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陽城內,孫府外的一條小巷裡,花月娘穿著一身白色長裙,上面繡著幾朵紫色的夕顏花,站在小巷的角落裡。
牆角處有幾隻流浪的小貓在泔水桶里翻吃的,都說小貓是最愛乾淨的,可此刻再嬌貴的人,又或是物,都會對生活妥協。
它將髒兮兮的爪子伸進散發著腐臭味的木桶裡面翻找著,偶爾能找到一口吃的,便毫不猶豫地餵進嘴裡,若是動作慢了,自己的食物就會被同伴搶了。
花月娘靜靜地站在原地,背靠在牆壁上瞧著這一幕,又想起了自己那不堪回首的幼年時光。
沒有父母庇護的孩童,和那貓兒又有什麼不同,為了填飽肚子,能吃到泔水桶里餿了的飯菜已經是很幸運地了。
運氣不好時,你還得和那些兇狠的野狗搶食,更慘的是找不到吃的,只能餓上一整天,餓得晚上睡不著,那滋味,撓心撓肝。
這時,李府的後門被人打開了,裡面走出一個穿著桃色碎花襦裙做丫鬟打扮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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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裡抱著一個包袱,站在門口遠遠瞧了一眼花月娘所在的小巷,又左右瞧瞧,趁沒人小跑著朝花月娘在的位置跑來。
這人,正是多日前奉命潛進孫府的蘭心,她瞧見花月娘一臉心事,愁眉不展地瞧著牆角的幾隻流浪貓,大致猜出了幾分她的心思,說道:「閣主,你是擔心見到知夢嗎?」
花月娘輕嘆了一口氣,她如今在這世上就這麼兩個親人,一個弟弟姜語安,一個妹妹知夢,如今,她卻是誰也不敢見。
「為什麼人和人之間要這麼複雜呢?」花月娘又嘆了一口氣,「都是我最愛的人,可是……蘭心,你知道嗎,現在,在知夢面前,我不在該如何和公子相處?」
花月娘不只一次地後悔,當初為什麼要讓李鶴同知夢碰面,若是那一日,公子沒有出手救她,是不是她就不會對他一見傾心了?
從小到大花月娘都只告訴知夢,自己是藏花閣的主人,做的是栽草養花的生意。
一直將知夢寄養在京都,一戶一直無緣有孩子的花農夫婦家裡,就是為了避免知夢知道她現在真正在做的事。69shux.com (謁演 )
總想著有一天能夠離開藏花閣,做一個真正的栽花人。
可是後來,世事無常,花農夫婦在外出採購花種的途中遇見山頭上的土匪劫道。
同樣被土匪圍住的,還有一位外出給家中病重的母親買藥的年輕女子。
本來女兒家容貌秀美是一件令人羨慕的事,也能為女子將來找個好婆家。
可偏偏就是因為她年輕貌美,使得劫道的土匪對她起了歹念,欲對其做出不軌之事。
當著眾多人的面,女子被高壯的土匪拖進旁邊的草叢裡,任她如何喊叫求救,旁邊的人也只敢抬頭望望守在他們旁邊面目猙獰的土匪,以及他們手裡磨得鋥亮的大刀,然後默默蒙著耳朵,將頭埋進膝蓋里。
年邁花農夫婦實在忍不了如此喪盡天良的事,便站出來為女子求饒,還謊稱自己是京都富商,願意以千金贖那女子。
貪財的土匪頭目假意答應了花農夫婦的請求,讓花農寫信回家中要贖金。
不料這一計謀被土匪頭目的一個手下看破。
原是那土匪頭目的手下也原先也是京都人,早年間家裡也是做生意的,後來父母去世,而他卻習慣了揮霍的生活。
沒過多久家中錢財散盡,無力為生,只得上山落草為寇,故而他認出了世代在京都以種花賣花為生的花農夫婦。
得知被騙的土匪頭目大怒,揮刀殺了花農夫婦,見花農夫婦被殺,其他被困的行人更加驚慌害怕,紛紛將自己的錢財交了出來。
此事發生過後的第三日,遠在京都的花月娘得知了消息,單槍匹馬殺進土匪的巢穴,本來只想殺了土匪替花農夫婦報仇,不曾想在那裡,還有一名女子。
花月娘見到她時,是在土匪的屋裡,那屋子裡充斥著刺鼻的汗臭味,與酸臭的酒氣相互交纏,花月娘剛踏進去時,屋裡的氣味實難容忍。
瘦弱的女子臉色慘白,赤身裸體地被那滿身肥肉的土匪頭子壓在身下,她眼睛裡的絕望,被眼角的紅血絲遮住,就像一個白皙通透的布娃娃,沒有知覺。♚♞ 🐻💝
那場面,花月娘如今再憶起,仍覺得令人作嘔,如花似玉的女兒家,就被那禽獸不如的人給糟蹋了。
花月娘毫不猶豫地揮刀將那土匪頭目殺了,脫下自己的外袍,將那可憐的女子緊緊包裹住。
離開前,花月娘一把火燒了那土匪窩,望著花月娘身後逐漸燃為灰燼的土匪窩,那女子在花月娘懷裡哭得撕心裂肺。
下山的路上,女子依舊哭個不停,她的喉嚨早已沙啞,身上更是傷痕累累,花月娘本想在山下為她找個大夫為她治傷,可她死活不願意。
「恩人,求你救救我娘!」她忍著身體上的傷痛跪在花月娘腳下,豆大的淚珠一顆接一顆灑在地上。
花月娘將她從地上扶起來,衝著她點點頭。
她很著急,哭著說家裡的母親已經重病不起,而自己又三日未歸,她很是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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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知曉她的身體根本受不了舟車勞頓,何況是騎馬,可花月娘還是答應了她。
