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遇狼

  屋裡灶火燒得正旺。

  林晚照正蹲在案板前頭給他裝乾糧,餅子摞了一摞,用粗布裹好了塞進布兜底層。

  鹽包油紙裹了三層,火柴盒拿干布纏緊系在布兜口。

  她又往側袋裡塞了一小罐豬油和一竹筒蜂蜜,想了想又從柜子里摸出幾塊紅糖用紙包了也塞進去。

  」夠吃五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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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布兜口系好拉緊了檢查一遍。

  陸臨淵接過來背到肩上試了試分量,鐵鎬和鐮刀在腰後別好,草繩纏了三圈捆在腰間。

  他蹲在炕邊看了一眼那隻小熊,它趴在林晚照新縫的靛藍墊子上,斷腿搭在墊子外頭,睡得很沉。

  他伸手輕輕按了一下它後腦勺的毛,它耳朵動了動,沒醒。

  陸臨淵站起來走到門口。

  林晚照靠在門框邊上,兩隻手揣在袖筒里,縮著脖子看他。

  她就看著他繫緊鞋帶、把布兜的背帶又調緊了一格、最後抬起頭來看她一眼。

  」走了。」

  」嗯。」

  她走上前,緊緊抱住陸臨淵,」早點回來。」

  陸臨淵輕輕抱著她,」好的,我采完就趕緊回來。」

  這一趟跟上次不一樣。

  上次他只往獐子溝深處走了半天就折返了,這回他從出發就奔著周啟圖紙上畫的那道山樑去了。

  青石崖過了之後路陡然變了,碎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密不透風的灌木和藤蔓。

  有些地方根本走不通,得沿著一側的山壁橫切過去,手抓著岩縫腳踩著凸出來的石頭一步一步挪。

  過了青石崖往東走的第一個半日,他幾乎沒停過。

  鐵鎬劈開擋路的枯枝,日頭從東面挪到頭頂的時候他終於翻過了周啟說的那道山脊。

  山脊頂上風很大,灌進領口冷得他一縮,可視野豁然開朗。

  山脊北面的坡地比他在圖紙上看到的還要陡,坡面覆著厚厚的蕨類和苔蘚,顏色墨綠髮黑。

  坡底是一條乾涸的溪溝,溪溝對岸是更高更密的林子。

  他沒有急著下坡。

  在脊頂上蹲下來,目光沿著坡面掃了一遍,心裡默默標註了幾個可能藏貨的位置。

  石壁根底下、倒木旁邊、背陰且滲水的地方,這些地方都是草藥生長的適宜環境。

  然後他沿著一側坡度稍緩的坡面滑了下去,每一步都用鐵鎬探實了土才踩下去。

  下到坡底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沒敢往深處走,就在石壁根底下那一小片地方挖了挖。

  鹿骨簽子探進土裡的手感讓他心裡一沉。

  土軟、厚、濕,手指插進去能沒到第二節。

  三寸深的地方碰到了硬物,他順著輪廓往外剝土,一顆天麻完整地起了出來。

  褐皮白芯,根須完整,個頭有雞蛋大小。

  他繼續往下挖,又起了四顆。

  大小不均但品相都不差,顆顆飽滿沒有蟲眼。

  他把五顆天麻用苔蘚裹了塞進布兜里,灌了口涼水,開始找過夜的地方。

  坡底石壁朝南的凹陷處有一塊天然的石棚,頂部探出去半人多寬,底下勉強能容一個人蜷著身子靠牆。

  在深山裡儘量不生火,陸臨淵直接從布兜里摸出硬邦邦的兩張餅,就著竹筒里的涼水啃了。

  吃完餅他靠在石壁上闔眼歇了一會兒。

  天徹底黑了,林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穿過松枝的嗚咽聲和遠處溪溝里偶爾一聲什麼東西落進水裡的撲通響。

  突然,他聽見了聲音。

  從坡面上方的灌木叢深處傳出來的。

  不是野豬那種尖利的哼哼,是一種壓著胸腔的低吼。

  他猛地睜眼坐直了,右手摸到腰後鐮刀的刀柄攥緊,目光釘在聲音傳來的方向。

  灌木叢的枝葉被什麼東西撥開了,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在火光的邊緣閃了一下又隱進暗處。

