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半夜襲擾

  雪下了第三天,天地徹底白了。

  門推不開了,雪把門檻外頭堵了將近一尺半,陸臨淵花了小半個時辰才從裡面挖出一條縫擠出去。

  柵欄門的橫木被雪埋了大半,只剩尖頂還露著,他蹲下去摸了摸門內側的木板,釘得結實,沒松。

  他回到屋裡,林晚照把早飯端上來,粥里切了野豬肉末。

  她看了他一眼,問他外頭多深了。

  他說快到膝蓋了。

  她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也端了碗坐下來,兩人都沒有再說出門的事。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但始終沒化過。

  屋檐上的冰溜子粗了一圈,垂下來快夠到窗台了。


  陸臨淵把灶膛里的火壓穩了,又往炕洞裡塞了兩塊熱過的石頭,裹在粗布里放在被窩腳頭。

  林晚照已經躺下了,側著身面朝牆壁,呼吸淺而勻。

  小熊趴在她那邊的炕沿底下,縮成一個毛球。

  他吹了燈躺下去的時候,聽見外面的風停了,一種逼仄的安靜的窒息感,壓在這間屋子上頭。

  子時剛過不久,小熊動了。

  它猛地從睡夢裡抬起頭來,耳朵豎起,喉底滾出一聲極低的、壓在嗓子眼裡的嗚咽。

  它在黑暗裡站起來,前爪搭在炕沿邊緣,腦袋朝著門的方向,整條脊背弓了起來。

  那條曾經斷過的腿穩穩踩在地上,爪尖從肉墊里彈出來扣住炕沿的木板。

  陸臨淵醒了。

  他睜眼的時候手已經摸到了枕邊的鐮刀柄,另一隻手往旁邊一探,按住了林晚照的胳膊。

  她沒有出聲,可在黑暗裡她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別動,別怕,有我在。」他抱了抱林晚照。

  林晚照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他赤腳踩到地上,冰涼的泥地激得他一激靈。

  鐮刀握在右手裡,左手摸到了門邊靠著的鐵鎬。

  小熊已經跳下了炕,蹲在門檻內側,低伏著身體,從喉嚨深處擠出一串細密的、連綿不斷的低吼。

  外面的動靜隔著一道門板和半尺厚的雪傳進來,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在院子外圍蹭。

  還混著雪被踩實之後的咯吱響。

  聽聲音不止一個。

  陸臨淵把鐵鎬換到右手,鐮刀別在腰後,蹲下來摸了摸小熊的後背。

  熊崽的脊背繃得像一張弓,毛根根炸著,在他手掌底下微微發顫,可它沒有衝出去,只是蹲在那裡,把半個身體擋在了門檻前面。

  它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照在它臉上,它的瞳孔縮成兩道豎線,嘴皮子往上翻了翻,露出半截乳牙。

  」你待著。」他對它說。

  小熊的耳朵轉了轉,重新把頭轉回去面朝門外,沒有動。

  他拉開了門栓。

  門推開一條縫的瞬間,冷氣裹著腥臊味灌進來。

  雪地里蹲著兩個影子,一前一後,灰褐色的毛皮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前面的那隻體型大些,肩背寬闊,正低著頭在柵欄門外面嗅,爪子在木板上颳了兩下,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後面的那隻略小,縮在後面,露出半截身子,耳朵壓平了,往這邊張望。

  兩頭山豹。

  前面的那一隻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月光照在它的臉上,它的瞳孔在暗處縮成兩道窄縫,鼻翼翕動了兩下,低低地吼了一聲。

  後面的那隻把身體壓得更低了,前爪往前探了半步,又收了回去。

  陸臨淵沒有出門。

  他把門拉開到足夠側身而過的寬度,鐵鎬橫在胸前。

  他身後的門檻處,小熊已經把整個身體探出了門外,蹲在他腳邊,脊背弓著,嘴皮子翻起來露出牙。

  它的體型比山豹小了好幾圈,站直了也只到山豹肩膀的高度。

  可它蹲在那裡一聲都沒有叫,兩條前爪牢牢扣著門檻的邊沿,爪子嵌進木頭裡。

  前面的山豹往前走了半步。

  柵欄門被它蹭得晃了一下,積雪從橫木上簌簌地落下來。

  小熊動了。

  它從門檻上一躍而下,踩在雪地里往前沖了兩步,整個身體炸開了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吼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尖銳的咆哮。

  前面的山豹退了半步。

  後面的那隻已經站了起來,耳朵往後抿,喉底發出一陣低沉的、猶豫的呼嚕聲。

  它們可能是在想,這隻熊雖然小,但身後還站著一個持械的人類。

  陸臨淵往前邁了一步。

  鐵鎬的鎬頭在月光下划過一道弧線,他掄圓了手臂一鎬砸在柵欄門旁邊的雪地上,積雪被砸得濺起來飛了半人高,碎雪撲在山豹的臉上。

  前面的那隻猛地往後跳開了兩步,後面的那隻已經轉過了身。

  它們交換了一個短暫的對視,然後前面的山豹也轉了身,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拉開距離。

  小熊還想往前追,陸臨淵喊了一聲:」回來。」

  它的步子頓住了。

  它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兩頭山豹遠去的背影,最終在原地站了兩息,轉身踩著雪跑回了門檻邊。

  它爬上門檻蹲下來,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那條斷腿縮在肚皮底下,爪子還在微微發抖。

  可整隻熊的架勢還繃著,耳朵豎直了朝著山豹消失的方向。

  陸臨淵重新把門插好,把橫槓頂上。

  他蹲下來摸了摸小熊的後背,它的毛還炸著,他順著脊背捋了兩下,手指感覺到底下那層繃緊的肌肉慢慢松下去。

  它偏過頭舔了一下他的手指,舌頭粗糙溫熱,舔了兩下就不舔了,縮成一個毛球蹲在門檻內側,安安靜靜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發現林晚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披著棉襖站到了灶台邊。

  屋裡沒點燈,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一小條,她的輪廓在暗處半明半暗的,手裡攥著那把菜刀,刀面反著細碎的光。

  她看見他看過來,把菜刀擱回了案板上,攏了攏棉襖領口。

  」走了?」她問。

  」走了。」

  「嚇死人了,這大半夜的。」她轉身重新回炕上躺下了。

  陸臨淵走到灶台邊灌了口涼水,靠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門檻上的小熊已經把下巴擱在了前爪上,眼睛半闔著,但耳朵還在一轉一轉地動。

  他走過去蹲下來拍了拍它的腦袋。

  」看你的了。」

  小熊尾巴尖動了動。

  它沒有睜眼,但喉底滾出一聲又細又短的咕嚕,顯然是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