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電話，王曉亮沒動。
手機擱在被子上，屏幕暗下去。
他腦子裡全是黃學禮的事。
王曉亮翻了個身。
他想幫兄弟，黃學禮總在他困難的時候，給他出謀劃策，可自己現在好像無能無力。
勸了幾句，連自己都覺得勉強。
睡不著。
王曉亮坐起來，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命書摸出來。
湊到檯燈底下，翻開最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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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命四十九術：事之不成，必在己也。訟過而內省，克己而復正。】
王曉亮把這句話讀了兩遍。
意思不難：一件事沒做成，原因一定在自己身上。要敢於承認錯誤，深刻反省，克制住自己的毛病，才能重新走回正道上，或者說找到正確的方法。
他把書合上，沒急著放回去，就攥在手裡。
關了燈。
房間黑下來，他靠在床頭，開始琢磨。
這話乍一聽挺有道理，但細想——說不通啊。
做任何事情，主觀因素是一方面，客觀因素也是一方面。有時候不是你不夠努力，是時機不對、環境不對、碰上的人不對。這些外在的東西，怎麼也往自己身上扯？
就拿黃學禮這件事來說。
他跟他老婆，那段婚姻，能算「成」嗎？
法律意義上是夫妻，實際上呢？兩個人在一個屋檐下過日子，連最基本的夫妻生活都沒有。這叫什麼婚姻？這叫合作。這原因不全在黃學禮一個人的身上吧。
那黃學禮跟曾海燕呢？兩情相悅，互相在意，感情是真的。但在外人眼裡，對不起，這叫婚內出軌。不管你有多少苦衷，這都是現實。
這次事情捅出去了，鬧到學校，鬧到網上，黃學禮的名聲、前途，全懸了。
這算不算「不成」？肯定算。
可這是黃學禮的錯嗎？
他沒辦法和老婆正常過日子，他有什麼辦法？他是個正常的人，正常的男人。
他遇到了一個真心喜歡的人，也同時喜歡他的人。
這有錯，錯在時機，黃學禮為了父母，為了事業，放棄了曾海燕，曾海燕也覺得她能找到更好的，而放棄了黃學禮。
他們不該在黃學禮婚後，又走到了一起。
黃學禮錯了，曾海燕也錯了。
王曉亮越想越覺得亂。
不對，這個思路不對。
他把自己拽回來，重新理了一遍。
命書上的話，不是讓你去分析客觀原因的。客觀的東西你改不了，你能改的只有自己。
事是外，己是內。
外面的事搞砸了，肯定是裡面出了問題。先不管外面怎麼回事，先把自己的問題找到，把事情擺回正道上，這才是命書想說的。
這是一種修正自我的思維。
不是弱者思維，恰恰相反，這是強者思維。
弱者遇到事情，第一反應是怪環境、怪別人、怪運氣不好。
強者遇到事情，第一反應是——我哪裡做錯了？我怎麼調整？
王曉亮把燈又打開了。
他把命書重新翻開，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放回抽屜里。
他開始替黃學禮想。
如果按照命書的邏輯，黃學禮哪裡錯了？
第一，婚內出軌。
不管你有什麼理由，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你跟別人還在法律關係存續期間，你就跟另一個女人在一起了，這在任何語境下都站不住腳。
那修正的辦法是什麼？
跟曾海燕分手，回歸正常的家庭生活。
王曉亮想到這兒，自己先否了。
正常？哪來的正常？黃學禮跟他老婆之間，完全不是正常的婚姻生活。讓他繼續這樣生活下去，繼續演戲？繼續裝一對恩愛夫妻？給別人看嗎？
這不叫修正，這叫自欺欺人。
那就再往前推。
黃學禮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因為他不離婚。
他為什麼不離婚？
因為他爸媽。因為他自己的前途。在體制內混，這些東西是要考慮的。家庭穩定、品行端正，這是評估一個人的重要指標。離了婚，在領導眼裡、在同事眼裡，都要打折扣。
所以黃學禮選擇了忍。
忍著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忍著一個形同虛設的家。
