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打李鬼」，真名洪國棟，四十二歲，幹了三年打假博主，粉絲四十七萬。
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收入已經是他最高的時刻，而且持續在走高。
他做這行有個原則——只挑軟柿子捏。那些真正有背景的品牌，他碰都不碰。街邊小作坊，微商三無產品，小網紅帶的貨，這些才是他的獵物。成本低，風險小，流量還不錯。
春節前，他收到一條私信。
沒頭沒尾的，就一句話：去魏子衿直播間買酒，有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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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躺在沙發上刷手機，看完直接划走了。
魏子衿，那可是正兒八經的明星。大網紅，背後有MCN，有團隊，有律師。這種人的直播間能賣假貨？就算賣了，人家一個電話打過來，他這小身板扛得住？
他回了條：不感興趣。
對方又發來一條：你開直播，我給你打賞兩萬。做成了，再給三萬。
洪國棟把手機放下了。
兩萬。
先收下再說。
他又把手機拿起來，盯著那條私信看了半天。
「誰啊？」老婆湊過來看手機。
「一個粉絲。」
「又要你打假？」
「嗯。」
「打誰的？」
「魏子衿。」
老婆愣了一下：「你瘋了吧。」
洪國棟沒吭聲。
他回了那個人一條：憑什麼信你？
對方秒回：你沒風險。
洪國棟咂了咂嘴。確實，對方先出錢，他拿錢去買酒，相當於白嫖一批貨。就算酒是真的，視頻也能做——「實測明星直播間的酒到底值不值」，這種選題本來就有流量。
碰瓷魏子衿這個名字，流量應該不會差。
他心裡算了筆帳。
怎麼算都不虧。
「行，我做。」
他給對方回了這三個字。
下單那天，他分了幾次，下單了兩萬塊的久情酒。
他的意思是，先打開一箱，如果沒有問題，剩餘的退貨。這樣他還是賺的。
如果有問題，哈哈，那就當理財產品了，假一賠十做不到對所有人，做到對他一個人，他能小賺二十萬。畢竟威脅主播，他可是專業的。
快遞到了以後，他迫不及待地拆箱，架好機位，開錄。
開瓶，倒酒，聞香，入口。
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說實話，他不太懂酒。喝了十幾年，白的啤的紅的經常喝，但你讓他分辨什麼醬香濃香清香，他說不出個所以然。
就是覺得白酒辣，沖，上頭快。
他其實更愛喝啤酒。
這酒……好像也沒什麼毛病。
他不放心，專門找了個懂行的哥們兒來。姓周，以前在酒廠幹過質檢，現在自己開菸酒店。
老周坐在他家客廳里，抿了一口，在嘴裡搗鼓半天。
「怎麼樣？」洪國棟搬了個凳子坐對面。
「酒是糧食酒。」老周放下杯子，「不摻假。」
洪國棟心裡咯噔一下。
「但是——」老周豎起一根手指，「你多少錢買的？」
「五百九十九一箱。」
老周笑了：「買貴了。這酒撐死值個兩百。主要是年份不夠，不值。」
洪國棟心裡有底了。
不是假酒，但以次充好，高價賣低檔貨。這個角度也能做文章。嚴格來說，這就是假。
他把老周的話錄了下來，剪了個視頻，沒發。
給那人發了條私信：東西到手了，酒不算假，但不值這個價。怎麼搞？
那人回：去鑑定，等我通知。我說發，你再發。
洪國棟又等了將近一個月。
等的過程中，他好幾次想把視頻發出去。手都放到發布鍵上了，又縮回來。
他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
一個陌生人，花兩萬塊讓他去買酒，再花三萬讓他發視頻。這人圖什麼？
他不敢深想。
通知來的那天，是魏子衿的醜聞剛爆出來的沒幾天。
那人在直播間賞了三萬，私信只發了兩個字：發吧。
洪國棟明白了，這是有人針對魏子衿，他感覺對方後台不小，現在他的目標可不是二十萬了。他要更多的粉絲，更大的流量，更多的鈔票。
他點了發布。
視頻出去不到兩個小時，播放量就破了百萬。