她們騎著快馬連夜趕路,花月娘用長布將她像孩子一樣綁在自己的背上。
馬背上的顛簸,疼得她縮在花月娘的背上不住地倒吸冷氣,卻始終一聲不吭。
好不容易趕到那女子的家裡,推門進去,她重病的母親靜靜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失魂落魄的女子推開攙扶她的花月娘,整個人躺倒在地上,她的身體在地上抖得像個篩子,卻遲遲不肯去到母親的身邊。
花月娘蹲下身將她抱在懷裡,面對命運在她身上施加的一切,花月娘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得點了她的睡穴,讓她先睡去。
這樣的痛,哪怕是將那些土匪挫骨揚灰,也於事無補,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沒有了。
在那一刻,花月娘竟然有些慶幸,慶幸自己從記事起就被父母所拋棄,若是從未擁有過,便不會懂得失去的痛。
她厚葬了那女子的母親,將她帶回了藏花閣。
醒來的女子,幾次尋死皆被花月娘救下,為了防止她輕生,花月娘不惜放下手頭所有的任務,日夜陪在她身邊。
可她早已沒了生的念頭,終日不吃不喝,花月娘實在沒有辦法,便陪著她不吃不喝。
「我與你素不相識,你又何必多管閒事,我活著對你也沒什麼意義,求求你,讓我去陪我阿娘吧!」她跪在地上,拼命地在地上磕頭,直到地上磕出一個血印,她昏了過去。
整整一年,花月娘和她一刻都不曾分離,就連上茅房也用鐵鏈鎖著她的手和自己的手。
出去執行任務時,去到哪兒,花月娘就將她帶到那兒。
在一次次的任務中,她親眼看著花月娘如何殺人,如何逼人自殺,又如何救了那些被人欺負的人。
有一日,整整一年不願說話的她,開口對花月娘說道:「我要成為像你一樣的人,一個再不會任人擺布,又能夠幫助他人的人!」
時光流轉,此事至今,已過五年。
「當年連我這塊頑石你都能捂熱,更何況是知夢,」蘭心與花月娘並肩站著,又說道,「可能她惱你,並不是你和公子之間的關係,而是你騙了她這件事吧!」
「可我騙她,是因為我沒有勇氣讓她知道,我究竟是幹什麼的,」花月娘清瑩的眼眸上蒙了一層淡淡的水霧,「我本想保護她,卻不想迎來的是現在這樣的局面。」
蘭心拍拍花月娘的肩膀,笑著說道:「你騙她本來就是理虧,那就大大方方地去向她解釋清楚就好了,一家人哪來的隔夜仇。」
「嗯!」花月娘側過身躲在一邊擦了擦眼睛,又問道,「我要你偷換的孫公子的貼身之物,帶來了嗎?」
蘭心打開一直抱在懷裡的包袱,從裡面取出一個繡著紅色小魚的荷包,說道:「為了將這個荷包人不知鬼不覺地換出來,我可是找了好幾個繡娘了。」
花月娘接過去看了看,將荷包塞進自己的衣袖裡,又問道:「曉月山莊寧大小姐的衣服做好了嗎?」
「諾!」蘭心將包袱遞給花月娘,說道,「裡面有個小冊子,上面記了一些花奴傳回來的有關寧大小姐的一些信息,你路上多看看,說不定有用!」
「不愧是我家的蘭心,果然很貼心!」花月娘滿一地說道,蘭花白了她一眼,心裡卻很開心。
如今還活著,能被人需要,還活的有些價值,就夠了。
與蘭心分別後,花月娘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換上與寧無雙平日衣裙相似的衣服,還特意弄了一個寧無雙的髮型,遠遠望去,簡直就是一個翻刻版的寧無雙。
漁村里,花奴小蝶趁著夜色潛入李霖房間,知夢早已進入夢鄉,擔心吵醒知夢,李霖便帶著小蝶來到屋外。
「何事?」李霖問道。
「奉閣主令,有書信交與公子,」小蝶答道,將懷裡花月娘給李鶴的書信交給李霖。
李霖接過書信,又聽小蝶說道:「閣主另外還有一事,要請李管家幫忙?」
「何事?」李霖透過窗戶瞧了一眼屋裡睡得正香的知夢,聽小蝶回道,「閣主明日會蒞臨漁村,冒用的是曉月山莊莊主寧無雙的名號,擔心知夢小姐……」
花月娘要來?
李霖眉頭輕皺,隱隱有些擔憂,對小蝶說道:「請花閣主放心,我會提前知會知夢,交代好她,絕不會誤了閣主與公子的計劃!」
「是!」小蝶退下後,李霖有些煩躁地站在門外,許久之後走進屋裡,來到知夢床邊,「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像個孩子似的愛踢被子!」
李霖輕手輕腳地為知夢蓋好被子後,又回到桌子上躺下,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也不知花閣主要是知道,知夢這幾日一直與自己同房,不知會作何反應?
算了算了,明早和知夢通通氣,絕對不能讓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