯失去一位傳的契機,出兵攻占那兩塊領土!」
「通過這場戰爭,我們可以提拔一批年輕人,封為軍功貴族,讓他們進入朝堂,瓦解那些貴族的勢力。」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
「我們必須培養自己的力量,從地方行政到工廠管理,再到軍隊掌控,構建起屬於新政的完整體系。
「只有這樣,才能在陛下駕崩後,保住新政的成果,與那些大貴族們真正抗衡!」
安德魯伯爵被洛泰爾的野心和計劃震驚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脫胎換骨的年輕將軍,心中五味雜陳——這場戰爭一旦爆發,不僅會改變法比里奧的政治格局,或許還會牽動周邊各國,引發更大的動盪。
「你想清楚了?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安德魯伯爵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早已想清楚了。」洛泰爾眼神堅定,「與其坐著等待死亡,不如主動出擊。要麼光榮的死在戰場,要麼掃清障礙,讓新政在法比里奧真正落地施行!」
房間內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安德魯伯爵沉默不語,心中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
支持洛泰爾,意味著要捲入一場未知的戰爭和政治風暴;
反對,則可能在不久的將來,與新政一同覆滅。
「安德魯伯爵!」
就在安德魯遲疑不定的時候,洛泰爾突然一巴掌拍在他對面,將他的身子一震。
「工聯崛起,世界已經到了魔法帝國覆滅之後,數千年沒有的變局時刻!」
「北部帝國壓境,海上有工聯,東面有聖伯羅斯——我們丟失了殖民地,失去了出海口,陸上沒有盟友,內部流民四起,國家已經到了危機存亡的時刻!」
「不要再猶豫了,我們必須要掀起一場變革,不然國家覆滅,不在今日,就在明日!」
洛泰爾的聲音極有感染性,安德魯伯爵聽著洛泰爾的話語,竟然感覺自己體內久違的有一股熱血在沸騰。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洛泰爾,眼神銳利:「你有把握說服陛下派兵?貴族們阻攔,你可不一定能發動的起來——就算發動了,戰機恐怕也都過去了。」
「不用通知陛下。」
洛泰爾直接笑了起來,「只要伯爵你答應,我們駐守邊境的新軍,馬上就會接到敵人突襲的警報,要我們進行自衛!」
你是想捏造戰爭!?
安德魯伯爵心中一驚。
「推行新政,離不開你的支持,我洛泰爾不會一人獨享榮耀!」
洛泰爾直接一把握住了安德魯伯爵的手:「下決斷吧,伯爵大人!」
伯爵深吸了口氣,閉上眼,平復著呼吸。
半晌後,他睜開了眼。
「好,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