  緊接著是第二對、第三對。

  三對綠光在灌木叢的縫隙里明明滅滅地亮著,間距均勻,高度齊平。

  狼。

  至少三頭。

  陸臨淵沒有動。

  他的後背貼著石壁,鐵鎬橫在膝頭,鐮刀握在右手。

  黑暗中他看不見狼群的具體動作,但他能聽見它們在移動。

  爪尖蹭過碎石的聲響,它們從左前方向右前方呈扇形展開。

  他慢慢站了起來。

  左手的鐵鎬舉到胸前,右手的鐮刀刃口朝外橫在身前。

  整個人從蹲姿撐起來的過程里,他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像一根被緩慢拉直的鐵條一樣立了起來。

  然後他張開了雙臂。

  鐵鎬在左,鐮刀在右,棉襖前襟敞著,他把自己的整個輪廓撐大了將近一倍。

  這個姿勢他前世做過無數次。

  在林區深夜趕路的時候、在獵場跟猛獸對峙的時候。

  狼是群獵的動物,它們評估獵物的體量、姿態和底氣。

  一個蜷著的影子在它們眼裡是獵物,一個撐開了的、站直的輪廓在它們眼裡是同行者。

  那三對綠光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

  領頭的那頭狼低低地咆哮了一聲,喉管里的震動又沉又長。

  陸臨淵聽出了那聲咆哮里猶豫的成分。

  他攥緊了右手的鐮刀,用刀背在身邊的石壁上狠狠地颳了一下。

  鐵刃划過石面的聲響在夜裡格外尖銳刺耳。

  滋啦一聲,在石壁之間來回彈了兩下。

  三對綠光同時閃了一下。

  他又颳了一下。

  鐮刀背蹭過石壁的角度變了,這一次的聲音更高更尖,像鐵釘刮過玻璃。

  領頭的狼往後撤了半步,前爪在碎石上蹭出一道細微的滑動聲。

  旁邊那兩頭略小的也跟著退了半步。

  陸臨淵邁了一步。

  步子不大,但腳掌踩實了地面,碎石被他踩得咯吱響。

  左手的鐵鎬慢慢舉過頭頂,他把這個動作的速度放得極慢。

  猛抬會讓狼群誤判為攻擊信號,而緩舉則是一種遞增的壓迫,讓它們一步步確認面前的這個對手比它們預想的更難纏。

  鐵鎬舉到最高處的時候,月光正好從他頭頂上方那一道雲縫裡漏下來,把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鍍了一層銀白的光。

  三對綠光同時往後退了一截。

  領頭的狼側過頭朝左右兩邊各看了一眼。

  那是狼群內部的信號,陸臨淵認得。

  他在深山跟狼打過不止一次照面,那一眼的含義是:撤。

  灌木叢的枝葉嘩啦啦響了一陣,三對綠光依次從視野里消失,一個接一個地隱進黑暗深處。

  最後一對綠光消失之後,林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風聲和遠處溪溝里細碎的水滴聲。

  陸臨淵舉著鐵鎬站在原地又數了三十息才慢慢放下來。

  他把棉襖前襟重新攏好,鐮刀擱回石壁邊的原位,鐵鎬橫回膝頭,靠回石壁上重新坐好。

  後背的棉襖里子被汗洇得透濕,貼在脊背上涼颼颼的。

  他沒有睡。

  靠著石壁坐著,耳廓始終朝著灌木叢的方向。

  天快亮的時候他從石壁根下站起來活動僵硬的腰腿。

  他蹲回昨晚挖過的那片石壁根底下繼續作業。

  鹿骨簽子在土層里探了一拃深,又碰到了硬物。

  他順著輪廓往外剝土,又起了三顆天麻。

  顆顆飽滿,跟昨晚那批品相一致。

  他把天麻裹好塞進布兜里,灌了口涼水,抬頭看了看坡面上方那片密林。

  周啟說的」土厚、沒人動過」的坡面還在更深的地方。

  他背上布兜,沿著溪溝往更深處走去。

  腳底踩過的地方留下一串濕漉漉的鞋印,在苔蘚上印得清清楚楚。

  走出幾十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昨晚過夜的那面石壁。

  昨天晚上算是兇險的一晚啊!

  石棚底下那一小片被他壓平的乾草和枯葉還保持著人形輪廓。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布兜帶子在肩上緊了緊。

  還是要更謹慎小心一點,陸臨淵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