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臨產

  日子過得很快,採藥隊步入正軌之後,一轉眼就過了兩三個月。

  周啟每個月來一趟,每次來都先蹲在院子裡把新收的貨過一遍眼,然後過秤、算帳、結錢。

  採藥隊手裡的傢伙什換了一茬之後,進山的頻率比以前勤了,出門回來布兜也鼓了。

  送到陸臨淵院子裡的藥材,黨參和石韋占了大頭。

  中間還會夾雜著茯苓塊、干地榆,偶爾幾把曬得品相不錯的松菌,碼在窗台上晾著,遠遠望去順著牆根一路鋪開,一直攤到柴房門邊上。

  陸臨淵每天照常整理藥材,忙完就回屋。

  林晚照離臨產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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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路越發地艱難,陸臨淵扶著她走一小會就累得不行。

  每次起身落座膝蓋還會微微發顫,得等那陣勁兒過去了才能邁步。

  陸臨淵看著那圓滾滾的肚子,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很心疼她。

  他扶她的時候手勁收得輕,跟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矮了一截,生怕聲音嚇到了她。

  接生婆是月中就早早請過來了。

  村東頭的王婆子,六十來歲。

  「該準備的都準備齊了沒有?」

  她站在灶台邊上問,看著陸臨淵。

  「齊了。」

  陸臨淵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紅糖、雞蛋、乾淨的布、熱水、煤油燈,都備好了。」

  王婆子點了點頭,從包袱里把那捲紗布和剪刀拿出來擱在窗台上最順手的位置,看了看陸臨淵的臉色:「頭一回當爹吧?」

  他嗯了一聲。

  王婆子笑了,銀耳環在耳朵下面輕輕晃了一下:「頭一回都這樣,沒事的,過幾天就好了,我看你媳婦底子不錯。」

  她當天就住下了,在灶房旁邊的雜物間裡支了一張矮鋪,鋪蓋是張嬸從自家搬來的,陸臨淵本來已經備好了,她說睡慣了家裡的床被,突然換新的不適應。

  陸臨淵也沒再多強求。

  之後日子裡,白天她就坐在屋門口曬太陽,晚上把煤油燈挑亮了擱在炕沿邊上,隔一陣進去看一看林晚照的身體狀況。

  張嬸來得比從前更勤了,有時候一天來兩三趟,手裡端著一碗蒸好的雞蛋羹,或者一碟切好的紅糖糕。

  她來了也不多待,把東西擱在灶台上,問兩句就走。

  陸臨淵的爹娘也是這時候來得格外頻繁。

  趙桂芝以前隔半個月來一趟,如今隔兩天就來,有時候陸永昌還跟著一起。

  陸永昌來了也不多待,在門口站一會,看見陸臨淵在院裡忙,就說一句「忙你的,我先回了」,轉身就走了。

  但第二天他又來。

  趙桂芝有時候在院裡跟張嬸一起擇菜,嘴裡問著晚照今天吃了沒、睡得好不好,眼睛直往屋門口瞟。

  這天傍晚,陸臨淵正蹲在院裡把最後一筐黨參碼進柴房。

  林晚照坐在床上休息。

  陸臨淵碼完貨從柴房出來,看見她坐在床上的側影,放輕了腳步走到她旁邊蹲下來。

  她聽見動靜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忙完了?」

  他嗯了一聲,伸手幫她按按摩。

  當天夜裡,陸臨淵是被林晚照翻身的聲音弄醒的。

  他在黑影里坐起來,隔著炕沿的縫隙輕聲問了一句:「咋了?」

  林晚照沒說話,但呼吸比平時重了些,過了片刻她才出聲,聲音壓得低低的,尾音帶了點往上飄的頓挫:「肚子有點墜……」

  陸臨淵翻身下炕,把放在灶台邊的煤油燈點著了端過來。

  燈亮起來的時候,王婆子已經從雜物間出來了,頭髮還披著,但手上已經挽好了袖口,一邊往炕邊走一邊看著林晚照。

  她伸手在林晚照肚子上按了按,問她疼了多久,問完了站起來,看了看窗外還沒亮透的天色,轉身對陸臨淵說:「水燒上。剪刀和線備好。今晚睡不著了。」

  陸臨淵轉身趕緊去灶台邊生火。

  王婆子把炕上的被子重新疊過,又拿了一床乾淨褥子鋪平

  她把窗台上那捲紗布和剪刀挪到了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又檢查了一遍煤油燈里的油夠不夠燒到天亮。

