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第三天,天地徹底白了。
門推不開了,雪把門檻外頭堵了將近一尺半,陸臨淵花了小半個時辰才從裡面挖出一條縫擠出去。
柵欄門的橫木被雪埋了大半,只剩尖頂還露著,他蹲下去摸了摸門內側的木板,釘得結實,沒松。
他回到屋裡,林晚照把早飯端上來,粥里切了野豬肉末。
她看了他一眼,問他外頭多深了。
他說快到膝蓋了。
她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也端了碗坐下來,兩人都沒有再說出門的事。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但始終沒化過。
屋檐上的冰溜子粗了一圈,垂下來快夠到窗台了。
陸臨淵把灶膛里的火壓穩了,又往炕洞裡塞了兩塊熱過的石頭,裹在粗布里放在被窩腳頭。
林晚照已經躺下了,側著身面朝牆壁,呼吸淺而勻。
小熊趴在她那邊的炕沿底下,縮成一個毛球。
他吹了燈躺下去的時候,聽見外面的風停了,一種逼仄的安靜的窒息感,壓在這間屋子上頭。
子時剛過不久,小熊動了。
它猛地從睡夢裡抬起頭來,耳朵豎起,喉底滾出一聲極低的、壓在嗓子眼裡的嗚咽。
它在黑暗裡站起來,前爪搭在炕沿邊緣,腦袋朝著門的方向,整條脊背弓了起來。
那條曾經斷過的腿穩穩踩在地上,爪尖從肉墊里彈出來扣住炕沿的木板。
陸臨淵醒了。
他睜眼的時候手已經摸到了枕邊的鐮刀柄,另一隻手往旁邊一探,按住了林晚照的胳膊。
她沒有出聲,可在黑暗裡她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別動,別怕,有我在。」他抱了抱林晚照。
林晚照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他赤腳踩到地上,冰涼的泥地激得他一激靈。
鐮刀握在右手裡,左手摸到了門邊靠著的鐵鎬。
小熊已經跳下了炕,蹲在門檻內側,低伏著身體,從喉嚨深處擠出一串細密的、連綿不斷的低吼。
外面的動靜隔著一道門板和半尺厚的雪傳進來,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在院子外圍蹭。
還混著雪被踩實之後的咯吱響。
聽聲音不止一個。
陸臨淵把鐵鎬換到右手,鐮刀別在腰後,蹲下來摸了摸小熊的後背。
熊崽的脊背繃得像一張弓,毛根根炸著,在他手掌底下微微發顫,可它沒有衝出去,只是蹲在那裡,把半個身體擋在了門檻前面。
它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照在它臉上,它的瞳孔縮成兩道豎線,嘴皮子往上翻了翻,露出半截乳牙。
」你待著。」他對它說。
小熊的耳朵轉了轉,重新把頭轉回去面朝門外,沒有動。
他拉開了門栓。
門推開一條縫的瞬間,冷氣裹著腥臊味灌進來。
雪地里蹲著兩個影子,一前一後,灰褐色的毛皮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前面的那隻體型大些,肩背寬闊,正低著頭在柵欄門外面嗅,爪子在木板上颳了兩下,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後面的那隻略小,縮在後面,露出半截身子,耳朵壓平了,往這邊張望。
兩頭山豹。
前面的那一隻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月光照在它的臉上,它的瞳孔在暗處縮成兩道窄縫,鼻翼翕動了兩下,低低地吼了一聲。
後面的那隻把身體壓得更低了,前爪往前探了半步,又收了回去。
陸臨淵沒有出門。
他把門拉開到足夠側身而過的寬度,鐵鎬橫在胸前。
他身後的門檻處,小熊已經把整個身體探出了門外,蹲在他腳邊,脊背弓著,嘴皮子翻起來露出牙。
它的體型比山豹小了好幾圈,站直了也只到山豹肩膀的高度。
可它蹲在那裡一聲都沒有叫,兩條前爪牢牢扣著門檻的邊沿,爪子嵌進木頭裡。
前面的山豹往前走了半步。
柵欄門被它蹭得晃了一下,積雪從橫木上簌簌地落下來。
小熊動了。
它從門檻上一躍而下,踩在雪地里往前沖了兩步,整個身體炸開了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吼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尖銳的咆哮。
前面的山豹退了半步。
後面的那隻已經站了起來,耳朵往後抿,喉底發出一陣低沉的、猶豫的呼嚕聲。
它們可能是在想,這隻熊雖然小,但身後還站著一個持械的人類。
陸臨淵往前邁了一步。
鐵鎬的鎬頭在月光下划過一道弧線,他掄圓了手臂一鎬砸在柵欄門旁邊的雪地上,積雪被砸得濺起來飛了半人高,碎雪撲在山豹的臉上。
前面的那隻猛地往後跳開了兩步,後面的那隻已經轉過了身。
它們交換了一個短暫的對視,然後前面的山豹也轉了身,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拉開距離。
小熊還想往前追,陸臨淵喊了一聲:」回來。」
它的步子頓住了。
它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兩頭山豹遠去的背影,最終在原地站了兩息,轉身踩著雪跑回了門檻邊。
它爬上門檻蹲下來,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那條斷腿縮在肚皮底下,爪子還在微微發抖。
可整隻熊的架勢還繃著,耳朵豎直了朝著山豹消失的方向。
陸臨淵重新把門插好,把橫槓頂上。
他蹲下來摸了摸小熊的後背,它的毛還炸著,他順著脊背捋了兩下,手指感覺到底下那層繃緊的肌肉慢慢松下去。
它偏過頭舔了一下他的手指,舌頭粗糙溫熱,舔了兩下就不舔了,縮成一個毛球蹲在門檻內側,安安靜靜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發現林晚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披著棉襖站到了灶台邊。
屋裡沒點燈,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一小條,她的輪廓在暗處半明半暗的,手裡攥著那把菜刀,刀面反著細碎的光。
她看見他看過來,把菜刀擱回了案板上,攏了攏棉襖領口。
」走了?」她問。
」走了。」
「嚇死人了,這大半夜的。」她轉身重新回炕上躺下了。
陸臨淵走到灶台邊灌了口涼水,靠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門檻上的小熊已經把下巴擱在了前爪上,眼睛半闔著,但耳朵還在一轉一轉地動。
他走過去蹲下來拍了拍它的腦袋。
」看你的了。」
小熊尾巴尖動了動。
它沒有睜眼,但喉底滾出一聲又細又短的咕嚕,顯然是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