他坐在電腦前，看著後台數據往上躥，手心出汗。這輩子沒見過這種數。最高的一條也就幾十萬播放，這條直接飛了。
評論區炸了鍋。
「魏子衿賣假酒！」
「明星就是這樣賺黑心錢的！」
「支持打假！」
「支持正能量主播。」
「主播功德無量。」
緊跟著，又有大事件，曾海燕在直播間怒懟網友。這一懟不要緊，火燒得更旺了。
洪國棟這時候把前後的事串起來。
魏子衿醜聞，曾海燕怒懟，自己的打假視頻。
三件事，前後腳發生。
有人在搞她們。
不光搞魏子衿，連她背後的米莫傳媒都要一鍋端。
他站在窗戶邊抽了根煙，手指有點發抖。他回頭看了眼老婆，老婆正在看後台數據，嘴裡念念有詞。
「國棟，你這兩天漲了八萬粉絲。」
「嗯。」
「那個人的三萬打賞也到了。」
「嗯。」
「你別光嗯啊，咱是不是要發達了？」
洪國棟把煙掐了：「這才哪到哪？」
他心裡不踏實。找他的那個人，能在暗地裡操盤這麼大一件事，能量肯定不小。他洪國棟就是顆棋子。人家用完了，會不會把他也丟了？
但事情已經上了軌道，停不下來了。
他又發了第二條，第三條。每一條都追著魏子衿打。酒的問題翻來覆去地說，品質不符，價格虛高，以次充好。說得多了，他自己都快信自己就是個正能量主播。
流量太猛了。
粉絲從四十七萬漲到了九十多萬，逼近百萬大關。
每天打開後台，都是往上跳的數字。品牌方的合作邀約開始湧進來。有做保健品的，有做家電的，連一個做狗糧的都來了。
洪國棟第一次嘗到這種滋味。
他老婆在旁邊看著他對接商務，兩口子同時意識到一件事——這波要是再推一把，百萬粉絲就到手了。百萬粉絲是什麼概念？GG報價直接翻三倍。
所以今天這場直播，他準備了很久。
下午四點開始，他就在書房裡對著鏡子練話術。老婆在旁邊幫他舉手機，一遍遍地對台詞。
「你到時候別忘了引導他們去起訴。」老婆提醒他。
「我知道。」
「三家都得寫上，魏子衿，米莫傳媒，還有那個酒廠。」
「我知道。」
「起訴成功的賠償款，按消法三倍走。他們拿到錢了，會回來感謝你的。到時候直播間刷禮物……」
「行了行了，我知道。」洪國棟擺了擺手，「你別在邊上念叨了，我腦子嗡嗡的。」
六點整，直播開了。
人數躥得飛快。
他看著左上角的數字，從幾千到一萬，從一萬到三萬，從三萬到五萬。心臟怦怦跳。
彈幕刷得飛起。
「來了來了！」
「李鬼哥，今天怎麼說？」
「支持打假！」
「魏子衿那個事是不是真的？」
洪國棟清了清嗓子，把事先準備好的話一句句往外蹦。
「家人們，兄弟們，我是專打李鬼。我這個名字，大家都知道什麼意思。打假！打的就是李鬼！」
「我萬萬沒有想到長得如天仙一樣的魏子衿，其實內心就是貪得無厭的李鬼。」
「咱們今天不說別的，就說魏子衿直播間賣的那個久情酒。事實擺在這兒，證據我都給你們看過了。以次充好，價格虛高，消費者花了冤枉錢！」
他越說越順，聲音也大了起來。
「我知道有人說，她是明星，是大網紅，人家有錢有勢，你一個小博主惹得起嗎？」
他拍了下桌子：「我告訴你們，我不怕！我專打李鬼，如果我也害怕。消費者的權益，誰來都得護！」
彈幕沸騰了。
「666！」
「有種！」
「真男人！」
禮物一波接一波地刷。洪國棟瞄了一眼收益，心裡樂開了花，面上還得繃著一副正義凜然的表情。
「下面我說正事。買了酒的兄弟們，你們完全可以走法律途徑。去法院起訴。被告寫三家——魏子衿本人，米莫傳媒，還有貴州久情酒廠。三家連帶責任，跑不了一個。按消法第五十五條，三倍賠償。你買了兩千的酒，能拿回來八千。這帳誰不會算？」
「我已經幫你們問過律師了。勝算很大，證據鏈是完整的……」
他正說到起勁的地方，忽然注意到一個數字。
在線人數。
剛才還是六萬八，他低頭喝了口水的工夫，變成了五萬二。
他愣了一下，繼續說。
「……所以兄弟們，咱們不能慣著她。她以為自己是明星就能——」
四萬七。
四萬一。
三萬六。
數字在肉眼可見地往下掉。
彈幕的畫風也變了。
「魏子衿開直播了！」
「臥槽，快去看魏子衿！」
「走走走，魏子衿直播間！」
「李鬼哥先不看了啊，那邊出大事了！」
洪國棟嘴上的話卡在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