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荔娘,你恨孤

  阮荔一瞬間僵住。

  太后……要讓她留在慈寧宮?不准她離開?

  她開口央求:「能陪伴太后是妾三生有幸,只是世子年幼,還需——」

  太后居高臨下,蹙眉不悅道:「哀家是太后,皇帝之母!區區一個侯府妾室,竟敢不尊哀家之命?」說罷,她揚聲喚人,「請阮氏下去好好休息!」

  立即有兩個婆子進來,一左一右強制扶著阮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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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權勢面前,阮荔已不敢輕易犯險。

  她要平平安安地離開皇宮。

  回到小六身邊。

  阮荔與守在外面的丹若一起被關在一間房中,房間不大,擺設簡陋,房門緊閉,門外還有人守著。

  這根本不是休息。

  而是軟禁。

  甚至在阮荔被關進來時,還有宮人拿進來一套筆墨紙硯,說是太后娘娘的吩咐,命她作一幅畫,要將范公的模樣畫出來。

  太監趾高氣昂,輕蔑道:「太后娘娘說了,娘子何時作出來了,何時就放娘子出去。」

  阮荔坐著,冷眼看太監。

  再沒了方才的卑微。

  太監冷哼一聲,轉身拂袖離去,「有本事一輩子都別畫出來!」

  砰——

  門重重關上。

  丹若不安地看向阮娘子,她方才被攔在外面,不知裡面究竟出了什麼事,沒一會兒就被關進這裡,娘子又被勒令要畫張什麼畫。

  這到底又出了什麼事?

  丹若又慌又怕,扶上娘子的胳膊,「娘子,如今該怎麼辦?您能畫出那位叫什麼范公的畫麼?」

  阮荔:「只怕我畫出來,娘娘也不會放我們出宮。」

  丹若驚愕,「怎…會…這究竟是什麼事?」

  阮荔抿著唇。

  下垂的眼睫擋住了眸底神色。

  太后這會兒只怕開始查她的身份,當年李家莊案時,陛下查過她一次,輕而易舉就查到了她曾隨父姓方,那麼太后自然也能查到她的身份,以及先生在李家莊的戶籍。

  方會……

  原來是先生的另一個名字。

  原來,先生竟是范溯范公。

  此事,或許事關皇家秘辛。

  阮荔不願讓丹若也跟著擔心受怕,便安撫道:「姑姑不必太多擔心,太后頂多是囚禁你我一段時日罷了,青恆還在等著我們回去,見我們遲遲未歸,他定能猜到是在宮裡出了事,會想辦法救咱們出去的。」

  囚禁一段時日?

  丹若聽得臉色都煞白了,

  只是眼前的阮娘子在說完後,便低著頭一副沉思的模樣。

  好像娘子遇事總能如此平靜。

  什麼事都打不倒她。

  無論什麼境地,她都能想方設法地闖出去。

  丹若不敢打擾她,坐著反而容易胡思亂想,索性起身收拾屋子,讓自己忙碌起來。

  阮荔久違地想起了先生。

  在李家莊的那些年,有阿娘與先生陪伴的日子至今回想起來都是無比幸福的記憶。

  她也不笨。

  從小便知道,先生就是爹爹。

  年幼時,她也曾衝動叫先生為爹爹,但先生卻摸著她的頭,眼神無比悲傷,告訴她,她只能是阿娘的女兒。小小的荔娘只懂得自己被爹爹拋棄了,哭著回去找阿娘哭訴。

  阿娘哭笑不得地抱著她。

  也不哄著她。

  也不跟著她一起罵先生。

  小荔娘哭得力竭了,哭不動了。

  阿娘告訴她年紀還小,不懂,等到長大了就會懂了,並勒令她以後不准再叫先生作爹爹。

  小荔娘記仇。

  從阿娘的懷裡跳出來,叉腰說:「我才不要當先生的女兒!更不要當先生的學生了!誰愛當誰當去!」

  被阿娘摁著狠狠揍了一頓。

  阿娘打她從不會手軟。

  最後還是先生聽到了動靜進來護著她,小荔娘就原諒先生了,打算繼續當先生的學生。

  再大一些,她時常看見先生作畫。

  一畫完就燒了。

  小孩子好奇心旺盛,她偷偷翻看過。

  畫上一位女娘。

  不是阿娘。

  那會是誰?