  張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過來了,站在灶台邊上,手裡攥著一塊干布,看著陸臨淵蹲在灶台前頭的樣子,說了一句:「你別慌,燒你的水。」

  屋裡的動靜漸漸起來了。

  宮縮的間隙越來越短,林晚照的聲音從悶著咬著變成了斷續的喘氣,偶爾會壓不住地哼出聲來,又被她自己咽回去。

  陸臨淵蹲在灶台前添柴的手頓了一下,停了兩三息的功夫,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

  陸臨淵心裡很是擔心。

  趙桂芝也被張嬸叫了過來,兩個人站在灶台邊,一個往盆里兌溫水,一個把乾淨的粗布疊好了擱在炕沿邊上。

  陸永昌站在院門外,背對著門蹲在牆根下抽菸,菸頭的紅點在夜色里明明滅滅的。

  陸臨淵把燒好的水端進裡屋擱在炕沿邊。

  王婆子接過去的時候從水盆邊沿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她說了句:「你出去等著。別站在門口,去院裡坐著。」

  他退到院子裡,在門檻邊蹲下來。

  屋裡傳來林晚照的呼吸聲,隔一陣會有一聲悶悶的哼聲從嗓子眼裡喊出聲來。

  王婆子的聲音偶爾響一兩聲,像是在說「吸氣」、「慢點」、「使勁」……

  大福不知什麼時候醒的,蹲在陸臨淵腳邊,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

  小灰也醒了,蹲在大福身後,把自己縮成一小團,耳朵朝著屋門的方向,專注地聽著屋裡的動靜。

  兩個小傢伙倒也靈性,像是知道女主人正在裡面經歷什麼大事一樣。

  天邊泛白的時候,屋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緊接著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

  陸臨淵的膝蓋動了一下。

  屋裡又安靜了片刻,然後是第二聲啼哭,比第一聲輕一些,細細的,但也是實實在在的哭聲。

  王婆子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透著壓不住的笑意:「生了!一兒一女,龍鳳胎!」

  她頓了頓,又說了一句:「你媳婦好著呢,母子平安。」

  陸臨淵站起來了。

  他在門檻外面站了兩息才邁進去,屋裡炕沿上王婆子正用干布裹著兩個小東西。

  一個哭聲大些,手腳亂蹬;一個哭聲弱些,蜷著不動,額頭覆著一層薄薄的胎脂。

  他先往炕上看了一眼,林晚照靠在被子上,額頭全是汗,散下來的頭髮貼在臉側,臉上沒什麼血色,但她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啞啞的:「你看看孩子。」

  他走過去低頭看了。

  紅通通的小臉縮在布襁褓里,眼睛閉著,嘴在動,像是在找什麼;另一個挨著它,蜷得更緊,拳頭攥著貼在胸口。

  他看得認真極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個的拳頭。

  那個小拳頭鬆開了,手指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

  被窩裡林晚照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搭在他手背上,溫熱的。

  陸臨淵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裡,慢慢握住了。

  院子裡傳來他爹的聲音,隔著牆喊了一句:「生啦?」

  陸臨淵站在灶台邊上答了一聲:「生了,龍鳳胎。」

  牆那邊靜了一下,然後是他爹的聲音又響起來,粗聲粗氣的:「那行。我回去了。明早再來。」

  腳步聲漸漸遠了。

  王婆子把兩個孩子安頓好,裹在乾淨的棉布里放在炕梢。

  張嬸端了一盆熱水進來,趙桂芝跟在後頭,手裡端著一碗紅糖雞蛋水,擱在炕沿上,拍了拍林晚照的手背,讓她趁熱喝點。

  陸臨淵從她手裡接過那碗水,自己端到炕沿邊,扶著她微微坐起來一些,讓她靠著被窩慢慢喝了。

  她把碗放下來的時候,嘴角還沾著一圈紅糖水漬,他拿干布擦了擦。

  她靠回去的時候閉著眼跟陸臨淵說話。

  「龍鳳胎,倒省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