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5月15日,周四,深水埗。
李晉坐在出租屋的書桌前。
桌上攤著一封信紙。
窗外天色陰沉。
他拿起筆,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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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笑了。
「倪永孝沒死。」
他自言自語。
「韓琛也沒死。」
「黃志誠還活著。」
「這三個人活著,就是三顆定時炸彈。」
他重新拿起筆。
「炸彈這種東西,拆不如引爆。」
「拆彈要穿防爆服。」
「引爆只需要一根火柴。」
筆尖落在紙上。
第一封信。
暹羅,曼谷。
巴差·旺沙瓦先生。
倪永孝與韓琛已於5月14日被港島警方逮捕。
可能供出暹羅方面的合作夥伴以換取減刑。
倪永孝澳門帳戶流水已被警方掌握。
建議貴方儘快切斷聯繫。
並對可能的泄密源採取行動。
倪永孝保釋暫住九龍塘牛津道18號。
韓琛將於近日辦理保釋。
寄件人:Mary。
尖沙咀,韓琛酒吧。
李晉把信封好。
國際快遞。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然後開始標記。
劉建明。
一顆種子種下去。
十分鐘。
情報像水一樣流進來。
臥底身份。
與Mary的聯繫方式。
此刻對身份暴露的恐懼。
全部。
林國平。
又一顆種子。
十分鐘。
比劉建明更低調。
但手上的髒事更多。
李晉睜開眼。
鋪開第二張信紙。
劉sir:
黃志誠知道你是誰。
他與Mary聯手殺了倪坤。
現在倪永孝被捕,Mary被捕。
下一個供出來的就是他。
他為了自保,一定會清除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
包括你。
你可以選擇等他先動手。
或者——
你知道該怎麼做。
另:林國平也收到了這封信。
你們可以商量一下。
寄件人:Mary。
李晉把信複印了兩份。
一份寄劉建明公寓。
一份寄林國平公寓。
他把三封信整齊地擺在桌上。
然後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岩骨大紅袍。
他端著茶杯,看著桌上的三封信。
「一封給暹羅。」
「兩封給臥底。」
「三把刀。」
他抿了一口茶。
「暹羅人收到信,會慌。」
「巴差那種人,寧可錯殺不會錯放。」
「倪永孝在牛津道18號養病——」
他頓了頓。
「養病的好。」
「病人最容易出意外。」
「韓琛辦保釋?」
他笑了。
「保釋期間,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他放下茶杯。
「至於黃志誠——」
「劉建明和林國平收到信,會比暹羅人更慌。」
「暹羅人怕倪永孝供出他們。」
「劉建明怕黃志誠賣了他。」
「怕到極致,就會動手。」
他把三封信裝進不同的信封。
貼好郵票。
「而我——」
「我只是一個港大在讀的大學生。」
「今天還要去上課。」
「下午有英國文學。」
「教授要點名。」
他走出門。
深水埗的巷子裡有一家不起眼的快遞站。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
正在打瞌睡。
李晉把三封信放在櫃檯上。
「一封國際,兩封本地。」
老頭睜開眼,看了一眼信封。
「國際的加急?」
「加急。」
老頭看了看國際信封上的地址。
「暹羅?年輕人,寄暹羅可不便宜。」
李晉笑了笑。
「沒辦法,親戚在那邊做生意。」
「有急事。」
老頭點點頭,撕下回執遞給他。
「加急三天到。」
「不過暹羅那地方——」
他搖搖頭。
「最近不太平。」
李晉接過回執。
「不太平好啊。」
老頭愣了一下。
李晉已經走出了快遞站。
天更陰了。
好像要下雨。
李晉站在巷口,抬頭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他輕聲說。
「正好。」
「下雨天,適合收帳。」
他往港大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呼機響了。
靚坤。
李晉找了個電話亭撥回去。
「大佬。」
「阿晉,今晚來金雀。」
靚坤的聲音有些沉。
「什麼事?」
「東星那邊有動靜。」
李晉沉默了一秒。
「吳志偉?」
「不是。」
靚坤頓了頓。
「駱駝那邊放話了。」
「說尖沙咀的事,他記下了。」
李晉靠在電話亭的玻璃上。
「記下了?」
「他當自己是帳房先生?」
「還記帳。」
靚坤笑了一聲,但笑意很短。
「駱駝可不是吳志偉。」
「東星五虎,他是老大。」
「他放話,整個東星就都聽見了。」
李晉看著電話亭外的街道。
「聽見了又怎樣?」
「放話的人,還沒想動手。」
「真想動手的,不會放話,只會動刀。」
他頓了頓。
「不過既然放了話——」
「說明快了。」
「什麼時候?」
李晉笑了。
「你猜?」
靚坤罵了一聲。
「你他媽的——」
「對了,陳耀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他說蔣天生那邊,他已經說過了。」
「蔣天生沒表態。」
李晉握著話筒。
「沒表態就是表態。」
「他在等。」
「等什麼?」
「等你跟駱駝打起來。」
李晉的聲音很淡。
「你贏了,他站你這邊。」
「你輸了,他說洪興不會為一個堂口跟東星全面開戰。」
「然後把你交出去當賠禮。」
「到時候陳耀第一個鼓掌。」
靚坤冷笑一聲。
「蔣天生還是那個蔣天生。」
「所以你要贏。」
李晉說。
「而且要贏得漂亮。」
「對了,今晚金雀我就不去了。」
「明天有課。」
「英國文學。」
「教授很嚴。」
靚坤無奈。
「行。你好好讀書。」
「不過阿晉——」
「嗯?」
「東星的事,你怎麼看?」
李晉握著話筒。
看著街對面漸漸亮起來的霓虹燈。
「駱駝放話,不是給他自己放的。」
「是給洪興其他堂口放的。」
「他在告訴所有觀望的人——」
「東星盯上尖沙咀了。」
「想站洪興的,掂量掂量。」
他頓了頓。
「所以你不光要贏。」
「還要贏得讓所有人看見。」
「讓那些觀望的人知道——」
「站洪興,不會被東星咬。」
「站東星,會被洪興打死。」
靚坤沉默了幾秒。
「明白了。」
李晉掛斷電話。
走出電話亭。
雨終於落下來了。
淅淅瀝瀝。
他撐開傘,往港大走。
路過一家報攤,他停下來。
報紙頭版是倪永孝被捕的消息。
標題很大。
「尖沙咀黑幫頭目落網,O記破獲重大案件」。
李晉看了幾秒。
然後把報紙放下。
「過幾天。」
他自言自語。
「頭版就該換人了。」
「換成一個O記總督察。」
他頓了頓。
「或者一個暹羅槍手。」
雨越下越大。
李晉撐著傘,消失在深水埗的巷子裡。
身後三封信。
正在路上。
一封向南。
飛往暹羅。
兩封向北。
寄往西貢。
李晉沒有回頭。
他知道——
這三封信落地的時候。
有些人。
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而他能做的都已經做完了。
剩下的,交給時間。
走到港大門口的時候。
雨小了一些。
李晉收起傘。
抖了抖雨水。
校門口的保安看著他。
「李同學,這麼晚才回來?」
李晉笑了笑。
「去寄了幾封信。」
保安點點頭。
「明天英國文學期中考試,別忘了。」
李晉腳步一頓。
回頭看著保安。
「期中考試?」
「對。你們教授下午來貼的通知。」
李晉沉默了。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無奈。
「完了。」
他輕聲說。
「三封信都算到了。」
「沒算到期中考。」
他往宿舍樓走去。
背後保安喊了一聲。
「李同學,你複習了嗎?」
李晉沒有回頭。
只留下一句話。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