  小荔娘將樓里的所有阿姊都暗暗比較過,都不是她們,很快,她就失去了興趣,將這件事徹底拋之腦後。

  如今想來,因過去了太多年,阮荔已然記不清畫上女娘長什麼模樣,但先生將此視為秘密,甚至是不可見人的秘密。

  阮荔生出一個膽大的念頭。

  畫上之人——

  會是太后娘娘……麼?

  阮荔抱緊胳膊,不由得哆嗦了下。

  如果是的話,太后會因她是先生唯一的孩子而愛屋及烏,對她網開一面;還是會因先生背叛了太后,與阿娘生下了她,而對她恨之入骨……

  但從太后的反應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更高。

  阮荔有些泄氣。

  認命坐在桌前,咬著筆桿子冥思苦想。

  先生……

  先生啊……

  您長什麼模樣來著?

  阮荔夜不能寐,而慈寧宮中的太后亦是如此,她依稀記得阮氏當年曾為李家莊翻案,便命人去查李家莊十多年前關於阮荔、方會的痕跡。

  命令派下去了。

  卻遲遲沒有結果。

  第三日,太監才回來傳話,說是因當年李家莊冤案,陛下命封鎖李家莊當時所有人的戶籍資料,沒有陛下口諭,任何人不得隨意查閱。

  越是如此,越有蹊蹺。

  而阮荔的畫進展亦是不順利。

  太后幾次三番派人催促,拿到的都是一直空白。

  宮外的青恆起先還算鎮定。

  他知道娘子是被太后娘娘扣留在宮中,即便娘子犯了錯事得罪了太后,但眼下也應看在侯爺的體面與辛勞上,網開一面才是。

  更何況娘子與太后從無交集。

  只怕這其中有什麼誤會。

  說開了,太后自然會放娘子出宮。

  素來都是青時處理這些事情。

  如今青時不在,必須由他想辦法解救娘子。

  青恆先後請小柳大人、李大人遞奏本,請陛下過問此事。

  可三日過去了!

  毫無回訊!

  兩位大人說,陛下收了奏本,卻未處置。

  至此,青恆急如火鍋上的螞蟻。

  生怕娘子在太后那兒遭什麼虐待委屈!

  青恆又沒有青時的路子,無法直接往御前遞奏本,最後拐彎抹角尋上鳳藻宮的嬤嬤,請嬤嬤去御前的走動一番,或是幫忙打聽一番,他家娘子是否還在太后娘娘那邊,是否一切安好。

  嬤嬤看著偷偷送進來的信函。

  臉色驟然變了幾變。

  阮娘子悄無聲息的被太后扣留宮中!

  此事可大可小。

  嬤嬤連夜去了文德殿面聖。

  謝景琛深夜仍在批閱奏本。

  他可以將柳、李二人遞上來的奏本放在一邊不去理會,身為臣子的他們不會因為靖安侯的一個妾室而來催促他這位陛下。

  但謝景琛卻無法將鳳藻宮的嬤嬤拒之門外不見。

  只要他今夜這麼做了,他的三公主就會被輕視、忽略。

  謝景琛恨秦娘的無情。

  可三公主是他們唯一活下來的孩子。

  更是雲州的血脈。

  謝景琛讓嬤嬤進來,從她口中聽到了關於阮氏之事,一時間有些震驚:「你說太后扣留阮氏多日?」問罷,他連忙從堆疊起來的奏本堆里翻到了柳、李二人的上奏,當時他看到阮氏二字就合上了,不虞看下去。

  阮氏此女,最擅蒙蔽利用人心,甚至連他都被騙過一回,不知她這次回京,又要利用人做什麼?想要趁著淮望出征,拿下侯府正妻之位?

  此事,在淮望出征前他曾問過,阮氏已經為他生下世子,世子生母理當身份尊貴,是否要將她抬作正妻?

  淮望拒絕了。

  既淮望沒這個心思,謝景琛便把二人摺子扔在一邊。

  從未想過後面寫得是阮氏被太后扣留宮中數日!

