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昏暗的後巷裡堆放了很多的雜物,一具渾身是傷的屍體已被昨夜的大雪所覆蓋,只留下一張蒼白的臉露在外面,瞪大了的眼珠里布滿了血絲,寫滿了冤屈。
姜語安負手迎風立於牆頭俯視著昨夜就已經死去的陸松林,嘴角泛起點點笑意,眼中卻浮起一層水霧,然後轉身匿於冷風中。
醫館後院一棵早已枯萎了的梨樹下,年邁的婦人陪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兒在堆雪人,小男孩兒銅鈴般的笑聲迴蕩在院子裡。
一旁的老婦人看著無憂無慮的兒子又哭又笑,卻不敢讓自己的兒子看見,只得以衣袖掩面偷偷抹淚。
二樓房間裡的李鶴推門出來便看見了這一幕,昨夜與徐水雲一起喝了不少酒,現在還覺得額頭隱隱作痛。
李鶴走到院子裡,看著一直咧著嘴笑個不停的孩子,六七歲的年紀,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也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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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李鶴時很害怕,扔了手裡的雪球躲在馬夫人身後,伸手指著李鶴,嘴裡還發出「啊啊啊」的聲音。
「讓公子見笑了,小兒是我四十歲時才生下的,自出生他的智力就一直停留在三歲,」馬夫人將孩子摟在懷裡,耐心地拍著他的背安撫他,「乖寶寶,有阿娘在,不要怕,這是咱們家的大恩人,別怕!」
李鶴蹲下身拾起地上的兩根枯樹枝插在那孩子已經堆好的雪人身上,溫柔地笑著看向他,說道:「用樹枝來做雪人的手,你覺得好不好!」
那孩子看著李鶴漸漸安靜下來,又看了看雪人,拍著手大笑道:「好!好!好!」
「馬夫人,贖在下冒昧地問一句,你知道馬老爺他們收到的那三幅畫背後的故事嗎?」李鶴走到馬夫人身邊問道,「或者貴府以前是否得罪過什麼人嗎?」
馬夫人皺著眉想了一會兒,似乎想到了什麼,卻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搖搖頭,抱著孩子準備回屋。
這時,樓上的房裡傳來了陸青荷的哭泣聲,李鶴和馬夫人急忙朝陸青荷母女的房間跑去,楊小魚夫婦也聞聲趕來。
只見陸青荷趴在床邊失聲痛哭,一邊還站著醫館的三位在嚴州城和清安鎮都小有名氣的大夫。
李鶴疑惑著看著他們,其中一人走過來低聲說道:「陸夫人剛剛去了!」
「怎麼會這樣?」楊小魚急忙走到床邊去看,陸夫人確實已經沒有鼻息了。
大夫說道:「陸夫人本來就體弱受了風寒,又挨了板子,昨夜裡一直高熱不退,藥也餵不進去,到今早實在是撐不下去了。」
「阿娘!嗚嗚……啊啊……」陸青荷哭得泣不成聲,馬夫人急忙抹去臉上的淚痕,走到床邊去安慰陸青荷。
醫館的下人從外面急匆匆跑進來,在醫館的主人張大夫耳邊嘀咕了幾句,李鶴看了張大夫一眼,便朝屋外走去,張大夫也跟了出去。
李鶴問道:「昨日你派人出去打聽,現在是不是有陸松林的消息了?」
張大夫點點頭,深深嘆了口氣,又看了一眼屋內哭得死去活來的陸青荷,低聲說道:「今早有捕快在一家客棧的後巷裡發現了一具死屍,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生前還被人百般折磨過,死的時候很痛苦。」
李鶴沉默了一會兒,囑咐張大夫先不要告訴陸青荷,轉身出了醫館,來到那間客棧門外。
這客棧名叫清風客棧,名字倒是沒什麼奇怪的,只是在門牌下掛了一隻燕子模樣的風箏,看到這燕子風箏,李鶴的心咯噔了一下,先前的滿腔怒火,現在全都泄了氣。
他可以斷定陸松林一定是師姐殺害的,可如今見到這隻燕子風箏,他再也沒有勇氣衝進客棧去質問女歌。
折返回醫館時,李鶴來到馬雲天的房間,他已經知道了陸夫人的死訊,躺在床上無聲地嘶吼著。🎈🐠 ❻9𝔰hᵘЖ.ᶜ𝑜m ☯🍫
「我知道現在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們究竟是得罪了誰?和那個人之間究竟是有什麼仇什麼怨?」李鶴看著躺在床上的馬雲天問道。
馬雲天和馬夫人依舊閉口不談,此時,院子裡又進來了兩個身受重傷的男人,衝著院子裡大叫道:「小魚!小魚!」
楊小魚和陳衛從陸青荷的房裡出來,看見是村裡的漁民,忙問道:「你們怎麼受傷了?發生什麼事了?」
一個漁民說道:「出大事了,你們夫妻倆快回村里去看看吧!」