他以為忍就能解決問題，結果忍到最後，問題反而更大了。
王曉亮的腦子突然清了。
根在這兒。
黃學禮最開始的那個選擇就錯了。
他為了前途，為了父母的期望，選擇維持一段不該維持的婚姻。這個決定本身就是扭曲的。
後面所有的問題——出軌、被曝光、面臨處分——全是從這個扭曲的根上長出來的。
你把樹枝砍了沒用，根不解決，它還會再長。
那修正的辦法就只有一個——
離婚。
而且不是偷偷摸摸地離，是光明正大地、有理有據地離。
王曉亮一下子坐直了。
他的思路通了。
現在黃學禮最大的困境是什麼？出軌被曝光，教師形象受損，學校要處理他。
但如果——
如果黃學禮跟他老婆是在事發之前就已經協議離婚了呢？
或者退一步，哪怕不是正式離婚，至少是達成了離婚的共識呢？
那這件事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不是婚內出軌，他是在一段已經名存實亡的婚姻里，跟另一個人產生了感情。而且雙方已經達成離婚協議了。
這不叫出軌，這叫——正常的感情選擇。
當然，時間線很重要。到底是先有曾海燕，還是先有離婚的想法？這個外人不清楚，但只要黃學禮的老婆願意站出來說一句——我們早就商量好了，協議離婚，這事跟出軌沒關係。
那些流言蜚語，瞬間就沒了根基。
學校也沒理由處分他——人家還沒離婚呢就不能有新感情了？人家是和平分手、好聚好散。
再往深了想——
曾海燕是米莫公司簽約的主播。如果蕭總願意出面，以公司的身份做一個澄清，說曾海燕跟黃學禮的關係是在黃學禮確定要離婚之後才確立的……
這幾方面一配合，這件事就不是醜聞了。
反而是一個——體面人在體面地處理自己的私事。
王曉亮越想越覺得能行。
但這裡面有一個關鍵人物——黃學禮的老婆。
她願不願意配合？
王曉亮想起黃學禮說的話。「今天和她說了，她反應不大。」
沒反應，有時候反而是好事。說明她心裡早就有數了，可能也早就想解脫了。
而且客觀地講，這麼做對她也沒壞處。一個女人，在丈夫出事的時候，主動站出來，大大方方地把情況說清楚——我們是和平分手，我尊重他的選擇，他也尊重我。
這個形象多好？
冷靜、獨立、通情達理。
比那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何況她跟黃學禮之間本來就沒什麼感情，更談不上恨。兩個人最多算是各自放手，各自解脫。
這事能成。
王曉亮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兩點多了。
他把想法在腦子裡過了三遍，越過越順。但他沒打電話——半夜打過去不合適，黃學禮現在需要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鬧鐘定的五點。
到了四點半，他索性不睡了，坐在床沿上等著。
五點整，鬧鐘響了。
他按掉鬧鐘，直接撥了黃學禮的電話。
嘟了一聲就接了。
黃學禮的聲音不含糊，很清醒。這人八成也一夜沒合眼。
「哥。」
「說。」
「你能不能讓嫂子今天去一趟學校？」
那邊頓了一下：「去學校幹嘛？」
「就說你們協議離婚在先。這個事情在學校出結果之前，先把口子堵住。」
黃學禮沒吭聲。
王曉亮接著往下講：「如果嫂子願意出鏡就更好。讓她自己說，我們是和平分手，協議離婚的事早就談成了，因為工作忙一直拖著沒有辦。到時候讓蕭老大幫著推一把。海燕是米莫簽約的主播，他出面做個澄清，再正常不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黃學禮的聲音低了一點。「曉亮，我朝著這個方向想過的。」
「那你為什麼沒做？」
又是一陣安靜。
「覺得對不住她。不想把她裹進來。」
「哥，你怎麼糊塗了，你應該繼續朝著這個方向想，你想想，這麼做對她是有利的。一個女人，在這種時候站出來，不哭不鬧，大大方方說清楚——客觀，正直，有格局。這形象多好？肯定對她婦聯的工作有好處。」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輕的呼吸聲。
黃學禮在消化這些話。
王曉亮沒催他，就等著。
過了大概幾秒，黃學禮開口了。
「好，我現在就找她談。」
王曉亮聽到了拉開門的聲音，之後電話就掛了。