  謝景琛重重合上奏本。

  「嬤嬤放心,孤這就派人前去慈寧宮,接出阮氏。」

  嬤嬤屈膝謝恩。

  待嬤嬤離開後,謝景琛叫來太監總管,命他親自去慈寧宮接人,但在他說出慈寧宮二字時,忽然間想起了當年在文德殿中,在先皇臨終前聽到的那些話,眼中分明閃過厭惡之色。

  「直接派禁軍前去,不必同慈寧宮的任何人囉嗦半句。」

  太監總管微愣了下。

  但短暫到無人察覺,他躬身應下:

  「是,陛下!」

  禁軍在後宮來去自如,無人敢攔,他們得了上頭命令,並未大張聲勢地闖入慈寧宮,而是趁夜色正濃,悄無聲息地尋到了關押阮娘子之地。

  強行帶走了阮娘子。

  阮荔睡得正迷糊時,被外面的動靜吵醒,得知是禁軍前來救她,慌忙套上衣裳,與丹若姑姑相互扶持著逃出慈寧宮。

  但禁軍並未放她們出宮。

  而是將她們帶到了文德殿中。

  丹若看著頭頂上方文德殿幾個大字,嘴唇都在發抖。

  深更半夜,侯爺還在為大夏拼命,陛下又想要不顧閒言碎語,將娘子叫至文德殿中,

  一旦……

  一旦傳出去……

  「阮娘子來了,陛下正等著娘子,您快進去罷!」

  立在門口的太監和顏悅色地催促。

  阮荔頷首,道了聲謝。

  與丹若姑姑二人正要進去,誰知太監伸出手,攔下了丹若,「陛下只召見阮娘子一人,這位姑姑就請留在外面。」

  扶著她胳膊的手捏緊。

  阮荔側首,她也不願單獨去見陛下。

  但她之前利用陛下拿到腰牌,從京城逃了出去,這件事,只怕陛下不會輕易讓它過去,總要有人將這件事徹底解決才好。

  且,陛下也少不得要問她,太后為何要將她扣留在慈寧宮中。

  「姑姑。」阮荔沖姑姑柔柔一笑,「沒事。」

  在丹若擔憂的視線中,阮荔踏入文德殿的書房中。

  陛下仍伏案批閱奏本。

  桌上摞著高高一沓。

  阮荔上前,福身行禮:「妾拜見陛下,今夜多謝陛下將妾從慈寧宮帶出來,妾叩謝陛下聖恩。」說罷,她下跪叩首行禮,規矩一板一眼,已沒有當初入宮狀告李家莊案時的僵硬生澀。

  書房裡安靜。

  只有女娘低柔恭敬的聲音。

  在黑夜中,這般帶著南邊柔軟下陷的尾音,多了婉轉纏綿之意。

  上座之人沒有準她免禮。

  謝景琛從案牘中抬頭,視線落在女娘的背脊上。

  阮荔仍垂首,也不管陛下有沒有理會她,兀自往下說著:「今夜時辰已晚,請容妾先行出宮回靜安侯府。」

  謝景琛聽著女娘平靜的嗓音。

  終於開口問話:「據孤所知,世子並不在京城,今夜出宮後,你又打算連夜離京去往何處?」

  計劃被看穿。

  阮荔也不慌亂。

  她低著頭,沉默以對。

  謝景琛不輕不重放下手中硃筆,「荔娘,你恨孤。」語氣聽起來比阮荔的更為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恨不能讓阮荔失聰。

  阮荔誠惶誠恐,「陛下乃一國之君,妾敬重陛下都來不及,豈敢恨您!」

  「你不敢?」謝景琛尾調猛地揚起,「從孤手中騙走腰牌、假傳旨意,膽大妄為至極!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書桌上,震得摞起的奏本倒塌,謝景琛從書桌離開,一步一步逼近這個在他們眼中『謹慎膽小』的阮荔,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女娘,命令道:

  「孤會命人將世子接回京城侯府,給他請最好的先生,准許他做皇子的伴讀,與懷清一起長大,一如當年孤與淮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