另一人說道:「昨夜徐家寨的大當家帶著人又來咱們村里搶東西了,還殺了不少人,你阿爹也受了重傷,快跟我們回去看看吧!」
楊小魚和陳衛聽了,急匆匆跟著那兩個人離開了醫館,李鶴站在樓梯上。
徐水雲也從房裡出來,看著他問道:「看不出來,你竟然這麼喜歡多管閒事,可以為了這些人這些事而耽誤正事。」
「你說得對,我不該再多管閒事了,」李鶴淺笑著說道,「我這就回房去收拾行李,準備出發吧!」
煙霞關內的小鎮上,年過完才沒幾天,便一直有人陸陸續續到此,鎮上好多戶人家都將自家的住宅出租給這些外地人居住。
其實在煙霞關外也有一家客棧,但客棧內的客房早就已經客滿了,使得好多人只得在煙霞鎮留宿。
外面冰天雪地的,鎮上的小酒館內依舊擠滿了人,大多都是些手持長刀闊斧的江湖人士,偶有幾個衣著華麗的公子、小姐也會出現在酒館裡。
大家聚集在這兒,倒不是因為這酒館的酒菜可口,而是因為這酒館裡有一位頭髮花白,就連鬍子眉毛都是白色的說書人。
這說書人脾氣怪異,不愛與人交談,但喜歡講故事,聽他講故事,不用付銀錢,只要酒夠喝就成。
老頭兒說書還有一個規矩,就是他說話的時候,不能有人插話,否者他就不講了。
今日,酒館裡又聚滿了人,老頭喝了一壺酒之後,便拿起一旁的驚堂木往桌子上一拍,酒館內外眾人全都靜了下來,他便開始講故事。
「書接上回,大戶人家的二兒子,夥同小人殺了自己的哥哥嫂子,還有那尚在襁褓之中的侄子,又從重病臥床的老父親手裡得到了象徵家主身份的鑰匙,成為了一家之主,還提攜幫助他一起合謀殺死兄長的兩個小人,一人做了管家,一人做了護院。」
「話說那新家主以為得到了鑰匙就能打開庫房的大門,卻不知,庫房大門上的鎖是經過特殊打造,即便有鑰匙,要想打開大門,還需用特殊的手法,而這手法,就藏在一張虎皮卷內。」
酒館內的眾人全都聚精會神地聽著,其中更有人已經在此坐了三四天了,就為了聽這老頭說出虎皮卷到底藏在哪兒?
不曾想這一次老頭才說出虎皮卷三個字,酒醉倒在地上了。
一個大漢急了,一掌拍碎了跟前的桌子,大步走到老頭身邊,抓著他的衣領大聲問道:「老頭,快說,虎皮卷到底在哪兒?」
旁邊的人全都豎直了耳朵聽著,那老頭卻睡得昏沉,也不答話。
「咻——」一枚羽箭從屋外飛了進來,擦過大漢的手臂,迫使他鬆開了說書老頭的衣領。
大漢生氣地轉身朝門口看去,那兒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一手拎著一隻黑色的燕子風箏,一手牽著一位老婦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說是老婦人,只因她兩鬢花白,單看面容身姿,不過是個三十多歲的半老徐娘。
大漢怒氣沖沖地朝她二人揮拳而去,只見那婦人不慌不亂地從腰間的布袋裡捏出一枚僅有小臂長短的羽箭,那大漢還未走進,婦人手中的羽箭便已經不偏不倚地插在了大漢的額頭上。
「老婆子是來買酒的,不是來打架,但若是諸位真有興趣要和老婆子較量一二,我老婆子也是不怕的!」那婦人看著桌子邊已經手持兵器站起來的眾人,大笑一聲說道,「小丫頭,你走上前去看看,昨日殺了你阿爹阿娘的人,是不是地上躺著的那個?」
小姑娘看著周圍的人死死盯著自己,心裡有些膽怵,那婦人站在她身後說道:「別怕,你去看看,你的仇人死了沒有?」
「嗯!」小姑娘走上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大漢,眼中的怨恨久久不能釋懷。
桌子邊有人站了出來,拔劍指著那婦人說道:「你這妖婦,好生狂妄,從關外追殺我們兄弟至此,當真以為我宋威遠怕了你嗎?」
說著,姓宋的便揮著長劍朝婦人砍去,卻和那躺在地上的大漢落得了同樣的下場,還未近婦人的身,腦門便被一枚羽箭刺破了,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燕娘來啦!」酒館老闆從後廚出來,對那婦人說道,「您要的酒,我早就讓小二在後院裝上車了。」
酒館內的所有客人一直靜坐著沒有亂動,直到那個叫燕娘的婦人離開,大家才慢慢恢復先前的熱鬧。
一直坐在酒館角落裡的寧秋臣和寧無雙起身準備離開,寧無雙起身時不小心碰掉了旁邊桌子上放著的長劍,寧無雙急忙彎腰將掉在地上的長劍撿了起來,對長劍的主人說道:「不好意思!」
「放肆!」同桌的三四個人怒氣沖沖地站起身就要拔劍,那長劍的主人接過寧無雙遞過來的劍扣在桌子上,柔聲說道,「不礙事!」
與他同桌的人聽了,只得乖乖坐下,寧秋臣上前挽著寧無雙就朝酒館外面走去,途中她瞥了一眼坐在門口桌子旁坐著的三個人,看上去很是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