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殺招

  1985年5月15日,周四,深水埗。

  李晉坐在出租屋的書桌前。

  桌上攤著一封信紙。

  窗外天色陰沉。

  他拿起筆,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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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笑了。

  「倪永孝沒死。」

  他自言自語。

  「韓琛也沒死。」

  「黃志誠還活著。」

  「這三個人活著,就是三顆定時炸彈。」

  他重新拿起筆。

  「炸彈這種東西,拆不如引爆。」

  「拆彈要穿防爆服。」

  「引爆只需要一根火柴。」

  筆尖落在紙上。

  第一封信。

  暹羅,曼谷。

  巴差·旺沙瓦先生。

  倪永孝與韓琛已於5月14日被港島警方逮捕。

  可能供出暹羅方面的合作夥伴以換取減刑。

  倪永孝澳門帳戶流水已被警方掌握。

  建議貴方儘快切斷聯繫。

  並對可能的泄密源採取行動。

  倪永孝保釋暫住九龍塘牛津道18號。

  韓琛將於近日辦理保釋。

  寄件人:Mary。

  尖沙咀,韓琛酒吧。

  李晉把信封好。

  國際快遞。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然後開始標記。

  劉建明。

  一顆種子種下去。

  十分鐘。

  情報像水一樣流進來。

  臥底身份。

  與Mary的聯繫方式。

  此刻對身份暴露的恐懼。

  全部。

  林國平。

  又一顆種子。

  十分鐘。

  比劉建明更低調。

  但手上的髒事更多。

  李晉睜開眼。

  鋪開第二張信紙。

  劉sir:

  黃志誠知道你是誰。

  他與Mary聯手殺了倪坤。

  現在倪永孝被捕,Mary被捕。

  下一個供出來的就是他。

  他為了自保,一定會清除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

  包括你。

  你可以選擇等他先動手。

  或者——

  你知道該怎麼做。

  另:林國平也收到了這封信。

  你們可以商量一下。

  寄件人:Mary。

  李晉把信複印了兩份。

  一份寄劉建明公寓。

  一份寄林國平公寓。

  他把三封信整齊地擺在桌上。

  然後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岩骨大紅袍。

  他端著茶杯,看著桌上的三封信。

  「一封給暹羅。」

  「兩封給臥底。」

  「三把刀。」

  他抿了一口茶。

  「暹羅人收到信,會慌。」

  「巴差那種人,寧可錯殺不會錯放。」

  「倪永孝在牛津道18號養病——」

  他頓了頓。

  「養病的好。」

  「病人最容易出意外。」

  「韓琛辦保釋?」

  他笑了。

  「保釋期間,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他放下茶杯。

  「至於黃志誠——」

  「劉建明和林國平收到信,會比暹羅人更慌。」

  「暹羅人怕倪永孝供出他們。」

  「劉建明怕黃志誠賣了他。」

  「怕到極致,就會動手。」

  他把三封信裝進不同的信封。

  貼好郵票。

  「而我——」

  「我只是一個港大在讀的大學生。」

  「今天還要去上課。」

  「下午有英國文學。」

  「教授要點名。」

  他走出門。

  深水埗的巷子裡有一家不起眼的快遞站。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

  正在打瞌睡。

  李晉把三封信放在櫃檯上。

  「一封國際,兩封本地。」

  老頭睜開眼,看了一眼信封。

  「國際的加急?」

  「加急。」

  老頭看了看國際信封上的地址。

  「暹羅?年輕人,寄暹羅可不便宜。」

  李晉笑了笑。

  「沒辦法,親戚在那邊做生意。」

  「有急事。」

  老頭點點頭,撕下回執遞給他。

  「加急三天到。」

  「不過暹羅那地方——」

  他搖搖頭。

  「最近不太平。」

  李晉接過回執。

  「不太平好啊。」

  老頭愣了一下。

  李晉已經走出了快遞站。

  天更陰了。

  好像要下雨。

  李晉站在巷口,抬頭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他輕聲說。

  「正好。」

  「下雨天,適合收帳。」

  他往港大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呼機響了。

  靚坤。

  李晉找了個電話亭撥回去。

  「大佬。」

  「阿晉,今晚來金雀。」

  靚坤的聲音有些沉。

  「什麼事?」

  「東星那邊有動靜。」

  李晉沉默了一秒。

  「吳志偉?」

  「不是。」

  靚坤頓了頓。

  「駱駝那邊放話了。」

  「說尖沙咀的事,他記下了。」

  李晉靠在電話亭的玻璃上。

  「記下了?」

  「他當自己是帳房先生?」

  「還記帳。」

  靚坤笑了一聲,但笑意很短。

  「駱駝可不是吳志偉。」

  「東星五虎,他是老大。」

  「他放話,整個東星就都聽見了。」

  李晉看著電話亭外的街道。

  「聽見了又怎樣?」

  「放話的人,還沒想動手。」

  「真想動手的,不會放話,只會動刀。」

  他頓了頓。

  「不過既然放了話——」

  「說明快了。」

  「什麼時候?」

  李晉笑了。

  「你猜?」

  靚坤罵了一聲。

  「你他媽的——」

  「對了,陳耀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他說蔣天生那邊,他已經說過了。」

  「蔣天生沒表態。」

  李晉握著話筒。

  「沒表態就是表態。」

  「他在等。」

  「等什麼?」

  「等你跟駱駝打起來。」

  李晉的聲音很淡。

  「你贏了,他站你這邊。」

  「你輸了,他說洪興不會為一個堂口跟東星全面開戰。」

  「然後把你交出去當賠禮。」

  「到時候陳耀第一個鼓掌。」

  靚坤冷笑一聲。

  「蔣天生還是那個蔣天生。」

  「所以你要贏。」

  李晉說。

  「而且要贏得漂亮。」

  「對了,今晚金雀我就不去了。」

  「明天有課。」

  「英國文學。」

  「教授很嚴。」

  靚坤無奈。

  「行。你好好讀書。」

  「不過阿晉——」

  「嗯?」

  「東星的事,你怎麼看?」

  李晉握著話筒。

  看著街對面漸漸亮起來的霓虹燈。

  「駱駝放話,不是給他自己放的。」

  「是給洪興其他堂口放的。」

  「他在告訴所有觀望的人——」

  「東星盯上尖沙咀了。」

  「想站洪興的,掂量掂量。」

  他頓了頓。

  「所以你不光要贏。」

  「還要贏得讓所有人看見。」

  「讓那些觀望的人知道——」

  「站洪興,不會被東星咬。」

  「站東星,會被洪興打死。」

  靚坤沉默了幾秒。

  「明白了。」

  李晉掛斷電話。

  走出電話亭。

  雨終於落下來了。

  淅淅瀝瀝。

  他撐開傘,往港大走。

  路過一家報攤,他停下來。

  報紙頭版是倪永孝被捕的消息。

  標題很大。

  「尖沙咀黑幫頭目落網,O記破獲重大案件」。

  李晉看了幾秒。

  然後把報紙放下。

  「過幾天。」

  他自言自語。

  「頭版就該換人了。」

  「換成一個O記總督察。」

  他頓了頓。

  「或者一個暹羅槍手。」

  雨越下越大。

  李晉撐著傘,消失在深水埗的巷子裡。

  身後三封信。

  正在路上。

  一封向南。

  飛往暹羅。

  兩封向北。

  寄往西貢。

  李晉沒有回頭。

  他知道——

  這三封信落地的時候。

  有些人。

  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而他能做的都已經做完了。

  剩下的,交給時間。

  走到港大門口的時候。

  雨小了一些。

  李晉收起傘。

  抖了抖雨水。

  校門口的保安看著他。

  「李同學,這麼晚才回來?」

  李晉笑了笑。

  「去寄了幾封信。」

  保安點點頭。

  「明天英國文學期中考試,別忘了。」

  李晉腳步一頓。

  回頭看著保安。

  「期中考試?」

  「對。你們教授下午來貼的通知。」

  李晉沉默了。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無奈。

  「完了。」

  他輕聲說。

  「三封信都算到了。」

  「沒算到期中考。」

  他往宿舍樓走去。

  背後保安喊了一聲。

  「李同學,你複習了嗎?」

  李晉沒有回頭。

  只留下一句話。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